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三卷(9-2)〈此岸有身彼岸涅槃・以八正道為筏精進截流到彼岸〉——(一一七二)
——(一一七二)
上一篇說到士夫被四毒蛇、五拔刀怨、六內賊與空村群賊逼迫,一路奔逃至大河之前;見此岸怖畏、彼岸清涼安隱,便拾草木縛成筏,以手足方便截流而渡。這一篇,世尊親自將所有譬喻一一解開,使我們明白:真正要渡過的,是欲流、有流、見流、無明流;真正能渡的筏,就是八正道;而真正把人送到彼岸的力量,正是精進勇猛。
如是士夫免四毒蛇.五拔刀怨.六內惡賊。復得脫於空村群賊。渡於浚流。離於此岸種種怖畏。得至彼岸安隱快樂。我說此譬。當解其義。
士夫終於脫離前面一重又一重的逼迫。
他不是只逃開一種危險,而是連四毒蛇、五拔刀怨、六內惡賊、空村群賊都一併超越,又渡過急流,離開此岸種種怖畏,真正到達彼岸安隱快樂之處。
到了這裡,佛陀明白說:「我說此譬,當解其義。」
前面的故事不是只要讓人感受危急,而是要藉這些形象,使我們看見自己的身、心、愛取與生死流轉究竟如何構成。
比丘。篋者。譬此身色麤四大。四大所造精血之體。穢食長養。沐浴衣服。無常變壞危脆之法。
首先,佛陀說裝毒蛇的「篋」,譬喻此身。
這個身體由麤四大與四大所造而成,由精血成體,需要飲食長養,需要沐浴、衣服照護。
我們天天照顧它,因此很容易把它看成最真實、最可靠的「我」。
可是佛陀接著直接指出:它是「無常變壞危脆之法」。
身體需要照顧,卻不能因此誤以為它可以永遠照自己的意思存在。
養護它,是責任。
執取它為永遠可靠之我,則會帶來怖畏。
色身雖須照護,卻本是四大和合、飲食長養、無常危脆之法。能照顧身而不執身為常住我,才不會把本來會變壞之物要求成永不變壞。
毒蛇者。譬四大。地界.水界.火界.風界。地界若諍。能令身死。及以近死。水.火.風諍亦復如是。
四條毒蛇,佛陀明說就是地、水、火、風四大。
四大若調和,身體暫得安住。
四大若不調,便能令身受苦,乃至近死、死亡。
所以前篇的四毒蛇不是外來的威脅,而正是我們日日所依的這個色身本身就由四大構成。
平日身體健康時,很容易忘記它的危脆。
一旦地水火風不調,便會明白:這個身從來不是可以完全命令與控制的。
五拔刀怨者。譬五受陰。
五個拔刀追逐的怨賊,譬喻五受陰。
色、受、想、行、識,是眾生最容易執取成「我」的地方。
身體是我。
感受是我。
思想是我。
意志與造作是我。
能知能覺的識也是我。
一旦緊緊執取五受陰為我、我所,五陰的任何變化,就像仇怨拔刀逼近一樣,令心不得安穩。
因為凡被認作「我」的東西一變,心便跟著受傷。
五陰之所以如拔刀怨,不是因為色受想行識本身要傷害我們,而是因為一旦執取五受陰為我、我所,它們的無常變化便成為深重怖畏。
六內賊者。譬六愛喜。
六個在內伺候機會的賊,佛陀說譬喻六愛喜。
六根對境之後,若在色、聲、香、味、觸、法中生起愛喜,心便向境界黏著。
這個「賊」之所以在內,是因為真正使人受縛的,不只是外境,而是心中的喜愛與執取。
境界未必能奪走我們的清淨。
愛喜一生,才真正開門讓境界進入。
空村者。譬六內入。善男子。觀察眼入處。是無常變壞。執持眼者。亦是無常虛偽之法。耳.鼻.舌.身.意入處亦復如是。
前面看似可以暫時避難的空村,佛陀說,就是六內入。
眼、耳、鼻、舌、身、意。
人常以為六根就是一個實在的「我」在看、我在聽、我在感受。
可是佛陀教我們觀察眼入處:眼本身就是無常變壞。
而那個執取「眼是我、眼為我所」的認定,也同樣無常虛偽。
耳、鼻、舌、身、意亦復如此。
所謂「空村」,不是什麼都不存在,而是找不到一個永遠不變、可以真正主宰的自體。
六內入看似最貼近自己,但眼耳鼻舌身意同樣無常變壞;若再執持其中有一個固定的我,只是在無常之法上建立另一層虛偽執取。
空村群賊者。譬外六入處。眼為可意.不可意色所害。耳聲.鼻香.舌味.身觸.意。為可意.不可意法所害。
空村之外又有群賊,譬喻外六入處。
色、聲、香、味、觸、法。
眼遇到可意色,可能生貪。
遇到不可意色,又可能生厭。
耳聞聲、鼻嗅香、舌嘗味、身受觸、意念法,也是如此。
這裡的「害」,不只是境界不好才傷害我們。
連「可意」境也會害。
因為可意境容易令人貪著,不可意境容易令人瞋拒。
只要心不能如實知,而是被愛憎帶走,可意與不可意都能成為繫縛。
浚流者。譬四流。欲流.有流.見流.無明流。
士夫最後遇見的湍急河流,佛陀說,就是四流。
欲流。
有流。
見流。
無明流。
「流」的形象非常貼切。
人一旦掉進急流,不需要自己走,水勢就會把人往下帶。
欲也是如此。
對存在的貪著也是如此。
執取自己的見解也是如此。
無明更是如此。
若沒有正見與正念,一個念頭接一個念頭,就被整股習氣帶走。
欲流、有流、見流、無明流之所以名「流」,正因眾生若不覺察,便隨其勢而去。修行不是站在流中祈求水停,而是學會如何真正渡過。
河者。譬三愛。欲愛.色愛.無色愛。
整條大河,佛陀說譬喻三愛。
欲愛、色愛、無色愛。
也就是對欲界、色界、無色界種種存在與境界的愛著。
前面本卷第一篇說「愛為縫紩」。
到了這一經,又再次看到「愛」。
只是這一次,愛不只是縫線,而成為整條讓眾生難以渡過的大河。
這也說明,生死相續真正深處仍是愛。
只要還有愛著,就還會繼續尋找可以依附的境界。
此岸多恐怖者。譬有身。
這一句很短,卻很重。
此岸種種恐怖,佛陀說,就是「有身」。
只要還有這個由執取而立的有身,便有無常、變壞、失去、死亡種種怖畏。
所以「此岸」不是某一個地理位置。
就是我們仍然把五陰、六入、愛取與有身當成可以安住之處的生命狀態。
彼岸清涼安樂者。譬無餘涅槃。
彼岸,佛陀直接說是無餘涅槃。
前篇士夫遠遠看見彼岸「安隱快樂、清涼無畏」,到了這裡,世尊揭明其義。
涅槃之所以稱清涼,是因為貪瞋癡之火止息。
之所以安樂無畏,是因為不再有需要抓住、保有、害怕失去的有身執取。
前面的所有奔逃,到這裡才真正有究竟的方向。
不是逃到另一個比較好的空村。
而是出離此岸。
彼岸不是在生死之中找到一個更牢固的依靠,而是愛取、有身與怖畏真正止息。佛陀以「清涼安樂」說無餘涅槃,正是指出修行最後不是換一種執取,而是超越一切執取。
筏者。譬八正道。
前篇士夫沒有橋船,只能自己拾草木縛成筏。
世尊在這裡直接說:這個筏,就是八正道。
正見。
正志。
正語。
正業。
正命。
正方便。
正念。
正定。
這一點極其重要。
知道此岸有苦,不夠。
知道彼岸是涅槃,也不夠。
中間必須有道。
而佛陀所說能真正渡過生死急流的道路,就是八正道。
苦使人想離開此岸,涅槃令我們知道彼岸所在,而八正道才是真正可行的渡河之筏。沒有正道,只有厭苦與嚮往,仍然到不了彼岸。
手足方便截流渡者。譬精進勇猛到彼岸。
有了筏,仍然不是坐上去便自然到岸。
士夫還要以手足方便,努力截流橫渡。
佛陀說,這就是「精進勇猛」。
這一句把修行重新交回每一個人自己。
八正道已經說明。
方向已經指出。
但真正每一天要不要修正自己的見、語、業、念、定,沒有人能代替。
所以精進不是焦躁。
而是在正道上不退。
一次被水沖偏,再調回來。
一念放逸,再重新提起正念。
只要不放棄渡河,就仍然朝著彼岸前進。
婆羅門住處者。譬如來.應.等正覺
經中又說,婆羅門住處譬喻如來、應、等正覺。
世尊已經親證彼岸,並從所證中回過頭來,為尚在此岸的眾生指出危險、指出河流、指出彼岸,也指出渡河之筏。
這使前面的譬喻不只是自我探索,而有了大師親證後的教導。
如是。比丘。大師慈悲安慰弟子。為其所作。我今已作。汝今亦當作其所作。於空閑樹下。房舍清淨。敷草為座。露地.塚間。遠離邊坐。精勤禪思。慎莫放逸。令後悔恨。此則是我教授之法
世尊最後說得非常明白:「大師慈悲安慰弟子,為其所作,我今已作。」
佛陀該做的,已經做了。
該指出的危險,已指出。
該說的道,已說。
該示現的彼岸,也已親證。
接下來就是:「汝今亦當作其所作。」
弟子的責任不能再交給佛。
要到空閑樹下、清淨房舍、露地、塚間、遠離處,真正坐下來。
精勤禪思。
慎莫放逸。
這四個字——「慎莫放逸」——正是整篇長經最後的落點。
若只懂譬喻,不修,仍在此岸。
若只讚歎八正道,不行八正道,仍未上筏。
若已知彼岸,卻日日放逸,最後留下的仍然只是後悔。
佛已指出此岸怖畏、彼岸涅槃,也把八正道之筏交付弟子;接下來真正必須完成的,是自己精勤禪思、慎莫放逸。大師能指路,不能代行;能說筏,不能代渡。修行最後必須回到自身實踐。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從四毒蛇,到五受陰、六愛喜、六內外入;從四流、三愛,到有身與無餘涅槃;再從八正道之筏,收束到精進勇猛。
世尊把前篇一切譬喻完全打開。
真正的生死怖畏,就在我們每天所執取的身心之中。
真正的彼岸,也不是遙遠想像,而有清楚的道路可以走。
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今日修行觀照》
這一經可以讓我們每天問自己:
今天,我是在此岸增加新的執取,還是在八正道上向彼岸前進?
遇到喜歡的境界時,是不是又增加一分欲愛?
遇到不順意的事情,是不是又加深自己的見取?
身體稍有變化,是不是立刻把無常變成恐怖?
修行不一定每天都要有很大的體驗。
可以只看今天的八正道,有沒有真正走一點。
今天的話語,能不能更接近正語?
今天的行為,能不能更接近正業?
今天起一個煩惱時,能不能早一點正念知道?
今天面對一個錯誤見解時,能不能願意鬆開?
這些都是划筏。
彼岸不是靠想像靠近的。
是每一個正見、正念、正行,一點一點划過去。
《慧照心得》
讀完這一經後半,我才真正感覺到,前面的四毒蛇、五怨、六賊,原來不是佛陀在講一個很遙遠的故事。
全部都在我們身上。
篋,就是這個身。
毒蛇,就是四大。
拔刀怨,是五受陰。
六賊,是六愛喜。
空村,是六內入。
群賊,是外六入。
急流,是欲流、有流、見流、無明流。
那條大河,則是欲愛、色愛、無色愛。
一路讀下來,好像佛陀把我們平常稱為「我的人生」的東西,一層一層拆開給我們看。
最觸動我的,是一句:「此岸多恐怖者,譬有身。」
原來很多恐怖,都從「我有一個必須維持的我」開始。
這個身不能壞。
這個人不能離開。
這個位置不能失去。
這個感受必須留下。
這個想法一定是對的。
只要「有身」的執取還很重,怖畏就一定很多。
所以佛陀不是教我們把此岸裝修得更漂亮。
而是教我們渡。
更重要的是,佛陀沒有只說彼岸是涅槃。
佛還說:筏,是八正道。
這讓修行變得很實在。
不是只說「我要解脫」。
而是今天的見解是不是正?
今天的話是不是正?
今天的行為是不是正?
今天有沒有正念?
有沒有正定?
最後佛說:「我今已作,汝今亦當作其所作。」
這句話很有力量。
佛陀該做的,已經做了。
剩下的,真的是我們自己。
經典讀得再多,若不划,筏不會前進。
知道彼岸再清楚,若不精進,還是在此岸。
所以最後只剩下一件事:
不要放逸。
此身如篋,四大如毒蛇,五受陰如拔刀怨,六愛喜如內賊,六內外入皆無常危脆;欲流、有流、見流、無明流推動眾生,三愛又如大河,使有身之此岸充滿怖畏。佛陀已明白指出:彼岸清涼安樂,就是無餘涅槃;能渡之筏,就是八正道;真正令筏截流到岸的力量,就是精進勇猛。大師所應作已作,弟子所應作仍須自己完成——精勤禪思,慎莫放逸。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