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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0099・雜阿含經

《雜阿含經》第四十三卷(9-1)〈四毒蛇五怨六賊逼逐不捨・空村群賊與急流皆非安隱處〉——(一一七二)

學僧 釋慧照

——(一一七二)

前一經以六種眾生繫於堅柱,將六根的散亂收攝到身念處。這一經,世尊把生命中的逼迫再向深處展開:四毒蛇、五拔刀怨、六內賊,一重又一重追逐而來;即使逃入空村,也非安隱之處,後方還有群賊將至。直到士夫臨於大河,望見彼岸清涼無畏,才真正生起渡流之心。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拘睒彌國瞿師羅園

世尊仍住拘睒彌國瞿師羅園。

前面幾經教我們守護六根、安住身念處;到了這一經,佛陀不再只說六根如何對境,而是以一個層層逼迫、步步無安的長譬喻,讓人直接感受到生死之中沒有真正可以停靠之處。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譬如有四蚖蛇。凶惡毒虐。盛一篋中。時。有士夫聰明不愚。有智慧。求樂厭苦。求生厭死。時。有一士夫語向士夫言。汝今取此篋盛毒蛇。摩拭洗浴。恩親養食。出內以時。若四毒蛇脫有惱者。或能殺汝。或令近死。汝當防護。爾時。士夫恐怖馳走。

世尊先說,有四條凶惡毒蛇,被盛在同一個篋中。

有人把這只裝滿毒蛇的篋交給一位聰明、有智慧、求樂厭苦、求生厭死的士夫,告訴他:你要時時替這四條毒蛇摩拭、洗浴、餵養,出入都要照顧得宜。

但只要其中任何一條稍有瞋惱,就可能把他咬死,或令他接近死亡。

這樣的責任,不是偶爾照顧一下。

是日日都要防護。

稍有疏失,就可能危及性命。

所以士夫一聽,立刻恐怖馳走。

這裡先不要急著把譬喻只看成外在的危險。佛陀所描寫的,是一種「無法真正放心」的生命處境:所依之身,看似由自己掌握,實際上卻時時有變壞與危脆的可能。

世人總想在此身之中求安穩,可是佛陀首先讓我們看見:連最貼近自己的身命,都有不可完全掌握的危脆。若把無常之身當作永遠可靠的住處,恐怖便始終潛伏其中。

忽有五怨。拔刀隨逐。要求欲殺。汝當防護。爾時。士夫畏四毒蛇及五拔刀怨。驅馳而走

才剛為四毒蛇而逃,後面又出現五個仇怨。

而且不是遠遠站著。

是各自拔刀,緊隨在後,一心要求殺害。

士夫於是更加恐怖。

前有必須防護的四毒蛇,後有拔刀欲殺的五怨,他只能不斷向前奔逃。

佛陀把譬喻一層一層加重,是要讓我們看見:生死中的逼迫,往往不是解決了一件事,便從此無事。

身體一處安定,另一處又可能生變。

一種擔憂剛剛放下,另一種執取又在身後追來。

只要仍然把無常的身心當作可依止之物,就總有下一個必須防護、必須擔憂的地方。

人復語言。士夫。內有六賊。隨逐伺汝。得便當殺。汝當防護。爾時。士夫畏四毒蛇.五拔刀怨及內六賊。恐怖馳走。

接著又有人告訴士夫:裡面還有六個賊。

這六賊一路跟隨,時時等待機會;只要找到空隙,就會加害於他。

於是危險不只在外面。

四毒蛇逼迫。

五拔刀怨追逐。

如今又有六賊「隨逐伺汝」。

這與本卷前面「魔波旬常伺汝便」的法義遙相呼應。

真正需要警覺的,不只是某一次巨大的煩惱,而是那些日日在身心之中尋找空隙的染著。

稍一放逸,便能趁隙而入。

修行人若只注意外面的危險,仍然不夠;真正微細的賊,往往隨在自己身心之內,等待正念失守的一刻。防護不是緊張恐懼,而是不再把放逸留作煩惱的入口。

還入空村。見彼空舍。危朽腐毀。有諸惡物。捉皆危脆。無有堅固

士夫一路逃走,終於進入一座空村。

照理說,逃入村落,似乎終於可以暫時歇息。

可是他進去一看,並沒有真正可以依靠的地方。

一間間空舍,都是危朽腐毀。

其中所有東西,拿起來都危脆不堅。

沒有一物真正牢固。

這一幕非常值得深觀。

人在受苦時,總會本能地尋找下一個可以依靠的地方。

身體靠不住,就依靠財物。

財物不安,就依靠關係。

關係變化,又依靠名位、知識、記憶、感受。

可是若所依本身同樣是因緣所成、無常變壞,那麼換了一個地方,仍然只是從一間危朽空舍進入另一間危朽空舍。

我們一生常在尋找「下一個可以讓我安心的地方」,可是若所依仍是無常有為,抓得再緊也只是危脆之物。真正的問題,不只是尚未找到安穩處,而是把本來不堅固的東西誤認為可以永遠依靠。

人復語言。士夫。是空聚落當有群賊。來必奄害汝。爾時。士夫畏四毒蛇.五拔刀賊.內六惡賊.空村群賊。而復馳走。

就在士夫以為空村至少可以暫避時,又有人告訴他:這座空聚落還會有群賊前來,一旦來到,必定加害於你。

所以連這個臨時躲避的地方,也不能久住。

四毒蛇在。

五拔刀賊在。

六內惡賊在。

空村本身又危朽不堅。

如今群賊還將來襲。

士夫只能再次起身奔走。

佛陀用這樣層層推進的譬喻,讓我們不能再輕易對生死中的任何一處說:「就在這裡住下來,應該就安全了。」

只要仍在怖畏之地,就沒有真正究竟的安穩。

忽爾道路臨一大河。其水浚急。但見此岸有諸怖畏。而見彼岸安隱快樂。清涼無畏。無橋船可渡得至彼岸。

士夫繼續奔逃,忽然來到一條大河前。

河水深急。

回頭看,此岸盡是種種怖畏。

再望向對岸,卻見彼岸安隱、快樂、清涼、無畏。

到了這裡,整個譬喻出現真正的轉折。

前面士夫一直只是在「逃」。

逃四毒蛇。

逃五怨。

逃六賊。

逃空村群賊。

可是走到大河前,再往前一步,已不是單純繼續逃跑就能解決。

他必須渡河。

這正像修行到了某一處,不能只是一直想讓眼前少一點苦、少一點煩惱。

真正要問的是:我是否願意從此岸渡到彼岸?

厭苦若只停在逃避,仍然只是從一處怖畏逃向另一處怖畏;直到看見彼岸清涼無畏,才會明白修行不只是減少眼前的不適,而是真正求出離、求渡流。

然而問題也隨即出現。

沒有橋。

也沒有船。

沒有現成的道路,可以直接把他送到彼岸。

這意味著,雖然已知道彼岸安隱,也仍然必須親自作出渡河的方便。

作是思惟。我取諸草木。縛束成筏。手足方便。渡至彼岸。作是念已。即拾草木。依於岸傍。縛束成筏。手足方便。截流橫渡

士夫於是思惟:既然沒有橋,也沒有船,我就拾取草木,把它們縛束成筏,再用自己的手足努力,渡到彼岸。

他不是只站在此岸讚歎彼岸清涼。

也不是只說:「如果有人能把我送過去就好了。」

他開始拾草木。

開始縛筏。

開始以手足方便,截流橫渡。

這是本段最重要的轉折。

真正知道此岸有怖畏、彼岸有安樂之後,修行便不能只是理解。

要行。

要作方便。

要親自入流而渡。

前面身念處如堅柱,是讓六根不再四散奔馳;到了這裡,安住還要再向前一步——由正念攝持,真正生起出離的行動。

看見彼岸,並不等於已到彼岸;知道生死有苦,也不等於苦已止息。士夫所以能渡,是因為他不再只求逃避,而親自拾草成筏,以手足方便截流橫渡。修行亦然:聞法使我們知道方向,真正渡流仍須自己精勤而行。

《今日修行觀照》

這一經可以讓我們問自己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我平常修行,是在「逃苦」,還是在「渡河」?

遇到一件不順心的事,想換一個環境。

換了環境,又希望換一個人。

換了人,又希望再換一種生活。

有時候,這很像士夫不停逃跑。

四毒蛇來,逃。

五怨來,再逃。

六賊來,再逃。

好不容易找到一座村,又發現村子也是空的、朽的、靠不住。

真正的修行,不只是一直替自己換一個比較舒服的空村。

而是有一天真的看清:此岸本來就有怖畏。

然後開始問:我要如何渡?

今日可以很簡單地修一件事。

遇到苦時,不只問:「怎樣讓這件事趕快消失?」

也問:「這一苦正在教我看見什麼執取?」

「我現在可以依佛法做哪一步?」

哪怕只是一念正念、一分忍住不隨煩惱、一段安靜觀照,都像是在拾起一束草木。

一點一點,縛成自己的筏。

《慧照心得》

讀這一段,我感受到的是一種很強烈的「不能再停了」。

四條毒蛇已經危險。

後面又來五個拔刀怨。

再來六個內賊。

好不容易跑到空村,屋舍全部危朽。

還沒坐下,群賊又要來。

佛陀把這些放在一起,我覺得不是要讓人害怕人生。

而是讓我們不要再把生死裡暫時的安穩,當成究竟的安穩。

我們很容易覺得:身體現在還好,就安心了。生活現在平順,就安心了。身邊的人還在,就安心了。

可是這些都在因緣之中。

不是說不能珍惜。

而是不能把無常之物要求成永遠不變。

最觸動我的,是士夫最後來到大河邊。

他第一次真的看見:這一岸是怖畏,另一岸是清涼無畏。

但中間沒有橋。

沒有船。

這很像修行。

佛可以告訴我們彼岸。

經典可以告訴我們方向。

善知識可以指示我們如何做。

可是沒有人能代替我們完成每一個念頭的放下。

沒有現成的船直接把人搬過去。

所以士夫開始撿草木。

我覺得這個畫面很好。

修行也許就是這樣。

今天守一個念。

明天忍一個瞋。

再一天看破一個執著。

每一分都很小。

但只要沒有停下來,它們會慢慢成為筏。

然後有一天,不再只是站在岸邊說涅槃很好。

而是真的開始渡。

四毒蛇逼迫、五拔刀怨追逐、六內賊伺便,逃入空村仍見危朽無有堅固,群賊又將來害;這一路逼迫,是要令修行人真正生起出離之心。此岸雖有種種怖畏,若只在此岸不斷尋找新的依靠,終究仍在危脆之中。真正的轉折,在於看見彼岸安隱快樂、清涼無畏之後,不再只求逃避,而親自拾草木、縛成筏,以手足方便截流橫渡。佛法指出彼岸,修行則是自己開始渡河。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