《雜阿含經》第五卷(8-4)〈如實觀一切五陰非我非異我不相在・從見跡向涅槃至三種無上究竟解脫〉——(一一○中後段)
——(一一○)
前一篇,世尊從五陰無常、苦、變易一路檢驗薩遮尼犍子所執的「五陰是我」,又以芭蕉層層剝盡而無堅實作譬,指出他的論義經不起真實觀察。薩遮尼犍子終於默然低頭、慚愧失色。到了這一段,論議開始轉向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既然不能於五陰中立我,那麼佛究竟如何教弟子真正離疑、見法,乃至盡諸漏而得究竟解脫?
爾時。眾中有一離車。名突目佉。從座起。整衣服。合掌白佛言。世尊。聽我說譬
佛告突目佉。宜知是時
這時,大眾中有一位離車名叫突目佉。
他從座而起,整理衣服,合掌向佛請求:
「世尊。聽我說譬。」
佛允許他說。
前面是佛與薩遮尼犍子的正面論議,
現在突目佉則從旁以譬喻描寫薩遮尼犍子原先自誇的辯才,在如來面前已經不能成立。
突目佉白佛言。世尊。譬如有人執持斗斛。於大聚穀中。取二三斛。今此薩遮尼犍子亦復如是。
突目佉第一個譬喻,是在大聚穀中用斗斛取出二三斛。
原本看似很多,
真正放進更大的尺度中,就顯得有限。
這正對照薩遮尼犍子先前自恃聰慧、超諸論師。
人的才辯即使在人群中顯得突出,
一旦面對如實知見,真正能不能成立,仍要看法義本身。
世尊。譬如長者巨富多財。忽有罪過。一切財物悉入王家。薩遮尼遮子亦復如是。所有才辯悉為如來之所攝受
第二個譬喻,是富有長者因有罪過,一切財物歸入王家。
突目佉以此形容:
薩遮尼犍子原本引以為傲的種種才辯,
到了如來面前,都已失去原本的作用。
這裡真正被攝伏的,並不是單純的口才。
而是依錯誤知見所建立的論辯。
當根本立論不能成立,再多言詞也無法補救。
譬如城邑聚落邊有大水。男女大小悉入水戲。取水中蟹。截斷其足。置於陸地。以無足故。不能還復入於大水。薩遮尼犍子亦復如是。諸有才辯悉為如來之所斷截。終不復敢重詣如來命敵論議
第三個譬喻更加鮮明。
水中的蟹若足被截斷,放到陸地,就不能再回到水中。
突目佉認為:
薩遮尼犍子的才辯也已被如來截斷,
以後不敢再來與佛敵對論議。
這段話帶有明顯的勝負意味。
但接下來的經文並沒有停留在誰勝誰負。
反而很快轉向真正重要的地方:
薩遮尼犍子開始問佛「如何教弟子離疑」與「如何令弟子究竟解脫」。
這才是本段真正的法義轉折。
爾時。薩遮尼犍子忿怒熾盛。罵唾突目佉離車言。汝麤疏物。不審諦何為其鳴。吾自與沙門瞿曇論。何豫汝事
薩遮尼犍子聽到突目佉這樣說,忿怒熾盛。
他責罵突目佉:
這是我與沙門瞿曇之間的論議,與你有什麼關係?
這也顯示:
他的我慢雖已受到動搖,
煩惱並沒有因此立刻消失。
當自己的失敗被旁人指出時,瞋心仍然會起。
這很貼近修行的真實。
知見被破是一回事,
心中的習氣真正調伏,又是另一層功夫。
薩遮尼犍子呵罵突目佉已。復白佛言。置彼凡輩鄙賤之說。我今別有所問
佛告薩遮尼犍子。恣汝所問。當隨問答
薩遮尼犍子責罵突目佉之後,不再繼續糾纏旁人的話。
他轉過來對佛說:
放下那些話,
我另有問題要問。
佛回答:
「恣汝所問。當隨問答。」
這裡開始,整場論議的性質改變了。
前面薩遮尼是來挑戰佛。
現在,他開始真正向佛請問修行。
從「我要難倒你」,
轉成「請告訴我弟子如何離疑」。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轉折。
當一個人肯從爭勝轉為求法,真正的學習才開始;知見被破並不是終點,願意繼續問「應當如何修」才是進入正法的門。
云何。瞿曇。為弟子說法。令離疑惑
薩遮尼犍子首先問:
世尊究竟怎麼為弟子說法,
使弟子能夠離開疑惑?
這個問題與前面的「五陰是不是我」已經不同。
現在問的是:
正見如何真正建立?
心如何從疑中出離?
佛接下來仍沒有離開五陰。
反而正面說明:
要在一切五陰上如實觀察。
佛告火種居士。我為諸弟子說諸所有色。若過去.若未來.若現在。若內.若外。若麤.若細。若好.若醜。若遠.若近。彼一切如實觀察非我.非異我.不相在。
佛先從色說起。
所有的色,
無論過去、未來、現在;
內、外;
麤、細;
好、醜;
遠、近;
全部都應「如實觀察」。
怎麼觀?
非我,
非異我,
不相在。
這三句直接承接前面一整卷反覆破除的我見。
不是色是我,
也不是另外有一個我與色分開,
更不是我在色中、色在我中。
所有時空、內外、好壞、粗細的色,都如此觀察。
無我之觀,不只針對某一個當下不喜歡的身心狀態,而是遍觀一切過去、未來、現在,內外麤細、好醜遠近之法,皆非我、非異我、不相在。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受、想、行、識完全一樣。
這一句雖然簡短,範圍卻非常完整。
一切受,
一切想,
一切行,
一切識,
也都要像前面的色一樣,
遍及過去、未來、現在,
內外、麤細、好醜、遠近,
如實觀察:
非我,
非異我,
不相在。
所以佛所教的離疑,不是找到另一個更微細、更隱密的「真我」。
恰恰相反,
是連五陰最後可以安立我的位置也放下。
彼學必見跡不斷壞。堪任成就。厭離知見。守甘露門。雖非一切悉得究竟。且向涅槃。
佛接著說明這樣修學的結果。
「彼學必見跡不斷壞。」
已經見到法跡,
所見不再輕易斷壞。
並且:
堪任成就,
生起厭離知見,
守甘露門。
即使還不是每一位都已究竟,
至少已經「向涅槃」。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層次。
修行不是只有「凡夫」與「究竟解脫」兩個瞬間。
當正見建立,
如實觀五陰非我、非異我、不相在,
方向就已經轉過來。
雖然尚未一切究竟,
卻已朝向涅槃。
見法之後,未必當下人人皆得究竟,但方向已不再回到以五陰立我的舊路;見跡、厭離、守甘露門,正是由正見漸向涅槃。
如是弟子從我教法。得離疑惑
佛最後總結:
像這樣的弟子,從佛的教法中得離疑惑。
所以離疑不是靠相信權威而壓住疑問。
是自己如實觀察五陰之後,
看見:
不可於五陰立我,
不可於五陰之外另立我,
也不可說彼此相在。
當這個根本錯認被看破,
疑便失去依處。
復問瞿曇。復云何教諸弟子。於佛法得盡諸漏.無漏。心解脫.慧解脫。現法自知作證。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後有
薩遮尼犍子接著再問更深一層。
前面問的是:
如何離疑?
現在問:
如何令弟子真正盡諸漏,
得無漏,
心解脫,
慧解脫,
並且於現法中自己知道、自己作證:
我生已盡,
梵行已立,
所作已作,
自知不受後有?
這已經不是問「初步見法」。
而是直接問究竟解脫。
佛告火種居士。正以此法。諸所有色。若過去.若未來.若現在。若內.若外。若麤.若細。若好.若醜。若遠.若近。彼一切如實知非我.非異我.不相在。
佛的答案非常值得注意:
「正以此法。」
沒有另外換一套法。
不是離疑時修一種,
解脫時再找另一種祕密法門。
仍然是:
所有色,
過去、未來、現在,
內外、麤細、好醜、遠近,
全部如實知:
非我,
非異我,
不相在。
差別在於修行是否深入、圓滿。
同一個正見,
由見法一路深化,
直到漏盡解脫。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仍是完整地觀五陰。
不是只破色身之我,
也不是最後把「識」留下來當成真正的我。
五陰一律如實知:
非我,
非異我,
不相在。
這也把前面(一○九)所展開的五陰四種我見,再一次徹底收攝。
所有在五陰上安立我的方式,都要放下。
從離疑到究竟解脫,主軸並沒有更換:仍是在一切五陰上如實知非我、非異我、不相在;正見越來越深,取著越來越盡,直到諸漏永盡。
彼於爾時成就三種無上。智無上.解脫無上.解脫知見無上。
到了這裡,佛說弟子成就三種無上:
智無上,
解脫無上,
解脫知見無上。
不是只有「知道無我」。
而是智慧成就,
解脫成就,
對自己已得解脫也有如實知見。
從前面薩遮尼犍子依靠聰明辯才,
到這裡佛所說的「智無上」,
兩者形成很深的對照。
聰明可以用來論辯,
但真正的智,是導向解脫。
成就三種無上已。於大師所恭敬.尊重.供養如佛。
成就三種無上之後,
弟子對大師恭敬、尊重、供養如佛。
這份恭敬不是因為盲從。
而是自己依教修行,
親自看見法,
親自得解脫之後,
知道老師所教確實能令眾生出離。
由親證而生的敬重,與只是聽聞名聲不同。
世尊覺一切法。即以此法調伏弟子。令得安隱.令得無畏.調伏寂靜.究竟涅槃。
佛覺一切法,
也正以此法調伏弟子。
使弟子:
得安隱,
得無畏,
得到調伏、寂靜,
乃至究竟涅槃。
這裡把「無我」的修行結果說得很完整。
它不是要讓人失去依靠而恐懼。
反而是:
安隱,
無畏,
寂靜。
因為真正造成恐懼的,是對會變的五陰執著為我。
一旦非我的正見建立,
就不必再用全部生命守住一個本來就守不住的「我」。
五陰非我之觀,不是把修行人帶向空虛,而是帶向安隱、無畏、調伏、寂靜,乃至究竟涅槃。
世尊為涅槃故。為弟子說法。
這一句把整場論議的目的說到底。
世尊為什麼說五陰無我?
為什麼反覆說無常、苦、空、非我?
不是為了建立一個更漂亮的思想體系。
不是為了在論議中取勝。
是:
「為涅槃故。」
佛為弟子說法,最終目的就是令眾生出離苦,趣向涅槃。
火種居士。我諸弟子於此法中。得盡諸漏。得心解脫。得慧解脫。於現法中自知作證。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後有
佛最後明確回答薩遮尼犍子的問題。
弟子就是在此法中:
盡諸漏,
得心解脫,
得慧解脫。
而且不是只期待未來。
就在現法之中,
自己知道,
自己作證:
我生已盡,
梵行已立,
所作已作,
自知不受後有。
從一開始的「五陰是不是我」,
一路到這裡,
佛所指出的不是一場抽象論證。
而是一條完整的解脫道路:
破五陰是我,
觀五陰無常、苦、變易,
離貪離愛,
如實知非我、非異我、不相在,
見跡向涅槃,
乃至盡漏、心解脫、慧解脫。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觀察:
我學佛,是為了多知道一些,
還是讓所知真正改變自己的執取?
我們也可能懂得:
無常,
苦,
空,
非我。
甚至能說很多道理。
但遇到自己最愛、最執著的身心境界時,
是不是仍然說:
這是我,
這是我的,
我不能失去?
今天可以選一件最容易抓住的東西。
也許是身體,
也許是情緒,
也許是自己的想法,
也許是身份。
輕輕觀察:
它是我嗎?
它是另外一個我所有的東西嗎?
我真的住在其中嗎?
它真的住在我中嗎?
不用急著找一個答案。
只要誠實看它的生滅、變異。
讓經中的「非我.非異我.不相在」真正落在生活裡。
《慧照心得》
這一段讓我最深的感受,是佛沒有另外拿出一套「最高法」。
薩遮尼犍子先問:
怎麼讓弟子離疑?
佛說:
如實觀五陰非我、非異我、不相在。
他再問:
那要怎麼盡漏,心解脫、慧解脫?
佛仍然說:
「正以此法。」
還是這一條路。
我覺得這很重要。
有時候修行久了,會不會總覺得:
一定還有一個更深、更祕密、更厲害的法?
可是這一經反而讓我看到,
真正深的,不一定是換一套法。
而是把已經聽到的法,真正修到究竟。
五陰非我,
如果只是聽懂,是一層。
如果真的看見,是一層。
如果因此離貪,是一層。
如果最後連取著都盡了,就是解脫。
所以從見跡向涅槃,
一直到智無上、解脫無上、解脫知見無上,
主軸並沒有離開五陰的如實觀。
這也讓我提醒自己:
不要只求知道更多。
要問自己:
已經知道的法,有沒有真正做到?
所有色受想行識,無論過去未來現在、內外麤細、好醜遠近,都應如實知非我、非異我、不相在。依此正見,學人得見跡、厭離、守甘露門而向涅槃;仍正以此法深入修習,乃至成就智無上、解脫無上、解脫知見無上,盡諸漏,得心解脫、慧解脫,現法自知不受後有。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