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五卷(13)〈善說智慧反生憍慢而自斷慢・專修不放逸終逮三明身作證〉——(一二一六~一二一七)
——(一二一六~一二一七)
上一篇,婆耆舍兩次面對貪欲。第一次,他向尊者阿難求法;第二次,同樣的欲境再現時,他已能自己提起厭離、善觀察而安住於正法。
到了這兩經,煩惱又換了一個樣子。
這一次,不是欲。
而是慢。
婆耆舍因為自己智慧堪能、善於說法,對其他聰明梵行者生起憍慢。
他沒有把這份優點當成理所當然。
反而立刻看見:若智慧成為我慢的依處,再好的能力也可能變成障礙。
於是他再次自說厭離偈,勸自己斷慢、不退、不悔、不覆藏。
接著下一經,情況完全轉變。
他獨住、思惟、不放逸、專修自業,最後逮得三明,身作證。
兩經放在一起很清楚:先看見智慧所生的慢。再斷慢、攝心、精進。最後真正成就三明。
這也提醒我們:有智慧,不等於修行已經完成。能放下「我有智慧」的我慢,智慧才真正走向解脫。
(一二一六)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這一經仍然圍繞尊者婆耆舍自己的修行展開。
前面幾經,他已經會看見自己的不樂、貪欲。
到了這裡,他又看見一個更細的問題:不是自己不會說法,而是因為太會說、太有智慧,反而起了慢。
時。尊者婆耆舍自以智慧堪能善說。於法聰明梵行所生憍慢心。即自心念。我不利。不得利。得苦不得樂。我自以智慧輕慢於彼聰明梵行者。我今當說能生厭離偈。即說偈言
婆耆舍知道自己有智慧,也善於說法。
但正因如此,他對其他聰明梵行者生起憍慢。
經文寫得很直接:「我自以智慧輕慢於彼聰明梵行者。」
他沒有替自己辯解。
沒有說:我只是比較有能力。
也沒有說:我說得本來就比較好。
反而立刻看見:這是不得利,是苦,不是樂。
所以他要說一首能令自己生厭離的偈。
這一點很重要。
有時候明顯的貪、瞋容易發現。
但「我懂得比較多」「我做得比較好」「別人不如我」,這種慢很容易披著能力的外衣。
能力本身不是問題,執著「我比別人好」才會變成繫縛。真正的智慧越成熟,越不需要靠輕慢別人來證明自己。
瞿曇莫生慢 斷慢令無餘 莫起慢覺想 莫退生變悔
婆耆舍先直接對自己說:不要生慢,要把慢斷到無餘,不要再起慢的覺想,也不要因為看見自己的問題,就退轉、生悔。
這個次第很好。
看見我慢,不是要陷入另一個極端:我怎麼這麼差,我怎麼還會這樣。
那又變成另一種被自我牽住。
所以他一方面要斷慢,一方面也提醒自己:不要退,不要悔。
修行不是看見問題後打擊自己,而是看見之後處理它。
知道自己有慢,不必因此否定自己。真正重要的是不再餵養它,也不因看見缺點而退失。能看見、能改,就是修行正在發生。
莫隱覆於他 [泥/土]犁殺慢墮 正受能除憂 見道住正道
婆耆舍又提醒自己:不要向他人隱覆,不要把自己的問題藏住。
經文接著說到慢所帶來的墮落,轉而指出:正受能除憂,見道便住於正道。
也就是說,面對我慢,不只是道德上告訴自己「不要驕傲」。
真正要回到的是正受、見道、住正道。
心若回到法上,我慢才有可能從根本鬆開。
其心得喜樂 見道自攝持 是故無礙辯 清淨離諸蓋
當心真正見道、自我攝持,就能生起清淨的喜樂。
婆耆舍原本善於辯說。
但這裡他重新把「無礙辯」放回清淨的基礎上。
不是為了顯示自己比別人強,而是建立在離諸蓋、心清淨之上。
這樣的辯才,才不會變成我慢的工具。
同樣是會說話,若從我慢出發,是在顯自己;若從清淨心出發,才可能真正利益人。修行不是丟掉能力,而是把能力從「我」的手裡放回正法。
斷一切諸慢 起一切明處 正念於三明 神足他心智
偈頌最後把方向說得很清楚:斷一切諸慢,令明處生起,正念於三明,以及神足、他心智。
這裡可以看到,婆耆舍不是因為自己有智慧,就認為修行已足夠。
恰恰相反。
他把「斷慢」放在更深修證之前。
若慢不斷,能力越多,反而越可能成為新的執取。
所以真正向前,不是增加「我有什麼」,而是減少「我以此自高」。
時。尊者婆耆舍說此生厭離偈已。心得清淨
婆耆舍說完這首生厭離偈後:「心得清淨。」
經文沒有多寫。
但這四字已經很清楚。
前面是智慧生慢。
後面是看見慢、斷慢,心得清淨。
不是把智慧丟掉,而是把夾在智慧裡的慢拿掉。
這樣,下一經的三明成就,才更有意義。
(一二一七)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下一經仍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而這一次,婆耆舍已進入一個更成熟的修行階段。
不是靠辯才。
不是靠讚歎。
也不是只在煩惱起時對治。
而是獨住、思惟、不放逸、專修自業。
時。尊者婆耆舍住舍衛國東園鹿子母講堂。獨一思惟。不放逸住。專修自業。逮得三明。身作證
尊者婆耆舍住在舍衛國東園鹿子母講堂。
經文用幾個非常重要的字來描述他:「獨一思惟。」「不放逸住。」「專修自業。」
然後:「逮得三明。」「身作證。」
這裡與上一經形成非常鮮明的對照。
上一經還在處理:我比別人有智慧,我比別人會說。
到了這裡,已經沒有比較了。
只是自己安靜修自己的法。
不放逸。
專修。
真正的成就,也就在這裡成熟。
修行最後還是要回到自己。不是一直看別人修得怎樣,也不是一直證明自己多有能力,而是「專修自業」,把該修的法真正做到底。
時。尊者婆耆舍作是念。我獨一靜處思惟。不放逸住。專修自業。起於三明。身作證。今當說偈讚歎三明。即說偈言
婆耆舍自己知道:我獨處思惟,不放逸而住,專修自己的修行,如今三明已起,身已作證。
於是他要說偈讚歎三明。
注意這一次的讚歎,已經和前面不同。
他過去常讚佛、讚阿若憍陳如、讚舍利弗、讚五百阿羅漢。
現在則是從自己親證之後,回頭說出整條修行歷程。
這不是炫耀。
而是把從前怎麼迷、佛怎麼教、自己怎麼修、最後怎麼證,一條一條說清楚。
本欲心狂惑 聚落及家家 遊行遇見佛 授我殊勝法
婆耆舍先回頭看自己的過去。
「本欲心狂惑。」
原本被欲心狂惑,在聚落、家家之間遊行。
直到遇見佛。
佛授予他殊勝之法。
這一開始就很誠實。
他沒有從「我已得三明」開始,而是從「我原本也是被欲迷惑的人」開始。
真正的修行回顧,不需要美化過去。
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反而更能知道佛法帶來什麼改變。
瞿曇哀愍故 為我說正法 聞法得淨信 捨非家出家
婆耆舍說:瞿曇以哀愍之故,為我說正法。我聽聞正法後,生起淨信,因此捨離在家,出家修行。
這裡清楚說出一條次第:佛慈悲說法,弟子聞法,由聞而信,由信而出家。
但出家不是終點。
後面還有修。
佛的慈悲,不只是安慰眾生,而是把能離苦的正法說出來。聞法若真入心,就會改變方向,不再只是「我懂了」,而是「我要照這條路走」。
聞彼說法已 正住於法教 勤方便繫念 堅固常堪能 逮得於三明 於佛教已作
婆耆舍接著說:聞法之後,正住於法教,勤方便、繫念、堅固、常堪能,最後「逮得於三明」「於佛教已作」。
這一段非常重要。
三明不是突然出現的。
中間有:正住、勤、念、堅固、堪能。
真正的修證,有它的累積。
不是聽法感動一下就完成,而是日復一日,讓自己住在佛教中。
從聞法到證法,中間隔著一段真實的修行:勤方便、繫念、堅固、不放逸。沒有這一段,再好的理解也還只是理解。
世尊善顯示 日種苗胤說 為生盲眾生 開其出要門
婆耆舍讚歎世尊善於顯示正法,為如生盲般不能看見出路的眾生,打開出要之門。
這與前面他曾讚佛如明月慧光照世,前後相應。
眾生不是沒有眼睛,而是被無明遮住,看不見苦的出口。
佛說正法,就是把那扇門打開。
苦苦及苦因 苦滅盡作證 八聖離苦道 安樂趣涅槃
婆耆舍接著把佛所顯示的核心說出來:苦、苦因、苦滅盡作證、八聖離苦之道,安樂趣涅槃。
這裡仍然回到四聖諦的核心。
有苦。
有苦因。
有苦滅。
有離苦之道。
這也證明婆耆舍的三明成就,不是離開佛法另找奇特境界,而是在佛所說的離苦之道中完成。
善義善句味 梵行無過上 世尊善顯示 涅槃濟眾生
最後,婆耆舍讚歎:善義、善句味、梵行無過上,世尊善於顯示涅槃,以此濟度眾生。
從(一二一六)的憍慢,到(一二一七)的三明,兩經其實連得很緊。
如果婆耆舍停在:我智慧好,我辯才強,那麼他的路可能就卡在「我」。
但他看見慢,斷慢,心清淨。
然後獨一思惟、不放逸、專修自業,最後才真正逮得三明。
這不是能力越來越大,而是「我」越來越少。
《今日修行觀照》
有時候我們不是因為做不好而出問題。
反而是因為做得不錯。
會講。
會做。
懂得比別人多。
別人開始肯定。
然後心裡就慢慢出現:他不如我。這個人不懂。如果沒有我不行。
這種念頭很細,也很容易被自己合理化。
這一經可以拿來照:我現在的能力,是讓我更謙卑,還是更容易看不起人?
如果越有能力,越能耐心;越懂佛法,越知道自己還有很多要修,那這個智慧就在往清淨走。
如果越有能力,越喜歡比較、貶低別人,就要小心慢已經進來了。
真正要走的,還是婆耆舍下一經那幾個字:獨一思惟、不放逸住、專修自業。
少看別人。
回來修自己。
《慧照心得》
這兩經放在一起,我覺得非常完整。
前一經的婆耆舍其實不是沒有能力。
恰恰相反。
經文說:
自以智慧堪能善說
問題就在這裡。
有智慧,又會說,然後慢就跟著起來。
他自己很快看見:
我自以智慧輕慢於彼聰明梵行者
我覺得能看到這一句,很不容易。
因為人最難看的,常常不是缺點,是自己的優點怎麼變成煩惱。
有能力,本來很好。
可是如果心開始想:只有我懂,別人都不行,那個能力就變味了。
所以婆耆舍馬上對自己說:
瞿曇莫生慢 斷慢令無餘 莫起慢覺想 莫退生變悔
我很喜歡後面「莫退生變悔」。
看見自己有慢,不是要開始討厭自己。
是改。
斷慢。
繼續走。
然後到下一經,整個氣氛就不同了。
經文說:
獨一思惟。不放逸住。專修自業。逮得三明。身作證
「專修自業」我很喜歡。
不再一直看別人。
不再比較。
自己修自己的。
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最後三明真的成就。
我會覺得,這兩經最深的地方不是「婆耆舍最後有三明」。
而是他在有三明以前,先處理那個會說「我比較好」的心。
如果那個慢一直在,能力越多,可能只是「我」越大。
所以我也會拿這一篇提醒自己。
我們做佛經文章久了,也可能越來越熟。
知道格式。
知道法義。
知道怎麼寫。
但越熟,越要小心。
不能因為熟,就覺得自己比別人懂佛法。
真正要做的還是:回到原典,回到修行,回到自己身上。
婆耆舍最後回顧自己的路時,說得很樸實:
聞彼說法已 正住於法教 勤方便繫念 堅固常堪能 逮得於三明 於佛教已作
沒有捷徑。
就是聞法、住法、勤修、繫念、堅固,一直做。
最後才到「於佛教已作」。
我覺得這就是最值得留下來的地方。
這兩經我想收得很簡單:婆耆舍有智慧、善說法,卻因此生慢;他看見後,不替自己辯解,而是斷慢、攝心,心得清淨。真正的問題不是有能力,而是把能力抓成「我比別人高」。
獨一思惟。不放逸住。專修自業。逮得三明。身作證
等慢慢放下,他不再忙著比較,而是回來專修自己。不放逸、勤方便、繫念、堅固,最後才真正逮得三明。修行走到深處,不是「我越來越厲害」,而是「我」越來越輕,法越來越真。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