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三卷(5)〈六觸搥打復求後有如第七重杖・我與我所動搖愛著皆成苦刺〉——(一一六八)
——(一一六八)
前一經以龜藏六支,教我們六根對境時要善攝其心,不讓煩惱得便。這一經,世尊再進一步指出:若六觸不斷搥打其心,眾生又在其中執取「我」「我所」,甚至追求未來之有,苦便層層加重;真正的出路,是看清動搖與愛所帶來的苦,修習不動搖心。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拘睒彌國瞿師羅園
世尊仍住拘睒彌國瞿師羅園。
前面幾經一路從守護根門、六根觸境、因觸生受,再說到龜藏六支、不令魔得便。到了這一經,佛陀把重點從「攝護六根」進一步推向:六觸不斷現前時,心若又執取我、我所,乃至追逐未來有,便成為更深一層的繫縛。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譬如[麩-夫+黃]麥著四衢道頭。有六壯夫執杖共打。須臾塵碎。有第七人執杖重打。諸比丘。於意云何。如[麩-夫+黃]麥聚。六人共打。七人重打。當極碎不
世尊先說一個很強烈的譬喻。
一堆[麩-夫+黃]麥放在四衢道頭,有六個壯夫各持木杖不斷搥打,很快便被打得粉碎;之後又有第七個人,再執杖重重搥打。
六人已經輪番打擊,再加上一人重擊,這堆麥自然更加碎裂。
佛陀要比丘先直觀這個景象:若一個東西不斷被六面搥打,本已難以承受;若自己又再加上一重力量,破碎便更加深重。
諸比丘白佛言。如是。世尊
比丘們回答:確實如此。
這一句雖短,卻為下一層譬喻的法義轉折作了準備。
佛告諸比丘。如是愚癡士夫六觸入處之所搥打。何等為六。謂眼觸入處。常所搥打。耳.鼻.舌.身.意觸入處。常所搥打。彼愚癡士夫為六觸入處之所搥打。猶復念求當來世有。如第七人重打令碎
佛陀隨即把六名壯夫譬喻為六觸入處。
眼根對色而有眼觸,耳對聲、鼻對香、舌對味、身對觸、意對法,也各有相應之觸。愚癡士夫在六觸之中不斷受到衝擊,心隨境轉、隨受起伏。
本來六觸已經不斷搥打,偏偏眾生又「念求當來世有」。
也就是說,不只在現在的觸受中執取,還進一步希求未來繼續存在、繼續得到、繼續成為某種樣子。
這正如第七個人又補上一杖。
六觸本已不斷現前,若再以愛著追求後有,就如六杖之後再加第七重杖;苦不只是從境界而來,更從自己對存在的執取一再加重。
比丘。若言是我。是則動搖。言是我所。是則動搖。未來當有。是則動搖。未來當無。是則動搖。當復有色。是則動搖。當復無色。是則動搖。當復有想。是則動搖。當復無想。是則動搖。當復非有想非無想。是則動搖。動搖故病。動搖故癰。動搖故刺。動搖故著。正觀察動搖故苦者。得不動搖心。多修習住。繫念正知
這一段是本經的核心。
只要心說「這是我」,便已動搖。
說「這是我所」,也是動搖。
進一步思量未來「我將存在」「我將不存在」,或「我將有色」「我將無色」,乃至有想、無想、非有想非無想,仍都是動搖。
因為只要心還在圍繞「我將如何」而轉,就還沒有真正離開對自我的執取。
佛陀說得很重:
動搖故病。
動搖故癰。
動搖故刺。
動搖故著。
不是因為思考本身有罪過,而是這些思量若以「我」為中心,以存在與不存在為執著,心便始終不得安穩。
「我」與「我所」一立,心便隨之動搖;有、無、有色、無色、有想、無想,若都成為自我執取的落點,便成為病、癰、刺與著。真正的修行,是正觀這一切動搖本身就是苦。
佛陀接著說:能正觀察「動搖故苦」,就應修習不動搖心,繫念正知。
這不是壓住念頭,而是看穿念頭背後那個不斷想要確立「我」的力量。
看得愈清楚,心就愈不需要跟著它動。
如動搖。如是思量虛誑。有行因愛。言我。是則為愛。言我所。是則為愛。言當來有。是則為愛。言當來無。是則為愛。當有色。是則為愛。當無色。是則為愛。當有想。是則為愛。當無想。是則為愛。當非想非非想。是則為愛。愛故為病。愛故為癰。愛故為刺。若善思觀察愛生苦者。當多住離愛心。正念正智
世尊又將同一層法義,直接指出其根源——愛。
前面說「是我」是動搖,這裡再說「是我」就是愛。
說「我所」,也是愛。
執取未來有、未來無,有色、無色,有想、無想,乃至非想非非想,都是愛在不同地方尋找可以依附之處。
所以前面說「動搖故病、故癰、故刺」,這裡更直接說「愛故為病、愛故為癰、愛故為刺」。
動搖之所以苦,是因為背後有愛。
而愛之所以能縛,是因為心將某種境界認作「我」或「我所」。
動搖的根,在愛;愛的落處,在我與我所。若能善思觀察愛生苦,不再隨愛建立未來的我與我所,便應多住離愛心,以正念正智安住。
這也與本卷第一經「愛為縫紩」彼此呼應。
愛一出現,就把觸、受、我、我所、未來有,一層一層縫接起來。
若要真正停止這條縫線,就不能只在外境上用力,而必須回到愛本身。
諸比丘。過去世時。阿修羅興軍與帝釋鬥。時。天帝釋告三十三天。今日諸天.阿修羅苦戰。若諸天勝。阿修羅不如者。當生執阿修羅。縛以五繫。送還天宮。阿修羅語其眾言。今阿修羅軍與諸天戰。若阿修羅勝。諸天不如者。當生執帝釋。縛以五繫。還歸阿修羅宮。當其戰諍。諸天得勝。阿修羅不如。時。三十三天生執毘摩質多羅阿修羅王。縛以五繫。還歸天宮
佛陀接著又說另一個譬喻。
諸天與阿修羅交戰,雙方都約定:哪一方勝利,便將對方的主帥生擒,以五繫縛住。
最後諸天得勝,毘摩質多羅阿修羅王被三十三天捕捉,以五繫縛住,帶回天宮。
表面看來,這已經是一種極重的束縛。
但世尊接下來要說的,是比這種繩索更加微細的心縛。
爾時。毘摩質多羅阿修羅王身被五繫。置於正法殿上。以種種天五欲樂而娛樂之。毘摩質多羅阿修羅王作是念。唯阿修羅賢善聰慧。諸天雖善。我今且當還歸阿修羅宮。作是念時。即自見身被五繫縛。諸天五欲自然化沒
毘摩質多羅阿修羅王雖然身處天宮,又有種種天上五欲娛樂,心中卻起了分別:只有阿修羅真正賢善聰慧,諸天雖然也好,我還是應該回到阿修羅宮。
這個念頭一生起,他立即見到自己仍被五繫綑縛,原本現前的天上五欲也自然消失。
關鍵並不只在繩索本身。
真正使他受縛的,是心中那一念執取與分別。
毘摩質多羅阿修羅王復作是念。諸天賢善。智慧明徹。阿修羅雖善。我今且當住此天宮。作是念時。即自見身五縛得解。諸天五欲自然還出
當他轉念認為諸天賢善、智慧明徹,自己應當住於天宮時,五繫又自然解開,天上五欲重新出現。
世尊藉這個故事指出:心念的一動一轉,本身就能成為縛與解的因緣。
這並不是說只要換一個好念頭便是究竟解脫,而是要讓比丘看見:連這樣的繫縛都已如此微細,真正魔波旬的繫縛,更加微細難見。
毘摩質多羅阿修羅王乃至有如是微細之縛。魔波旬縛轉細。於是心動搖時。魔即隨縛。心不動搖。魔即隨解。是故。諸比丘。多住不動搖心。正念正智。應當學
世尊最後明白指出:毘摩質多羅阿修羅王的束縛已經如此微細,而魔波旬之縛更加細微。
「心動搖時,魔即隨縛;心不動搖,魔即隨解。」
這一句將整篇法義全部收束。
前面六觸搥打,如果心又去追逐未來有,便如第七杖再重重打下;接著「我」「我所」一現前,便是動搖,而動搖又源於愛。
到了最後,佛陀告訴比丘:真正要學的,是多住不動搖心,正念正智。
真正的縛,不一定看得見。心一隨「我、我所」而動,一隨愛而追逐,一隨未來有無而搖擺,魔縛便隨之而生;心若不隨這些念頭建立自己,正念正智安住,縛便無處可著。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世尊以六杖、第七重杖,再以毘摩質多羅阿修羅王的微細繫縛,層層教比丘看見:苦不只是從外境而來。
真正令心破碎的,是六觸之中又加上對未來的追求;真正令心受縛的,是一念又一念「我」「我所」的動搖與愛。
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今日修行觀照》
我們每天其實都有很多「第七杖」。
外境已經讓心不舒服一次了,我們回到心裡又重新想一次。
別人一句話已經過去了,我們又在心裡反覆重播。
事情尚未發生,又開始想:「以後我會怎樣?」「我是不是會失去?」「我一定要得到什麼?」
第一個接觸本來已經過去,心卻又替自己補上一杖。
今天可以觀察一件事:當心開始說「我的」「我一定要」「我以後一定會」「我不能變成那樣」時,先停一下。
看看心是不是正在動搖。
不急著相信它,也不急著跟它辯論。
只知道:「現在心正在抓住一個我。」
這樣的看見,就是正念開始現前。
《慧照心得》
這一經讓我很有感觸的,是佛陀把我們平常看不見的苦,說成一杖又一杖的搥打。
六觸本來就日日現前。眼看、耳聽、身受、意念,已經不斷在變化。
可是我們還不甘心。
還要再加上一個「我」。
這是我的。那是我失去的。未來我要成為什麼。未來我不能變成什麼。
於是六杖之後,又自己補上第七杖。
我讀到「若言是我,是則動搖」時,覺得這句很深。
我們平常以為,一定要有一個穩定的「我」,心才會安心。
可是佛陀反過來指出:一旦執取「是我」「是我所」,心就已經開始動搖。
因為凡是我所抓住的,就必須維持;凡是我要維持的,就怕失去;凡是怕失去的,就不可能真正安穩。
所以真正的不動,不是把世界固定下來,而是心不再依靠一個必須被固定的「我」。
後面毘摩質多羅阿修羅王的故事,更讓這一點變得清楚。
他的繩索不是只有外面的五繫。
一念動,便見自己受縛;一念轉,便見五縛得解。
佛最後說,魔波旬之縛比這還要細。
這提醒我:修行愈往內走,愈不能只看外面。
真正微細的縛,都在自己的念頭裡。
六觸入處不斷現前,已如六杖搥打;若又追求當來有,便如第七重杖再擊其心。凡言「我」「我所」,乃至執取未來有無、有色無色、有想無想,皆令心動搖;動搖之根又在於愛。能正觀動搖即苦、愛生即苦,便不再隨念建立自己,而多住不動搖心、離愛心,以正念正智而學。心動,魔縛隨生;心不動,縛亦隨解。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