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三卷(12)〈所見不同而清淨不二・緊獸譬與四門城總攝四諦八聖道〉——(一一七五)
——(一一七五)
上一篇,難屠牧牛者聽聞水流大樹之法,先將所受之牛交還主人,再回佛所出家修行,終成阿羅漢。這一經,世尊再從另一個修行難題開示:同樣求「見清淨」,為何不同修行人會從六觸入處、六界、五受陰作不同回答?佛陀沒有急著判定誰對誰錯,而以緊獸在不同時節呈現不同形貌作譬,再以四門城完整收攝正見、四念處、四真諦與八聖道,使我們明白:觀門可以不同,真正的清淨仍歸於如實知見與解脫。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世尊住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這一經從一位比丘獨處坐禪時生起的疑問開始。不是為了辯論法義,而是在實修中真正想知道:究竟應當如何知、如何見,才能令自己的見地走向清淨。
時。有異比丘獨處坐禪。作是思惟。比丘云何知.云何見。得見清淨。作是念已。詣諸比丘。語諸比丘言。諸尊比丘。云何知.云何見。令見清淨
比丘在獨處坐禪時,心中生起這個問題:「云何知、云何見,得見清淨?」
於是他沒有憑自己的想法作決定,而是起身請問其他比丘。
這個問題的核心不只是「知道什麼」,而是「怎樣的知見,才真正能令見清淨」。
比丘答言。尊者。於六觸入處集集.滅.患.離如實正知。比丘。作如是知.如是見者。得見清淨
第一位比丘從六觸入處作答。
對六觸入處的集、滅、患、離如實正知,如是知、如是見,便能得見清淨。
也就是從眼、耳、鼻、舌、身、意與境界相觸之處,觀察它如何生起、如何止息、有何過患,又如何離開。
這是一條從六入與觸下手的觀行道路。
是比丘聞彼比丘記說。心不歡喜。復詣餘比丘所。問彼比丘言。諸尊比丘。云何知.云何見。得見清淨
可是這位比丘聽完,心並沒有歡喜。
於是他又去請問另一位比丘。
這裡可以看見,他真正想求的是確切的修行方向,所以聽到第一個答案後,心中仍有疑惑,便繼續求問。
彼比丘答言。於六界集.滅.味.患.離如實正知。如是。比丘。如是知.如是見。得見清淨
第二位比丘的回答不同。
他說,應當對六界的集、滅、味、患、離如實正知。
如此知、如此見,便能得見清淨。
前一位從六觸入處說。
這一位卻從六界說。
兩個答案看來不同,這也使請法比丘心中的疑惑更加明顯。
時。比丘聞其記說。心亦不喜。復詣餘比丘。作是問言。比丘。云何知.云何見。得見清淨
他聽了第二種說法,心仍不歡喜。
於是又去請問第三位比丘。
同一個問題,已經問到第三次。
這不是故意挑剔,而是他還沒有看懂:不同觀門之間究竟是互相矛盾,還是各自從不同處入法。
彼比丘答言。於五受陰觀察。如病.如癰.如刺.如殺。無常.苦.空.非我。作如是知.如是見。得見清淨
第三位比丘又從五受陰回答。
觀察五受陰如病、如癰、如刺、如殺,又觀其無常、苦、空、非我。
如是知、如是見,便得見清淨。
到了這裡,三種回答已經十分清楚:一個說六觸入處,一個說六界,一個說五受陰。
同樣求見清淨,修行入口可以不同。真正需要辨明的,不只是三種說法表面上是否一致,而是它們是否都能導向如實正知、離開執取與解脫。
是比丘聞諸比丘記說。心亦不喜。往詣佛所。稽首禮足。退坐一面。白佛言。世尊。我獨靜思惟。比丘云何知.云何見。得見清淨。作是念已。詣諸比丘。三處所說。具白世尊。我聞彼說。心不歡喜。來詣世尊。故以此義請問世尊。比丘云何知.云何見。得見清淨
三次問法,三種答案,他仍不能安心。
於是直接來到佛前,把自己獨處思惟的問題,以及三處所聽聞的說法,全部稟白世尊。
他最後仍問同一句:「比丘云何知、云何見,得見清淨?」
世尊沒有直接說「第一位對」或「第三位才對」。
反而先講了一個譬喻。
佛告比丘。過去世時。有一士夫。未曾見緊獸。往詣曾見緊獸者。問曾見緊獸。士夫言。汝知緊獸不。答言。知。復問。其狀云何。答言。其色黑如火燒柱。當彼見時。緊獸黑色。如火燒柱
過去有一個人,從未見過緊獸。
他去問一位曾經見過的人:「你知道緊獸嗎?」
那人回答知道。
再問它長什麼樣子,對方便回答:黑得像火燒過的柱子。
而佛陀特別說明:就在那個人見到緊獸的時候,緊獸確實就是如此。
所以他並沒有說錯。
時。彼士夫聞緊獸黑色如火燒柱。不大歡喜。復更詣一曾見緊獸士夫。復問彼言。汝知緊獸不。彼答言。知。復問。其狀云何。彼曾見緊獸士夫答言。其色赤而開敷。狀似肉段。彼人見時。緊獸開敷。實似肉段
可是那位從未見過緊獸的人,聽了之後仍不滿意。
他又找第二位見過緊獸的人。
第二位卻說:它的顏色赤紅而開敷,形狀像肉段。
佛陀同樣補上一句:那人見到它的時候,緊獸確實開敷如肉段。
第二個人也沒有說錯。
是士夫聞彼所說。猶復不喜。復更詣餘曾見緊獸士夫。問。汝知緊獸不。答言。知。復問。其狀云何。答言。[毯-炎+參][毯-炎+參]下垂。如尸利沙果
他仍然不滿意,又去問第三個人。
第三個人所見,又是一種不同形態:「[毯-炎+參][毯-炎+參]下垂,如尸利沙果。」
同一個緊獸,第三種描述又不同。
可是不同,不等於虛假。
關鍵仍然是:他在當時,看見的就是那個樣子。
是人聞已。心復不喜。復行問餘知緊獸者。問。汝知緊獸不。彼答言。知。又問。其狀云何。彼復答言。其葉青.其葉滑.其葉長廣。如尼拘婁陀樹。如彼士夫問其緊獸。聞則不喜。處處更求。而彼諸人見緊獸者。隨時所見。而為記說。是故不同
第四個人又說:緊獸的葉青、葉滑、葉長廣,如尼拘婁陀樹。
到了這裡,佛陀才把譬喻的關鍵說出來。
那些真正看過緊獸的人,都是「隨時所見,而為記說」。
所以彼此的說法不同。
不是有人一定錯,而是同一個緊獸,在不同時節、不同形態之中,被不同人真實地看見。
真正產生困惑的,反而是那個自己沒有見過,卻一直拿別人的描述互相比較的人。
緊獸譬不是說所有說法都無差別,而是指出:真正親見者,會隨其所見如實記說。若只抓住一種描述,把其他真實所見一律排斥,反而容易被自己的執取遮住。
如是。諸比丘。若於獨處專精思惟。不放逸住。所因思惟法不起諸漏。心得解脫。隨彼所見。而為記說。汝今復聽我說譬。其智者以譬喻得解
佛陀正式把緊獸譬轉回修行。
一個比丘若獨處、專精思惟、不放逸住,依他所思惟的法,使諸漏不起、心得解脫,那麼他便會隨自己實際所見而作記說。
有人從六觸入處入。
有人從六界入。
有人從五受陰觀無常、苦、空、非我而入。
只要真正使諸漏不起、心得解脫,就不能僅因法門名稱不同而互相否定。
接著佛陀又說:你再聽我說一個譬喻。有智慧的人,能由譬喻而理解。
譬如有邊國王。善治城壁。門下堅固。交道平正。於四城門置四守護。悉皆聰慧。知其來去。當其城中。有四交道。安置床榻。城主坐上。若東方使來。問守門者。城主何在。彼即答言。主在城中四交道頭。床上而坐。彼使聞已。往詣城主。受其教令。復道而還。南.西.北方遠使來人。問守門者。城主何在。彼亦答言。在其城中四交道頭。彼使聞已。悉詣城主。受其教令。各還本處
世尊說一座邊國城。
城壁治理完善。
城門堅固。
交道路面平正。
四個城門,各有一位聰慧的守護者,清楚知道人員來去。
城中央有四條道路交會,城主就在四交道頭安坐。
東方使者來,先問守門人城主在哪裡;守門人告訴他位置,使者便進城見城主,領受教令,再沿原路返回。
南、西、北三方使者也完全如此。
入口不同。
方向不同。
最後卻都來到同一座城、同一位城主之前。
四門不同,不代表有四個彼此割裂的真理。修行可以從不同法門進入,但真正的觀行若正,最後必須會通於同一條離苦解脫之路。
佛告比丘。我說斯譬。今當說義。所謂城者。以譬人身麤色。如篋毒蛇譬經說。善治城壁者。謂之正見。交道平正者。謂內六入處。四門者。謂四識住。四守門者。謂四念處。城主者。謂識受陰。使者。謂正觀。如實言者。謂四真諦。復道還者。以八聖道
佛陀親自逐項解開四門城譬。
「城」,譬喻人的麤色之身,如前面篋毒蛇經所說。
「善治城壁」,就是正見。
正見像整座城的城牆。若知見顛倒,把無常當常、苦當樂、非我當我,後面再多精進,也容易走錯方向。
「交道平正」,是內六入處。
眼、耳、鼻、舌、身、意,就是種種經驗出入的道路。
「四門」,是四識住。
「四守門者」,就是四念處。
身念處、受念處、心念處、法念處。
守門者的工作,是清楚知道誰來、誰去。
四念處也是如此:身如實知身,受如實知受,心如實知心,法如實知法。
四念處如四守門者,重點在於明白知道一切身、受、心、法的來去。正念若守得住門,煩惱便不能趁無明而長驅直入。
「城主」,佛陀說是識受陰。
識仍在五受陰之內,並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主宰,所以同樣不可執取為常住之我。
「使者」,就是正觀。
正觀不是猜想,不是成見,也不是只重複他人所說,而是真正如實去看。
「如實言者」,就是四真諦。
苦。
苦集。
苦滅。
苦滅道跡。
不論從哪一個修行門進入,真正的正觀最後所見,都不能離開苦、集、滅、道。
「復道還者」,就是八聖道。
正見。
正志。
正語。
正業。
正命。
正方便。
正念。
正定。
由此,整座四門城的法義完全收束。
正見立其城壁。
六入成其道路。
四念處守其城門。
正觀作為使者。
四真諦是所傳達的如實之言。
八聖道則是實際往還、親自修行的道路。
六觸入處、六界、五受陰可以成為不同的觀門,但真正的佛法不會停在觀門本身。正觀最後必須如實通達四真諦,並由八聖道實際行持;如此才由「不同入口」歸於「同一解脫」。
佛告比丘。若大師為弟子所作。我今已作。以哀愍故。如篋毒蛇譬經說
世尊最後再次說:大師為弟子應作之事,我已經作了。
佛陀能把法說清楚,能指出正見,能說明四念處,能開示四真諦,也能指出八聖道。
但最後真正要修的人,仍然是弟子自己。
佛不能替弟子專精思惟。
也不能替弟子不放逸。
法說到這裡,剩下的就是實行。
爾時。比丘聞佛說已。專精思惟。不放逸住。增修梵行。乃至不受後有。成阿羅漢
這位比丘最初四處請問:究竟要如何知、如何見,才能得見清淨?
到了最後,他不再繼續到處比較答案。
他真正回去修。
「專精思惟,不放逸住。」
並且增修梵行。
最後不受後有,成阿羅漢。
他的問題真正得到解答,不是因為找到了一句勝過其他句子的標準答案,而是從多種觀門之中,真正看見佛法共同指向的核心:如實知、如實見、不放逸、依道而行,直到解脫。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學佛的人,很容易遇到這一經裡相同的情況。
一位法師教觀身。
另一位教觀心。
有人從五蘊說。
有人從六入說。
有人講因緣。
有人強調無常。
聽得越多,有時反而越不知道該怎麼修。
這時可以記得緊獸譬。
先不要急著問:「哪一個人一定錯?」
而是看:這一法是否令我更如實看見身心?是否令貪、瞋、癡減少?是否使我更能放下執取?是否導向離苦?
同時,也不要把這一經理解成「什麼說法都可以」。
因為佛陀最後仍然給了清楚的準繩:正見、四念處、四真諦、八聖道。
入口可以不同。
方向不能失去。
所以今天若在不同法門中生疑惑,可以重新問自己:我是不是只在比較名相?還是已經真正依一法專精思惟、不放逸住?
法不是拿來比較誰說得比較漂亮。
是拿來斷漏、解脫的。
《慧照心得》
這一經我覺得很重要。
尤其在現在這個時代。
以前那位比丘要走去問三個人,才聽到三種答案。
我們現在拿起手機,一下子可以聽三十個人。
有人說這樣修。
有人說那樣修。
有人說一定要從這裡下手。
另一個又說真正的佛法不是那樣。
聽到最後,很容易像經中的比丘:「心不歡喜。」
然後繼續找。
再找。
還是找。
佛陀用緊獸的譬喻,我覺得非常有智慧。
同一個緊獸,有人見到黑如火燒柱。
有人見到赤而開敷。
有人看到下垂如尸利沙果。
有人看到葉青、葉滑、葉長廣。
他們不是故意互相矛盾。
只是「隨時所見,而為記說」。
修行也一樣。
一個真正從五受陰觀入而得到受用的人,他自然會多從五陰說。
一個從六入觀行得力的人,也自然會多從六入說。
問題不是每一個入口都要講成一模一樣。
問題是:有沒有真的走進去?
而且佛陀也不是停在「大家都對」。
後面四門城譬,把標準重新立起來。
有正見。
有四念處。
有正觀。
有四真諦。
有八聖道。
所以佛法不是沒有原則的包容。
而是不同入口,最後仍然有共同方向。
我覺得最重要的是最後那位比丘的轉變。
他一開始一直問。
最後不再問了。
不是因為不求法。
而是佛已經把該說的說了。
接下來,他去:「專精思惟,不放逸住。」
最後成阿羅漢。
有時候我們不是少聽了一個答案。
而是該開始修了。
求見清淨的比丘先後聽到六觸入處、六界、五受陰三種回答,世尊以緊獸譬指出:真正獨處專精思惟、不放逸住而得解脫者,會隨其所見如實記說,因此觀門可以不同。佛又以四門城進一步總攝:正見如城壁,內六入如平正交道,四識住如四門,四念處如守門者,識受陰如城主,正觀如使者,四真諦是如實之言,八聖道則是實際往還之道。由此可知,佛法不是執著一個入口排斥其他入口,也不是失去準則地說一切皆同;真正的清淨,在於由正觀如實知苦、集、滅、道,依八聖道而行,專精思惟、不放逸住,直到諸漏止息、不受後有。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