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三卷(11-1)〈大樹順恒水流向大海・不著兩岸不沈不取方能流注涅槃〉——(一一七四)
——(一一七四)
上一篇以恒河長夜東流,譬喻多聞聖弟子的心久修之後,已向遠離、離欲、涅槃而不可逆轉。這一經,世尊就在恒水邊再以一株順流而下的大樹說法:若不著此岸、不著彼岸,不沈水底、不礙洲渚,不入洄澓,不為人與非人所取,又不腐敗,便能隨流直趣大海;比丘修行亦復如是,若不被內外諸入、世間牽著、天福欲求、退轉與破戒所礙,心便能臨趣、流注、浚輸涅槃。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阿毘闍恒水邊。時。有比丘來詣佛所。稽首佛足。退住一面。白佛言。善哉。世尊。為我說法。我聞法已。獨一靜處。專精思惟。不放逸住。所以族姓子剃除鬚髮。正信.非家.出家學道。於上增修梵行。見法自知作證。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後有
世尊這時住在阿毘闍恒水邊。
有一位比丘來到佛前,頂禮之後,直接請求世尊為他說法。
他的目的非常明確。
不是為了增加知識,也不是只想聽一段令人歡喜的開示,而是希望聽法之後,能獨自在靜處專精思惟、不放逸住,真正完成出家所應成辦之事。
經文將修行的方向說得很清楚: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後有。
這正是比丘求法的初心與目的。
真正的聞法,不只是聽懂,而是聽後願意獨一靜處、專精思惟、不放逸住,把所聞之法轉成自己的實修,直到親自知見解脫。
爾時。世尊觀察水。見恒水中有一大樹。隨流而下。語彼比丘。汝見此恒水中大樹流不
世尊沒有立刻以長篇名相回答。
佛陀先看向眼前的恒水。
水中正有一株大樹,隨著水流向下漂去。
於是佛問比丘:你看見恒水中那株大樹正在隨流而下嗎?
佛陀從眼前正在發生的景象起教,讓修行不離當下所見。
答言。已見。世尊
比丘回答:看見了,世尊。
一株隨水而流的大樹,就這樣成為整部經最重要的譬喻。
佛告比丘。此大樹不著此岸。不著彼岸。不沈水底。不閡洲渚。不入洄澓。人亦不取。非人不取。又不腐敗。當隨水流。順趣.流注.浚輸大海不
佛陀問:如果這株大樹不黏著此岸,也不黏著彼岸;不沉到水底;不被洲渚阻礙;不捲入洄澓;不被人取走;也不被非人取走;本身又不腐敗——那麼,它是不是就會順著水勢,一路臨趣、流注、浚輸大海?
這一連串條件非常重要。
大樹真正要到大海,不是靠自己選擇每一段水流,而是不要被中途任何一處卡住。
此岸會卡住。
彼岸會卡住。
沉底會卡住。
洲渚會卡住。
洄澓會令它原地打轉。
人取、非人取會使它離開水流。
自身腐敗,又會失去繼續前進的能力。
只要這些障礙都不發生,水流本身自然把它送向大海。
修行有時不是不斷增加新的東西,而是辨認那些使自己「卡住」的地方。少一分黏著、少一分退轉、少一分被境界取走,心就多一分順流向解脫。
比丘白佛。如是。世尊
比丘回答:正是如此。
既然不著兩岸、不沉、不礙、不入洄澓,也不被人非人所取,又不腐敗,這株大樹自然會順流入海。
佛言。比丘亦復如是。亦不著此岸。不著彼岸。不沈水底。不閡洲渚。不入洄澓。人亦不取。非人不取。又不腐敗。臨趣.流注.浚輸涅槃
佛陀隨即把大樹譬喻轉回比丘自身。
比丘修行也是如此。
若能不著此岸、不著彼岸,不沉沒、不被洲渚障礙,不入洄澓,不被人取、不被非人取,又不腐敗——便能像大樹順恒水而下那樣:臨趣、流注、浚輸涅槃。
這一句與上一篇「恒河長夜流注東方」形成非常清楚的承接。
前一經說心的方向。
這一經再說:方向雖已向涅槃,仍須不被沿途種種執取截住。
心若真正向涅槃而流,修行所要防的,就是中途黏著。不是沒有境界,而是不在境界上停住;不是沒有因緣,而是不讓因緣把自己從解脫之流帶走。
比丘白佛。云何此岸。云何彼岸。云何沈沒。云何洲渚。云何洄澓。云何人取。云何非人取。云何腐敗。善哉世尊。為我廣說。我聞法已。當獨一靜處。專精思惟。不放逸住。乃至自知不受後有
比丘聽懂了譬喻的大意,卻沒有停在模糊理解。
他逐項請問:什麼是此岸?什麼是彼岸?什麼叫沈沒?什麼是洲渚?什麼是洄澓?什麼叫人取?什麼叫非人取?什麼又是腐敗?
而他再次重申,自己聞法後要獨一靜處、專精思惟、不放逸住,直到自知不受後有。
這個請法態度很值得注意。
他不是聽到漂亮譬喻就滿足,而是要知道每一個譬喻,在修行上究竟落在哪裡。
佛告比丘。此岸者。謂六入處。彼岸者。謂六外入處。
佛陀首先說:此岸,就是六內入處;彼岸,就是六外入處。
眼、耳、鼻、舌、身、意,是內六入。
色、聲、香、味、觸、法,是外六入。
這裡的「不著兩岸」,不是指逃開六根與六境,而是不於內根、外境之中生起黏著。
若執眼耳鼻舌身意為我、我所,是著此岸。
若被色聲香味觸法吸引、排斥、纏住,是著彼岸。
只要黏在任何一岸,便不能再順流而下。
不著此岸,不是不要六根;不著彼岸,也不是不要六境。而是不把內六入執成我,不把外六入抓成我所。根境雖相對,心不住著,才有繼續向涅槃流去的可能。
人取者。猶如有一習近俗人及出家者。若喜.若憂.若苦.若樂。彼彼所作。悉與共同始終相隨。是名人取。
接著佛陀解釋「人取」。
若一個修行人過度習近俗人或出家者,對方喜,他也隨喜;對方憂,他也跟著憂;對方苦、對方樂,乃至彼彼所作,自己都共同始終相隨。
這就叫「人取」。
這並不是說修行人不能與人相處,也不是不能慈悲關懷。
真正的問題,是自己的心失去方向,被他人的喜怒、選擇與生活方式帶走。
原本大樹應該隨水流向大海,卻被岸上的人取走。
一旦被取走,就再也不能順流。
與人同行,不等於把自己的法身慧命交給他人的喜憂與選擇。若為人情所牽,以他人的方向取代自己的修行方向,就是「人取」。
非人取者。猶如有人願修梵行。我今持戒.苦行.修諸梵行。當生在處。在處天上。是非人取。
「非人取」更加微細。
有人持戒、苦行、修梵行,目的卻是希望因此生到某處天上。
外表上,他也在修行,也持戒,也苦行,也修梵行。
但方向已經從涅槃轉成求取天上果報。
就像大樹原本隨水往大海而去,卻中途被非人取走。
這不是完全沒有善果,但就出離而言,它已離開原本的方向。
修善本身未必就是出離。若持戒、苦行、梵行最後只為求生天福樂,仍然是在生死中另求安住;看似向上,實際上仍未直趣涅槃。
洄澓者。猶如有一還戒退轉。
洄澓,就是水流旋轉打圈。
佛陀說,它譬喻還戒退轉。
水還在動,看起來沒有停止,可是一直繞,沒有繼續向大海前進。
修行退轉也是如此。
並不一定完全什麼都不做。
可能仍然知道佛法,仍然記得修行,甚至仍然談論修行,但真正的方向已經打轉,不再前進。
所以佛陀用「洄澓」來譬喻,很深。
退轉不一定是一下子走到完全相反方向。
有時只是長久停在原地打轉。
腐敗者。犯戒行惡不善法。腐敗寡聞。猶莠稗.吹貝之聲。非沙門為沙門像。非梵行為梵行像。
最後說「腐敗」。
若犯戒,行惡不善法,內在已經敗壞,又寡聞無知,外表雖然像沙門、像修梵行,實際上卻「非沙門為沙門像,非梵行為梵行像」。
這就像大樹本身已經腐敗。
即使仍在水中,也失去了完整流向大海的能力。
這裡提醒得很嚴肅:修行不能只剩外形。
袈裟、身分、稱呼、儀式,都不能替代真正的戒行與內在修持。
若外有沙門之像,內裡卻被惡不善法腐蝕,這就是經中所說的腐敗。
真正保護修行生命的,不是外在形象,而是戒與法。形像仍在而戒行腐敗,就如大樹外形尚存、內裡已朽,難以再順流至海。
如是。比丘。是名不著此彼岸。乃至浚輸涅槃
佛陀將整個譬喻收束。
不著內六入。
不著外六入。
不被人情帶走。
不把梵行轉成求取天福。
不還戒退轉。
不讓戒行腐敗。
如此,才能真正如恒水中的大樹:不著、不滯、不被取、不自壞,臨趣、流注、浚輸涅槃。
這裡的修行很清楚。
不是用力製造一個涅槃,而是讓那些原本阻礙心流向涅槃的黏著,一一放下。
時。彼比丘聞佛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比丘聽完世尊開示,歡喜隨喜,頂禮而去。
但這並不是故事的終點。
因為他在一開始便說過:聞法後,要獨一靜處、專精思惟、不放逸住。
現在,他真的去做了。
時。彼比丘獨一靜處。思惟佛所說水流大樹經教。乃至自知不受後有。得阿羅漢
比丘離開佛所之後,獨自在靜處思惟佛所說的「水流大樹經教」。
他沒有只記住譬喻,而是真正把譬喻拿來觀照自己的身心。
哪裡是此岸的執取?
哪裡是彼岸的執取?
有沒有被人所取?
有沒有被天福所取?
有沒有退轉打轉?
戒行有沒有腐敗?
如此專精思惟、不放逸住,最後自知不受後有,成就阿羅漢。
這讓整經最後回到一開始的請法初心。
他來求法,是為了解脫。
聽法之後,真的去修。
修行之後,真的證得。
聞法、思惟、實修、證知,在這一經中完整連成一條路。真正使比丘到達彼岸的,不只是聽懂大樹譬喻,而是聞法後獨一靜處、專精思惟、不放逸住,直到所有中途黏著真正鬆脫。
《今日修行觀照》
我們今天可以看看,自己的心最容易「卡」在哪裡。
有人卡在內六根。
很在意自己的身體、感受、想法,一變就不安。
有人卡在外境。
一定要看到喜歡的、聽到喜歡的、遇到合意的人事,才覺得安心。
有人被「人取」。
別人高興,自己就高興。
別人否定,自己整天失落。
別人的選擇,慢慢取代了自己的修行方向。
也有人被「非人取」。
修善很多,卻一直在計算將來能得到多少福報。
更有時候,我們落入洄澓。
經也讀。
法也懂。
可是一直在同一個煩惱裡打轉。
今天不必一次解決所有問題。
只要問自己:
「現在,是什麼把我卡住?」
看見它。
不再順著它黏住。
就是把大樹重新放回水流。
《慧照心得》
這一經讓我最有感的,是佛陀沒有叫大樹自己拼命游向大海。
樹不會游。
它只是不要卡住。
不著此岸。
不著彼岸。
不沉底。
不礙洲渚。
不進洄澓。
不被人取。
不被非人取。
自己也不要腐敗。
這些都沒有發生,大樹自然隨水到海。
我覺得修行也是這樣。
我們有時候太用力想:「我要趕快證什麼。」「我要趕快變成什麼。」反而忘了看看,自己現在到底卡在哪裡。
也許不是修得不夠多。
而是抓得太多。
抓住自己的身體。
抓住自己的看法。
抓住別人的肯定。
抓住人情。
抓住福報。
甚至抓住「我是修行人」這個形象。
經中說到「人取」,我覺得尤其現實。
修行路上很容易被人帶走。
因為喜歡誰,就跟著誰的喜怒走。
因為在意誰,就把自己的道心交到他手上。
佛陀不是叫我們沒有感情。
而是不要讓別人把自己從涅槃之流取走。
「非人取」也很深。
連持戒、苦行、梵行,都可能變成另一種執取。
若只是為了將來生天、享福,方向已經偏了。
所以這一經一直在問:
你到底往哪裡去?
最後那位比丘沒有只說「我懂了」。
他真的一個人去靜處思惟。
然後證阿羅漢。
這讓我明白:
一篇經真正讀完,不是頁面滑到底。
是有一句法,真的進入生命裡。
大樹所以能順恒水臨趣大海,不在於它另外造作一條道路,而在於不被中途種種因緣黏住。修行亦然:不著內六入,不著外六入;不因人情而失其方向,不以梵行只求天福;不還戒退轉,不令戒行腐敗。當此岸、彼岸與種種取著皆不能截住心流,心自然臨趣、流注、浚輸涅槃。那位比丘聞法後獨一靜處、專精思惟、不放逸住,最終自知不受後有,正顯示佛法不是只在譬喻中懂,而要在自己的生命中真正放下所有使心停滯之處。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