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三卷(10)〈五欲如火坑棘刺當正念防護・心向離欲涅槃如恒河不可令西流〉——(一一七三)
——(一一七三)
上一篇以八正道為筏、精進勇猛為渡流方便,指出修行不能只知彼岸,而須真正起行。這一經,世尊再進一步說明:能渡流的人,先要如實知苦、集、滅、道,看清五欲如火坑;進入世間種種境界時,又如行於棘刺林中,以正念善護身心。如此久修,心便漸漸形成不可逆轉的方向——向於遠離、向於離欲、向於涅槃,如恒河長夜東流,外力不能令其回轉。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拘睒彌國瞿師羅園
世尊仍住拘睒彌國瞿師羅園。
前一經將生死譬作急流,又以八正道為渡流之筏;到了這一經,佛陀進一步說明,一個真正走上正道的多聞聖弟子,內心如何從正見開始,漸漸形成遠離五欲、趨向涅槃的穩固方向。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多聞聖弟子於一切苦法集.滅.味.患.離如實知見。見五欲猶如火坑。如是觀察五欲已。於五欲貪.欲愛.欲念.欲著不永覆心。知其欲心行處.住處。而自防閉。行處.住處逆防閉已。隨其行處.住處。世間貪.憂.惡不善法不漏其心
佛陀先說,多聞聖弟子對一切苦法的集、滅、味、患、離,都能如實知見。
這不是只知道「五欲不好」,而是清楚知道它如何生起、如何令人染著、其中有什麼滋味、又有什麼過患,以及如何真正離開。
因此,他看五欲如同火坑。
火坑看似沒有追人,但真正知道其中有火的人,自然不會往裡面跳。
同樣地,當一個人真正看見五欲的過患,欲貪、欲愛、欲念、欲著即使一時生起,也不能長久覆蔽其心。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欲心行處、住處」。
也就是知道自己的貪欲通常從哪裡進來、在哪裡停留、在哪些境界中最容易滋長。
知道之後,便能「自防閉」。
真正的防護,不是等欲火燒大之後才來撲滅,而是先知道欲心從何處行、於何處住,在它尚未覆心之前便逆防、逆知,不讓世間貪憂惡不善法漏入其心。
云何名為多聞聖弟子於一切苦法集.滅.味.患.離如實知見。多聞聖弟子於此苦聖諦如實知。此苦集.此苦滅.此苦滅道跡聖諦如實知。是名多聞聖弟子於一切苦法集.滅.味.患.離如實知見
世尊接著把「如實知見」的根本說得更加清楚。
就是如實知四聖諦。
如實知苦。
如實知苦集。
如實知苦滅。
如實知苦滅道跡。
所以佛法的出離,不是建立在討厭人生,也不是建立在壓抑欲望,而是建立在如實知見。
先真正看清苦。
再看清苦從何而集。
知道苦可以滅。
也知道滅苦不是憑願望,而有可以實踐的道跡。
能遠離五欲的根,不只是意志堅強,而是四聖諦的如實知見。真正知道苦、集、滅、道之後,離欲才不只是勉強忍住,而是智慧看清之後自然轉向。
云何多聞聖弟子見五欲如火坑。乃至世間貪.憂.惡不善法不永覆心。譬如近一聚落。邊有深坑。滿中盛火。無有煙焰。時。有士夫不愚不癡。聰明黠慧。樂樂厭苦。樂生惡死。彼作是念。此有火坑。滿中盛火。我若墮中。必死無疑。於彼生遠.思遠.欲遠。如是多聞聖弟子見五欲如火坑。乃至世間貪.憂.惡不善法不永覆心。若行處.住處逆防逆知。乃至世間貪.憂.惡不善法不漏其心
世尊接著正式說明「五欲如火坑」。
聚落旁有一個深坑,坑裡滿是烈火,只是沒有明顯煙焰。
一個不愚不癡、聰明有智慧,又樂樂厭苦、樂生惡死的人,一看便知道:若墮入其中,必死無疑。
所以他自然生起三種遠離:生遠、思遠、欲遠。
不只是腳步離遠。
連心也不想靠近。
欲也不想投入其中。
這正是智慧真正生起之後的離欲。
若只是嘴上說五欲有過患,心中仍然覺得「也許靠近一點沒關係」,那還不是真正見火坑。
真正見火坑的人,不需要別人一直提醒他「不要跳」。
他自己就知道要遠離。
五欲之所以要遠離,不是因為佛陀禁止享受,而是因為聖弟子如實看見其中能長養貪愛、覆蔽其心。真知其患,如人真見火坑,自然生遠、思遠、欲遠。
譬如聚落邊有奈林。多諸棘刺。時。有士夫入於林中。有所營作。入林中已。前後左右上下盡有棘刺。爾時。士夫正念而行.正念來去.正念明目.正念端視.正念屈身。所以者何。莫令利刺傷壞身故。多聞聖弟子亦復如是。若依聚落城邑而住。晨朝著衣持缽。入村乞食。善護其身。善執其心。正念安住.正念而行.正念明目.正念觀察。所以者何。莫令利刺傷聖法.律
世尊又換了一個譬喻。
有人必須進入一片充滿棘刺的林中辦事。
前面有刺。
後面有刺。
左右上下也都是刺。
他不能因為有刺就什麼事都不做,也不能閉著眼睛往前衝。
所以他「正念而行」。
來去有正念。
看時有正念。
屈身時也有正念。
目的只有一個:不要讓利刺傷身。
多聞聖弟子住在聚落城邑、著衣持缽、入村乞食,也是如此。
他仍然生活在世間。
仍然要走路。
仍然會看見人、看見色、聽見聲。
但每一個動作都以正念防護。
善護其身。
善執其心。
不是逃離境界,而是在境界中不失正念。
修行不是必須把世界變成沒有棘刺的地方,而是在棘刺之中學會正念而行。前後左右境界皆在,心若有正念,就能經過而不必每一刺都傷到自己。
云何利刺傷聖法.律。謂可意愛念之色。是名利刺傷聖法.律。云何是可意愛念之色傷聖法.律。謂五欲功德。眼識色生愛念。長養欲樂。耳識聲.鼻識香.舌識味.身識觸生愛念。長養欲樂。是名可愛念色傷聖法.律。是名多聞聖弟子所行處.所住處逆防逆知。乃至不令世間貪.憂.不善法以漏其心
那麼,真正能傷害聖法、律的「刺」是什麼?
佛陀指出,是「可意愛念」的境界。
這一點很重要。
人常以為只有痛苦、不順心的境界才危險。
但佛陀說,真正容易刺傷修行的,往往正是自己喜歡的。
眼見色而生愛念。
耳聞聲、鼻嗅香、舌嘗味、身受觸,也因所緣可愛而長養欲樂。
這些境界本身並不必然造成過患。
問題在於「生愛念,長養欲樂」。
若心在可意境中一路滋長愛取,就如利刺刺入聖法、律。
所以多聞聖弟子在自己的行處、住處中「逆防逆知」。
他知道哪裡容易起貪。
知道何時容易放逸。
也知道自己哪一根、哪一境最容易被牽引。
因此先防護。
最需要警覺的,不一定是令我們痛苦的境界,而常常是最令我們愛念、最願意靠近的境界。若由可意境長養欲樂,利刺便不是從外面傷人,而是從愛著之中傷害自己的法身慧命。
或時多聞聖弟子生於正念。生惡不善覺。長養欲.長養恚.長養癡。是鈍根。多聞聖弟子雖起集滅。以欲覆心。譬如鐵丸。燒令極熱。以少水灑。尋即乾消。如是多聞聖弟子鈍根生念。尋滅如是。多聞聖弟子如是行。如是住。若王.大臣若親往詣其所。請以俸祿。語言。男子。何用剃髮。執持瓦器。身著袈裟。家家乞食為。不如安慰服五欲樂。行施作福。云何。比丘。多聞聖弟子。國王.大臣.諸親檀越請以俸祿。彼當還戒退減以不
世尊並沒有把多聞聖弟子說成從此完全不會起惡念。
即使生於正念,有時仍可能生起惡不善覺,長養欲、恚、癡。
經中甚至說「是鈍根」。
但差別就在於:念雖生,卻很快滅。
佛陀以極熱的鐵丸作譬。
燒得極熱的鐵丸,只灑上一點水,水立即乾消,不會久留。
多聞聖弟子的惡念也是如此。
可能現起。
但不住。
不被長久覆心。
這是非常重要的修行提醒。
真正的進步,不一定是「從此一個惡念也不起」。
更可以從另一面看:以前一個瞋念可以住三天,現在三個呼吸就知道;以前一個欲念可以一路想下去,現在剛起便覺察,覺察便滅。
這就是正念已開始有力量。
世尊接著再問:這樣修行、這樣安住的多聞聖弟子,若國王、大臣、親族前來,以俸祿與五欲勸他還俗,他會退戒嗎?
聖弟子的穩固,不是永不起念,而是念起即知、知已不住。惡不善覺可以生起,卻不能再長久佔據其心;這正是長期修習正念之後,煩惱勢力逐漸減弱的明證。
答曰。不也。所以者何。多聞聖弟子於一切苦法集.滅.味.患.離如實知見故。見火坑。譬五欲。乃至世間貪.憂.惡不善法不永覆心。行處.住處逆防逆知。乃至世間貪.憂.惡不善法不漏其心。若復為國王.大臣.親族請以俸祿。還戒退減。無有是處
比丘們回答: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不是靠一時熱情出家,也不是靠外在規矩勉強維持。
他已經如實知道苦法的集、滅、味、患、離。
他真的看見五欲如火坑。
他也已經學會在自己的行處、住處逆防逆知,不讓世間貪憂惡不善法漏入其心。
所以即使有人拿俸祿、地位、親情、五欲之樂來勸誘,也不能使他退失。
因為他的心不是被外面的規矩綁住。
而是方向已經變了。
佛告諸比丘。善哉。善哉。彼多聞聖弟子其心長夜臨趣.流注.浚輸。向於遠離。向於離欲。而於涅槃。寂靜捨離。樂於涅槃。於有漏處。寂滅清涼。若為國王.長者.親族所請。還戒退減者。無有是處。餘得大苦。譬如恒河。長夜臨趣.流注.浚輸東方。多眾斷截。欲令臨趣.流注.浚輸西方。寧能得不
世尊聽後讚歎:「善哉,善哉。」
接下來這一段,是本經最重要的收束。
多聞聖弟子的心,已經「長夜臨趣、流注、浚輸」。
向於遠離。
向於離欲。
向於涅槃。
寂靜捨離。
樂於涅槃。
這不是一天兩天的勉強。
而是長久修行之後,整個心的流向已經改變。
就像恒河長夜向東流。
如果有很多人一起來截斷河水,想逼恒河改向西流,能不能做到?
佛陀以這個譬喻說明:真正成熟的修行,不只是偶爾想修,而是心的方向已經形成。
修行成熟之後,最重要的標誌不是外表做了多少,而是心的流向已經改變:向遠離、向離欲、向涅槃。當這個方向久修成勢,就如恒河長夜東流,不再因外界一時的誘惑而逆轉。
答言。不能。世尊。所以者何。恒水長夜流注東方。欲令西流。未而可得。彼諸大眾徒辛苦耳。如是多聞聖弟子長夜臨趣.流注.浚輸。向於遠離。乃至欲令退減。無有是處。徒辛苦耳
比丘回答:不能。
因為恒河長久東流,要強迫它突然西流,不可能做到。
那些想要逆轉河流的人,只是徒然辛苦。
多聞聖弟子也是如此。
當心長久向遠離、離欲、涅槃而流,外面即使有人以財富、地位、欲樂來拉扯,想令他退減,也只是徒勞。
這裡的「不能退轉」,不是靠壓力維持。
而是內心的價值與方向已經徹底改變。
以前覺得五欲是快樂。
如今看見如火坑。
以前覺得遠離很苦。
如今反而樂於寂靜、捨離、涅槃。
方向既然改了,外界再用從前那些東西吸引,就失去原本的力量。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這一經從四聖諦的如實知見開始,經過火坑、棘刺、熱鐵丸,一直說到恒河東流。
整條修行次第非常完整。
先看清。
再防護。
再以正念生活於境界中。
即使惡念偶起,也不令久住。
久而久之,心的方向自然改變。
由追逐五欲,轉向遠離。
由愛著,轉向離欲。
由生死之流,轉向涅槃。
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今日修行觀照》
我們可以問自己:
我的心現在習慣往哪裡流?
一有空,就想找刺激嗎?
一不舒服,就想立刻找東西填補嗎?
一被稱讚,就想再得到更多?
一遇到不順,就一直在心中反覆?
這些都是「流」。
修行也會形成另一種流。
每天有一點時間安靜。
每次起瞋時,少跟一步。
每次欲念生時,多看一次它的過患。
每次散亂時,再回到正念。
一開始很像逆水。
但久了之後,方向會改變。
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今天有沒有完全清淨。
而是:今天的心,比昨天更向離欲一點,還是更向欲樂一點?
若每一天都只是多一點正念、多一點看清、多一點不隨,久而久之,恒河就開始形成自己的方向。
《慧照心得》
這一經,我最受用的是兩個譬喻。
一個是棘刺。
一個是恒河。
棘刺告訴我,修行不是要求世間沒有刺激。
而是學會怎麼走。
走路要正念。
看要正念。
彎身也要正念。
因為不是每一個地方都適合放逸。
有些境界真的很容易傷我們的道心。
特別是「可意愛念」的境界。
這一點很值得警覺。
我們往往很怕痛苦,卻不太怕快樂。
可是佛陀反而提醒:能長養欲樂的,才可能是更細的刺。
另一個讓我很有感的是恒河。
佛陀沒有說修行人永遠不會起欲、不會起瞋。
前面甚至說,多聞聖弟子還可能生惡不善覺。
但念起之後,很快就滅。
真正重要的,是整條心河往哪裡流。
我覺得這很慈悲,也很實際。
修行不是要求自己今天就變成完全沒有煩惱的人。
而是每天把方向修正一點。
今天比昨天少一點貪。
少一點瞋。
多一點正念。
多一點喜歡寂靜。
多一點看見五欲的過患。
這樣久了,心真的會有自己的方向。
到那時,外境不是不能出現。
只是它不再那麼有力量。
有人拿過去最能誘惑自己的東西來,也未必拉得回去。
因為心已經知道,自己要往哪裡走。
多聞聖弟子因四聖諦如實知見,而見五欲如火坑;於行處住處逆防逆知,又如身處棘刺林中,正念而行,不令可意五欲刺傷聖法。即使惡不善覺偶然生起,也如少水灑於熱鐵丸,尋即乾消,不復久覆其心。如此長夜修習,心便臨趣、流注、浚輸,向於遠離、向於離欲、向於涅槃。真正穩固的修行,不只是暫時拒絕五欲,而是整個心流已經轉向清涼寂靜,如恒河長夜東流,欲令西返,終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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