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五卷(8-1)〈阿濕波誓說五受陰無我・薩遮尼犍子自恃辯才欲與世尊論議〉——(一一○前段)
——(一一○)
前一經,舍利弗已把五陰上的我見層層剖開,最後歸結到一切色、受、想、行、識皆應如實觀無常、苦、空、非我。到了(一一○),這個「五受陰無我」不再只是比丘眾中的法義開示,而是直接進入一場公開論辯。薩遮尼犍子自恃聰慧辯才,自認無人能敵;當他聽見阿濕波誓轉述世尊教弟子觀五受陰無我時,立刻認定這是邪見,甚至準備親自前往難詰世尊。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毘舍離獼猴池側。毘舍離國有尼揵子。聰慧明哲。善解諸論。有聰明慢。所廣集諸論。妙智入微。為眾說法。超諸論師。每作是念。諸沙門.婆羅門無敵我者。乃至如來亦能共論。諸論師輩。聞我名者。頭額津腋下汗。毛孔流水。我論議風。能偃草折樹。摧破金石。伏諸龍象。何況人間諸論師輩。能當我者
這一經一開始,先把薩遮尼犍子的性格與自我認知說得非常清楚。
他不是普通外道。
經文說他:
聰慧明哲,
善解諸論,
所廣集諸論,
妙智入微,
為眾說法,
超諸論師。
真正的問題不在於他沒有才智。
而在於:
「有聰明慢。」
也就是因聰明而生我慢。
他甚至認為:
諸沙門、婆羅門都沒有人能勝過自己,
乃至如來,也可以與之論議。
這種自信已經不是單純有能力,而是「我必能勝」的慢心。
智慧若與我慢相應,越有辯才,越可能把聰明拿來保護自己的見解;真正障礙見法的,不一定是無知,有時反而是對自己知見過度確信。
時。有比丘名阿濕波誓。晨朝著衣持缽。威儀詳序。端視平涉。入城乞食。
這時,有一位比丘名叫阿濕波誓。
清晨著衣持缽,入城乞食。
經文特別寫他:
「威儀詳序。端視平涉。」
一邊是薩遮尼犍子的鋒利論辯與強烈自信,
一邊是阿濕波誓平穩安詳的出家威儀。
這個對比很自然地為後面的相遇作了鋪陳。
爾時。薩遮尼揵子。有少緣事。詣諸聚落。從城門出。遙見比丘阿濕波誓。即詣其所。問言。沙門瞿曇為諸弟子云何說法。以何等法教諸弟子。令其修習
薩遮尼犍子因事外出,遠遠看見阿濕波誓,便主動上前詢問:
沙門瞿曇究竟怎麼為弟子說法?
用什麼法教導弟子修習?
這個問題其實很重要。
他沒有先問細節,
而是直接問:
你們老師真正教什麼?
阿濕波誓接下來所回答的,就是本經整場論議的核心。
阿濕波誓言。火種居士。世尊如是說法教諸弟子。令隨修學。言。諸比丘。於色當觀無我。受.想.行.識當觀無我。此五受陰勤方便觀。如病.如癰.如刺.如殺。無常.苦.空.非我
阿濕波誓的回答非常直接。
世尊教弟子:
於色觀無我;
於受、想、行、識觀無我。
而且對五受陰要「勤方便觀」。
如何觀?
如病,
如癰,
如刺,
如殺;
無常,
苦,
空,
非我。
這不是抽象談論「無我」。
而是把五受陰直接放在修行觀察中。
色不能立我,
受不能立我,
想不能立我,
行不能立我,
識也不能立我。
而且五受陰不只非我,本身也是無常、苦、空。
世尊所教的無我,不是離開現前身心另說一套理論,而是就在五受陰上勤方便觀:無常、苦、空、非我。
薩遮尼揵子聞此語心不喜。作是言。阿濕波誓。汝必誤聽。沙門瞿曇終不作是說。若沙門瞿曇作是說者。則是邪見。我當詣彼難詰令止
薩遮尼犍子一聽,立刻「心不喜」。
第一個反應不是:
我先再聽清楚。
而是:
「汝必誤聽。」
他認為阿濕波誓一定聽錯了。
因為在他的見解裡,如果沙門瞿曇真的教五受陰無我,那就是邪見。
所以他決定:
「我當詣彼難詰令止。」
要親自去找世尊論辯,難問到對方停止。
這正顯示一個修行上的關鍵:
當一個人已經先認定自己的見解必然正確,遇到不同法義時,心就很容易先排斥,而不是先如實觀察。
爾時。薩遮尼犍子往詣聚落。諸離車等集會之處。語諸離車言。我今日見沙門瞿曇第一弟子。名阿濕波誓。薄共論議。若如其所說者。我當詣彼沙門瞿曇。與共論議。進卻迴轉。必隨我意
薩遮尼犍子沒有獨自前往。
他先到了諸離車集會之處,對眾人說:
今天見到沙門瞿曇的弟子阿濕波誓,稍微論了一下。
如果阿濕波誓所說是真的,
自己就要去找沙門瞿曇共論。
而且他已經先認定:
「進卻迴轉。必隨我意。」
還沒真正見佛,
心中就先決定勝負。
這就是我慢帶著知見前行的樣子。
譬如士夫刈拔茇草。手執其莖。空中抖擻。除諸亂穢。我亦如是。與沙門瞿曇論議難詰。執其要領。進卻迴轉。隨其所欲。去其邪說
薩遮尼犍子第一個譬喻,是拔草。
像一個人抓住草莖,在空中抖擻,把亂穢去掉。
他認為自己與世尊論議,也能如此:
抓住對方要領,
進退迴轉,
把自己認為的「邪說」去掉。
這裡可以看見:
他還沒聽佛親自解釋,就已經把「五陰無我」判作邪說。
先有結論,
再去找辯論材料。
這與如實觀法的方向正好相反。
如沽酒家執其酒囊。壓取清醇。去其糟滓。我亦如是。詣沙門瞿曇論義難詰。進卻迴轉。取其清真。去諸邪說
第二個譬喻,是沽酒人壓取清醇、去除糟滓。
薩遮尼犍子認為:
自己也能從世尊的說法裡,
留下所謂「清真」,
去掉他認定的「邪說」。
這份語氣顯示,他把自己放在審判正法的位置上。
不是「我要去求法」,
而是「我要去替對方除錯」。
如織席師。以席盛諸穢物。欲市賣時。以水洗澤。去諸臭穢。我亦如是。詣沙門瞿曇所。與共論議。進卻迴轉。執其綱領。去諸穢說
第三個譬喻,是織席師洗去穢物。
他仍然認為:
世尊的說法中有「穢說」,
而自己能透過辯論把它清除。
這幾個譬喻其實一直在重複同一件事:
薩遮尼犍子最大的障礙,不在辯才不夠,
而是他尚未論議,已經把自己放在「真理的裁判者」位置。
譬如王家調象之師。牽大醉象。入深水中。洗其身體.四支.耳.鼻。周遍沐浴。去諸麤穢。我亦如是。詣沙門瞿曇所。論議難詰。進卻迴轉。隨意自在。執其要領。去諸穢說。汝諸離車。亦應共往觀其得失
第四個譬喻更加強烈。
就像調象師把醉象牽進深水中,周遍洗浴,去掉麤穢。
薩遮尼犍子認為:
自己也能在論議中「隨意自在」,
抓住世尊的要領,
去除他所認定的錯誤。
最後甚至邀請諸離車一起前往,
「觀其得失」。
也就是把這場會面公開化。
他不是安靜求法,
而是準備在眾人面前決勝負。
當求法變成求勝,心就很難真正聽見對方所說;薩遮尼犍子此時最大的對手,其實不是世尊,而是自己已經先立起來的聰明慢。
中有離車作如是言。若薩遮尼犍子能與沙門瞿曇共論議者。無有是處
復有說言。薩遮尼犍子聰慧利根。能共論議
離車眾中,意見並不一致。
有人說:
薩遮尼犍子如果想真正與沙門瞿曇論議,沒有這種可能。
也有人認為:
薩遮尼犍子聰慧利根,足以與之共論。
於是這場論議更加引人注意。
一邊是眾人熟知的辯士,
一邊是世尊。
究竟誰的知見能站得住,接下來就要在真正的問答中顯現。
時有五百離車與薩遮尼犍子共詣佛所。為論議故
最後,有五百離車與薩遮尼犍子一同前往佛所。
經文直接說:
「為論議故。」
這場會面從一開始就不是普通參訪。
薩遮尼犍子帶著自己的知見,
帶著勝負心,
也帶著眾人的注視,
準備向世尊提出難問。
而整場論議真正要檢驗的核心,就是:
色、受、想、行、識,到底能不能說是「我」?
爾時。世尊於大林中。坐一樹下。住於天住。時。有眾多比丘出房外林中經行。遙見薩遮尼犍子來。漸漸詣諸比丘所。問諸比丘言。沙門瞿曇住在何所
比丘答言。在大林中。依一樹下。住於天住
薩遮尼犍子帶著眾人來到大林。
此時世尊正依一樹下,住於天住。
薩遮尼犍子先向比丘詢問世尊所在之處。
一邊是帶著辯勝之心而來的論師,
一邊是安住天住的世尊。
接下來,兩者便要真正相見。
薩遮尼犍子即詣佛所。恭敬問訊。於一面坐。諸離車長者亦詣佛所。有恭敬者。有合掌問訊者。問訊已。於一面住
薩遮尼犍子終於來到佛前。
他仍依禮問訊,於一面坐。
五百離車也隨之到來。
有人恭敬,
有人合掌問訊,
最後都在一旁安住。
到這裡,論議的所有因緣都已具足。
下一步,就是薩遮尼犍子親自向世尊確認:
是否真的教弟子觀五受陰無我?
而世尊也將直接回答:
正是如此。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觀察一件事:
當有人說出與自己不同的看法時,我的第一個反應是什麼?
是:
「我先聽懂他在說什麼。」
還是:
「他一定錯了。」
尤其是自己熟悉、擅長的領域,
更容易生起薩遮尼犍子式的心:
我懂得比他多,
我一定能指出他的問題,
我只要一開口就能勝。
有能力不是過失。
有學問也不是過失。
真正需要觀照的是:
智慧後面有沒有跟著「慢」?
如果一聽到不同見解,心立刻不喜,
甚至在理解以前就先判定對方錯誤,
那麼此時需要調伏的,可能不是別人的說法,
而是自己的執取。
《慧照心得》
我讀這一段,很有感觸的是薩遮尼犍子並不是笨人。
相反地,
他很聰明,
很會論議,
也有很多人承認他的辯才。
但經文一開始就點出:
「有聰明慢。」
這四個字很值得警惕。
因為人如果不懂,反而容易知道自己不懂;
最難的,有時是懂了一些之後,就覺得自己已經能判斷一切。
阿濕波誓只是如實轉述:
色當觀無我,
受、想、行、識當觀無我,
五受陰如病、如癰、如刺、如殺,
無常、苦、空、非我。
薩遮尼犍子卻立刻說:
你一定聽錯。
如果真是這樣,沙門瞿曇就是邪見。
這讓我看到,
我慢會讓人還沒有真正聽法,就先關上門。
後面他又用拔草、壓酒囊、洗席、洗醉象四個譬喻,形容自己要怎樣把世尊的「錯誤」清理掉。
其實他還沒有開始論議。
但心裡已經先贏了。
這也是修行很需要警覺的地方。
我們讀經、學法、懂得越多,
越不能讓「我懂」變成另一種我見。
真正的智慧,應該讓人更能如實聽聞、更能觀察自己,而不是更急著證明自己。
阿濕波誓所傳,是世尊教弟子於五受陰勤方便觀無常、苦、空、非我;薩遮尼犍子卻因聰明慢而先起不喜,未聞世尊親說,已判為邪見。修行真正要防的,不只是無知,更是把自己的知見執取為不可動搖的我。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