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六卷(12)〈勝則增怨敗則受苦・波斯匿勝阿闍世而終以放捨止怨〉——(一二三六~一二三七)
——(一二三六~一二三七)
上一篇,世尊指出最難解的束縛,不一定是外在繩鎖,而是心中對財寶、親愛與五欲的染著。這一篇,則把法義帶到國與國之間最直接的衝突:波斯匿王先敗於阿闍世王,後來又反敗為勝,甚至生擒對方。就在勝敗反覆之間,世尊指出:勝者增怨,敗者受苦;若能超越勝敗之心,乃至在有力報復時選擇放捨,才真正有可能讓怨結不再繼續。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世尊住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這時,拘薩羅國與摩竭提國之間發生戰爭。
波斯匿王與阿闍世王彼此違背,兩國軍隊正式交戰。
時。波斯匿王.摩竭提國阿闍世王韋提希子共相違背。摩竭提王阿闍世韋提希子起四種軍。象軍.馬軍.車軍.步軍。來至拘薩羅國。波斯匿王聞阿闍世王韋提希子四種軍至。亦集四種軍。象軍.馬軍.車軍.步軍。出共鬥戰。
阿闍世王率領象軍、馬軍、車軍、步軍四種軍隊來到拘薩羅國。
波斯匿王聞訊,也召集四軍迎戰。
兩國都動員了完整軍力。
從世間角度看,接下來最重要的似乎就是誰勝誰敗;但佛法將從這場戰爭,讓我們看見勝敗本身都帶著苦。
阿闍世王四軍得勝。波斯匿王四軍不如。退敗星散。單車馳走。還舍衛城
第一次交戰,是阿闍世王得勝。
波斯匿王四軍潰敗,軍眾星散,王自己甚至只能單車逃回舍衛城。
一位國王,本來有四軍擁護;敗陣之後,卻狼狽奔逃。
這就是世間勝敗的無常。
今天強,不表示永遠強。
今天擁有軍力,不表示永遠能守住所得。
勝敗都依眾多因緣而轉變。
時。有眾多比丘晨朝著衣持缽。入舍衛城乞食。聞摩竭提王阿闍世韋提希子起四種軍。來至拘薩羅國。波斯匿王起四種軍出共鬥戰。波斯匿王四軍不如。退敗星散。波斯匿王恐怖狼狽。單車馳走。還舍衛城。
眾多比丘清晨入舍衛城乞食,也聽聞這場戰爭的消息。
經文再次說到波斯匿王「恐怖狼狽」,單車逃回舍衛城。
戰敗帶來的不只是政治上的損失,也帶來恐懼、羞辱、不安與挫敗。
世間常把勝負看成榮耀與失敗,但佛接下來會指出:
即使勝者,也沒有真正安穩。
聞已。乞食畢。還精舍。舉衣缽。洗足已。往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白佛言。世尊。我等今日眾多比丘入城乞食。聞摩竭提主阿闍世王韋提希子起四種軍。如是廣說。乃至單車馳走。還舍衛城
比丘們乞食完畢,回精舍整理衣缽、洗足,再來佛前,把城中所聞如實稟告世尊。
原典在這裡以「如是廣說」承接前面的戰事。
世尊沒有分析軍事策略,也沒有討論哪一國應該如何反攻。
佛直接從勝敗本身說法。
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戰勝增怨敵 敗苦臥不安 勝敗二俱捨 臥覺寂靜樂
這四句偈,把戰爭的苦說得非常深。
「戰勝增怨敵。」
贏了,對方未必因此心服。
反而可能留下新的怨恨,等待下一次報復。
「敗苦臥不安。」
輸的一方,受挫、受辱、受損,心中憂苦,連安睡都困難。
所以勝者未必真正快樂。
敗者更直接受苦。
佛最後指出:
「勝敗二俱捨,臥覺寂靜樂。」
真正的安穩,不在於一定要成為勝者,而在於心能超越勝敗、得失、報復與怨結,不再被對立牽引。
這裡不是說世間一切事情都不需要處理,而是提醒我們:若心永遠只問「誰贏、誰輸」,即使贏了一次,也可能只是下一輪怨結的開始。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世尊說完偈頌,諸比丘歡喜奉行。
但這場戰事並沒有就此結束。
下一經(一二三七),勝敗的局面完全反轉。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仍然是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前一經,波斯匿王戰敗逃回。
這一次,他再次與阿闍世王交戰。
時。波斯匿王與摩竭提王阿闍世韋提希子共相違背。摩竭提王阿闍世韋提希子起四種軍。來至拘薩羅國。波斯匿王倍興四軍。出共鬥戰
阿闍世王再度率四軍前來。
波斯匿王這一次加倍興起軍隊迎戰。
前一場失敗,並沒有真正結束雙方怨結。
這正印證佛先前所說:
戰爭中的勝,只會讓另一方留下怨;敗,也會讓敗者想要再起。
只要怨沒有止,勝敗就可能反覆。
波斯匿王四種軍勝。阿闍世王四種軍退。摧伏星散。波斯匿王悉皆虜掠阿闍世王象馬.車乘.錢財寶物。生禽阿闍世王身。載以同車。俱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
這一次,局勢完全反過來。
波斯匿王得勝。
阿闍世王四軍潰散。
象馬、車乘、錢財寶物都被虜掠,連阿闍世王本人也被生擒。
前一經還在逃亡的波斯匿王,如今成了勝者。
前一經得勝的阿闍世王,如今成了階下之囚。
這就是「勝敗無常」。
若把生命安立在「我一定要贏」,便永遠沒有真正穩固的地方。
昨日之敗者可以成今日之勝者,昨日之勝者也可以成今日之敗者;若心只依勝敗建立自己,便始終不得安穩。
波斯匿王白佛言。世尊。此是阿闍世王韋提希子。長夜於我無怨恨人而生怨結。於好人所而作不好。然其是我善友之子。當放令還國
波斯匿王向佛說:
阿闍世王長久以來,對本來沒有怨恨的人生起怨結,對好人作不好之事。
照世間常情,在這個時候,波斯匿王完全可以報復。
因為現在人已被生擒,軍隊也已被擊敗。
可是王接著說:
「然其是我善友之子。當放令還國。」
他決定把阿闍世王放回去。
這一念,就是整篇真正重要的轉折。
有力量報復時不報復,與沒有能力報復,是不同的。
前者才真正顯出「放」。
佛告波斯匿王。善哉。大王。放其令去。令汝長夜安樂饒益。
佛讚歎:
「善哉。大王。」
並說放他回去,能令波斯匿王長夜得到安樂饒益。
這裡佛所讚歎的,不是戰勝本身,而是得勝之後沒有把勝利用來加深怨恨。
這一點很重要。
世間很多衝突之所以沒完沒了,不只是因為有人先傷害,也因為每一次有機會報復時,都選擇再加一層。
你傷我一次。
我就還你一次。
你再報復。
我再反擊。
於是怨一直延續。
波斯匿王這一次沒有沿著這條路繼續走。
真正止怨的力量,不只是勝過對方,而是在自己有能力加害時,願意讓報復到此為止。
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乃至力自在 能廣虜掠彼 助怨在力增 倍收己他利
世尊隨即說偈。
這首偈文字簡短,但放在前後因緣中,可以看見一個清楚的方向:
人在有力量、能虜掠對方之時,若只是繼續以力量助長怨結,怨便會隨力量而增。
而波斯匿王此時選擇放還阿闍世,正是沒有讓勝勢繼續成為加深怨恨的工具。
所以真正應當觀察的,不只是「有沒有力量」,而是:
有力量之後,要把力量用在哪裡?
佛說此經已。波斯匿王及阿闍世王韋提希子聞佛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最後,不只是波斯匿王,連阿闍世王也一同聽聞佛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兩經到這裡形成完整的法義。
第一場:
波斯匿敗。
佛說「敗苦臥不安」。
第二場:
波斯匿勝。
但佛並沒有叫他沉浸在勝利裡,而是在有能力處置對方時,讚歎他放還阿闍世。
所以真正的重點,始終不是如何成為勝者。
而是如何不再讓勝敗成為怨的燃料。
## 《今日修行觀照》
我們日常生活雖然沒有兩國交戰,卻常常有小小的「戰爭」。
一句話要不要贏?
一場爭論要不要壓過對方?
別人傷我一次,我是不是一定要讓他也難受?
有時候我們口頭上贏了,關係卻輸了。
道理上贏了,心卻更不安。
讓對方難堪了,怨也因此更深。
這就是「戰勝增怨敵」。
所以今天可以觀察自己:
我現在是在解決事情,還是在爭一口氣?
如果事情已經可以停止,我是不是還想再補一句?
如果我有能力讓對方更難堪,我能不能選擇不做?
如果對方已經退讓,我是不是還要追著贏到底?
能在這些地方停下來,就是在修「勝敗二俱捨」。
不是懦弱。
而是不再把心交給勝負。
## 《慧照心得》
讀這兩經,我很有感的是勝敗反轉得非常快。
前一經,波斯匿王還是:
「恐怖狼狽。單車馳走。」
下一經,他已經把阿闍世王生擒。
這讓我看到:
世間的勝,真的靠不住。
今天被人壓過,未必永遠是輸。
今天壓過別人,也未必永遠是贏。
如果我們把心全部放在勝敗上,就永遠隨著外境起伏。
輸了,苦。
贏了,又怕失去。
更麻煩的是,贏了還會增加怨。
所以佛說:
「戰勝增怨敵,敗苦臥不安。」
這四句不是只講戰爭。
人與人之間也是如此。
很多爭執,到最後其實已經不是為了事情,而是為了:
我不能輸。
我要讓你承認我對。
我要讓你也不好受。
這時候,事情可能早就過去了,心裡的戰爭卻還沒有停。
而波斯匿王最值得學的地方,是第二次。
他這次真的贏了。
人也抓到了。
財也虜來了。
如果他要報仇,正是最好時機。
但他說:
「當放令還國。」
我覺得真正的修行,常常就在這裡。
不是沒有能力。
而是有能力,卻不用來傷害。
不是不能說回去。
而是能說,卻選擇停。
不是不能報復。
而是知道再報復,只會讓怨繼續。
所以真正的勝,不是把人壓下去。
真正的勝,是自己不再被怨恨牽著走。
勝者若執勝,怨便增長;敗者若執敗,苦便不息。能在有力時不以力加害,在有勝時不以勝養怨,在可以報復時選擇止息,才是真正把勝敗放下,讓怨結不再延續。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