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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0099・雜阿含經

《雜阿含經》第四十二卷(8)〈勝者增怨敗者不安・惡語加於無瞋者如逆風揚土還污自身〉——(一一五三~一一五四)

學僧 釋慧照

前兩經,世尊已經連續教導:

不怒勝瞋恚。

罵不報罵。

瞋不報瞋。

打不報打。

鬥不報鬥。

到了這兩經,瞋恚的法義又往前推了一步。

這一次來到佛前的,是健罵婆羅豆婆遮婆羅門。

第一經中,他不是只罵一句就走。

世尊在露地經行,他一路跟在後面罵。

佛走,他也跟著走。

世尊經行結束,停住之後,他竟然問:

「瞿曇伏耶?」

也就是:

你是不是輸了?

你是不是被我壓伏了?

這一句很重要。

因為它讓我們看見,人為什麼那麼容易在爭吵裡不肯停。

很多時候,已經不是事情本身。

而是心裡一定要分出:

誰勝?

誰敗?

誰壓過誰?

誰最後一句話比較重?

佛卻完全離開這個框架。

世尊沒有回答「我勝」或「我敗」。

而是說:

勝的人,會增加怨恨。

被伏的人,心中不安。

真正能安穩睡眠的人,是把「勝」與「伏」兩邊都放下。

到了下一經,同一位婆羅門又來。

這一次不只罵。

他抓起地上的土,往佛身上撒。

可是風從反方向吹來。

土沒有真正落到佛身上,反而吹回自己身上。

世尊便以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說法:

如果一個人沒有瞋恨、心清淨無結垢,你用辱罵與惡意加在他身上,那個惡最後仍會回到自己。

就像逆風揚土,本來想污別人,最後先污了自己。

兩經放在一起,很完整。

第一經說:

不要再被勝負綁住。

第二經說:

惡意若不能污染清淨無瞋之人,最後先污染的是發出惡意者自己。

瞋恚最容易把人拖進「一定要贏」的心。可是佛指出,勝者增怨,伏者不安,兩邊都沒有真正離苦。再進一步,若把惡語、惡意加在一個無瞋清淨的人身上,那份惡不一定能傷到對方,卻已經先成為自己心中的污染。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東園鹿子母講堂

爾時。世尊晡時從禪覺。詣講堂東蔭蔭中。露地經行

第一經開始時,世尊午後從禪定中起來。

來到講堂東邊樹蔭處,在露地經行。

這是一個很平靜的場景。

沒有爭論。

沒有衝突。

世尊只是經行。

但是有人帶著瞋恚來了。

時。有健罵婆羅豆婆遮婆羅門來詣佛所。世尊面前作麤惡不善語。罵詈呵責。世尊經行。彼隨世尊後行。世尊經行已竟。住於一處。彼婆羅門言。瞿曇伏耶

健罵婆羅豆婆遮婆羅門來到佛前,用麤惡不善語辱罵、呵責。

而且世尊繼續經行時,他還一路跟隨在後。

可以想見,這並不是一時失言。

他是真的帶著很強的敵意而來。

但是佛沒有跟著他的情緒走。

世尊仍然完成經行。

直到經行結束,站在一處。

這時婆羅門卻問:

「瞿曇伏耶?」

你是不是被我降伏了?

這句話把他內心真正的方向暴露出來。

他不是只想表達不滿。

而是想贏。

他把佛沒有回罵,理解成自己佔上風。

把佛的沉默,理解成佛被壓倒。

這正是世間很多爭執的盲點。

不還口,就被當成輸。

不爭,就被當成弱。

所以人人都怕停。

因為一停,就怕別人覺得自己輸了。

很多衝突之所以越來越大,不是事情不能解決,而是雙方都被「不能輸」綁住。當心只剩勝負,就算原來只是一句話,最後也會變成尊嚴、面子、輸贏的戰場。

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勝者更增怨 伏者臥不安 勝伏二俱捨 是得安隱眠

這首偈很短,卻非常深。

「勝者更增怨。」

贏了,不一定真正得到安樂。

對方若被壓下去,心中可能更恨。

今天輸了,明天想報復。

今天被羞辱,往後一直記在心裡。

所以表面勝了,怨卻可能增加。

「伏者臥不安。」

被打敗的人,也不會安穩。

他可能不甘。

可能羞恥。

可能一直想著怎麼扳回來。

所以輸者也沒有安樂。

那怎麼辦?

佛說:

「勝伏二俱捨。」

勝,也放下。

伏,也放下。

不再把自己的心交給這個二邊。

這樣的人,才真正能「安隱眠」。

真正的安穩,不是我終於贏了,而是我已經不需要靠贏來證明自己。只要心還抓著勝負,即使今天勝,明天仍可能怕失去;放下勝伏,才是真正離開那場戰爭。

這對修行很重要。

很多人表面上沒有打架。

但心裡每天都在比。

誰比較有道理。

誰比較受尊重。

誰講得比較好。

誰做得比較多。

誰被看重。

誰被忽略。

這些都可能變成很細的「勝伏」。

只要一直比較,心就很難安。

因為總有人比自己強。

就算現在贏,也怕以後輸。

世尊不是教人沒有原則。

該辨明是非,仍然可以辨明。

而是不要把「事情有沒有處理好」和「我有沒有贏過那個人」混在一起。

事情處理好,可以結束。

但若心一定要勝,事情即使結束,瞋也可能繼續。

婆羅門白言。瞿曇。我今悔過。如愚如癡。不辯不善。何於瞿曇面前作麤惡不善語。罵詈呵責

他向佛悔過。

說自己像愚癡的人,不懂善惡,竟在佛面前以麤惡不善語罵詈呵責。

這裡和前幾經一樣。

佛沒有罵贏他。

但他自己醒了。

時。婆羅門聞佛所說。歡喜隨喜。復道而去

他歡喜隨喜,沿路離去。

如果故事停在這裡,似乎已經結束。

可是下一經,同一位婆羅門又出現。

這很值得注意。

一個人一次明白,不代表所有習氣都立刻斷盡。

前一經他已經悔過。

但下一經,瞋恚又起來。

這反而非常真實。

修行不是聽一次法、懺悔一次,以後所有習氣全部消失。

有些煩惱還會再來。

真正重要的是,每一次來時,還能不能再被法照見。

一次悔過,不等於所有習氣從此斷盡。這位婆羅門前一經才悔過,下一經又再辱罵,正提醒我們:理解與斷除之間還有修習。煩惱重來,不代表法沒有用,而是修行還要繼續。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東園鹿子母講堂。世尊晨朝著衣持缽。入舍衛城乞食

第二天的場景不同。

世尊清晨著衣持缽,進入舍衛城乞食。

佛正在做每天日常的乞食。

健罵婆羅豆婆遮婆羅門又看見了。

時。健罵婆羅豆婆遮婆羅門遙見世尊。作麤惡不善語。瞋罵呵責。把土坌佛。時。有逆風。還吹其土。反自坌身

他遠遠看見佛,立刻又以麤惡不善語瞋罵呵責。

這一次甚至抓土往佛身上撒。

但當時有逆風。

土一撒出去,就被風吹回來。

原本要污佛。

結果土反而落在自己身上。

這個畫面非常直接。

不用太多解釋,人一看就明白。

瞋恚也是如此。

想傷別人時,自己的心已經先被污染。

想讓對方難受時,自己先在怒火裡受苦。

想用惡語讓別人不安,自己其實已經先失去安穩。

佛便以這個眼前發生的事情說偈。

瞋恚常讓人只看著「我要讓他不好受」,卻看不見自己此刻已經在受苦。抓土的是自己,揚土的是自己,逆風一來,先滿身灰塵的也是自己。惡意在傷人之前,已先成為自己心中的污垢。

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若人無瞋恨 罵辱以加者 清淨無結垢 彼惡還歸己 猶如土坌彼 逆風還自污

佛說:

若一個人本身沒有瞋恨,心清淨,沒有結垢,而另一個人以罵辱加在他身上,那份惡最後仍回到發出惡意的人自己。

「猶如土坌彼,逆風還自污。」

這不是抽象譬喻。

事情剛剛就在眼前發生。

本來要把土撒到佛身上。

結果逆風把土吹回來。

佛用這件事說明:

外在的土如此。

內在的惡也是如此。

如果對方不受、不瞋、不被污染,你的惡意就不能真正完成你想要的傷害。

反而因為你自己已經生瞋、說惡語、做惡行,那份惡先落在自己身上。

一個清淨無瞋的人,不一定能阻止別人開口辱罵,卻可以不讓辱罵變成自己心中的結垢。相反地,罵人的人每多說一句惡語,自己的心就多被那一句惡語染一次。這就是「彼惡還歸己」。

這並不是說惡語永遠不會使人感到不舒服。

對凡夫而言,被羞辱時仍可能難過。

但是佛所示現的是另一個方向:

可以讓別人的惡停在外面。

不必再把它變成自己的惡。

如果對方罵,我也罵。

對方瞋,我也瞋。

兩邊都污。

如果對方瞋,而我能不瞋。

至少這個污染不再增加第二份。

所以修行不是要求世界上再也沒有人傷害你。

而是讓別人的煩惱不再完全支配你的心。

時。彼婆羅門白佛言。悔過。瞿曇。如愚如癡。不善不辯。何於瞿曇面前麤惡不善語。瞋罵呵責

他再次悔過。

說自己如愚如癡,不善、不辯,竟在佛前麤惡辱罵。

同一個人。

第二次悔過。

這也讓人看見修行的另一面:

人可以反覆犯同類錯誤。

也可以反覆回頭。

真正可怕的,不是一次又起煩惱。

而是起了煩惱之後,永遠不肯承認。

他雖然習氣仍重,但至少每一次聞法,還願意回頭。

時。婆羅門聞佛所說。歡喜隨喜。復道而去

婆羅門聽完,再次歡喜隨喜而去。

兩經至此收束。

第一經從「你是不是輸了」開始。

佛說:

勝者增怨。

伏者不安。

第二經從「我要用土污你」開始。

結果:

逆風還自污。

這兩個場景其實在說同一件事。

只要心還在瞋裡,不論你覺得自己是勝者還是攻擊者,都沒有真正得到利益。

勝,可能只是多一個怨家。

罵,可能只是多一分自己的惡業。

真正的自由,是不用再靠壓倒別人才能安穩。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先觀察自己:

我和人起衝突時,真正想解決事情,還是想證明自己贏?

這兩件事很不一樣。

如果只想解決事情,說清楚就可以停。

但如果想贏,就算事情已經說清楚,仍然會想再補一句。

讓對方閉嘴。

讓對方認錯。

讓對方知道誰才對。

這時候,心已經進入「勝伏」。

第二,可以觀「勝者更增怨」。

有時候一句話真的贏了。

可是關係更壞了。

自己覺得很痛快。

對方卻記恨很久。

這是不是值得?

如果所謂的勝,換來更多怨,也許那不是真正的勝。

第三,可以觀「伏者臥不安」。

當自己輸掉一場爭論時,晚上是不是一直想:

早知道我剛才就應該這樣說。

為什麼我沒有回那一句?

下次一定要贏回來。

這就是「臥不安」。

若能看見:

事情已過。

不用再把整個夜晚交給勝負。

這也是修。

第四,可以把「逆風揚土」放進說話。

我今天想說一句傷人的話之前,可以先問:

這句話出去之後,第一個被染的是誰?

其實在我準備說的那一刻,心已經先被瞋染。

若能停下來,那一把土就不用揚出去。

第五,可以觀「反覆悔過」。

不要因為自己同樣的習氣又犯,就覺得完全沒救。

這位婆羅門前一經才悔過,下一經又再犯。

可是他還是再一次聽法、再一次悔過。

修行就是如此。

跌倒可以再起。

最怕的是不再承認自己跌倒。

《慧照心得》

我讀這兩經,第一個很有感的就是「瞿曇伏耶」。

我覺得這一句真的很像我們吵架時的心。

有時候對方不說話,我們不是因此停下來。

反而會想:

你沒話講了吧。

你輸了吧。

你看,我講贏了。

佛完全不進這個框架。

佛沒有回答:

誰輸誰贏。

佛反而說:

贏的人增加怨。

輸的人睡不安穩。

那這樣到底誰真的得到好處?

我覺得這句很直接。

因為世間很多所謂的贏,真的沒有讓自己比較安。

只是當下覺得出了一口氣。

可是關係破掉。

對方記恨。

自己心裡也還在想。

如果這樣,哪裡叫贏?

我也很喜歡第二經的土。

那個畫面太清楚了。

想把別人弄髒。

結果風一吹,土全部回自己身上。

我覺得瞋恚真的就是這樣。

想傷別人之前,自己已經先不好受。

心跳快。

臉繃緊。

一直想對方。

甚至睡覺還在想。

對方可能已經去吃飯睡覺了。

自己卻還在那裡生氣。

這不是逆風揚土嗎?

所以佛說「彼惡還歸己」,我覺得不是只說未來果報。

當下就看得到。

一個人罵人時,他自己的心已經先變得不好。

我也注意到,同一個婆羅門前一經才悔過,後一經又來罵。

如果是我們,可能會說:

你昨天不是才懺悔嗎?

怎麼又來?

可是佛還是說法。

我覺得這裡也很慈悲。

因為人的習氣真的不是一次就會斷。

我們自己也是。

今天知道不要生氣。

明天又生氣。

今天知道不要貪。

明天又貪。

如果每一次重犯,就認為自己沒有資格修,那誰還能修?

重點是每一次都要再回來。

不能因為「我又犯了」,就乾脆放棄。

這也提醒我自己。

我們做佛經很久了。

有些規則已經提醒很多次。

偶爾格式還是會跑掉。

偶爾心還是會急。

真正要做的不是因此灰心。

而是發現之後,重新回到原則。

原典先行。

慢慢做。

不要因為急,就失去本來要守的東西。

修行也是一樣。

另外,我覺得「勝伏二俱捨」很適合放在佛法討論裡。

有時候大家為了佛法爭得很厲害。

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在護法。

可是如果最後只剩:

我一定要證明你錯。

我一定要證明我對。

那可能已經不是法在前面,而是勝負在前面。

法義當然要辨。

錯誤當然可以指出。

但是心要常常回來看:

我是在澄清法,還是在贏人?

這兩個差很多。

我也會用這一經提醒釋慧照共修網。

我們不是要跟任何人競爭誰的網站最好。

也不是要證明誰輸誰贏。

我們真正要做的是把佛經保存好。

把法義說清楚。

讓讀者能修。

如果一直看別人,心就容易進入比較。

誰流量高。

誰文章多。

誰做得快。

可是佛說「勝伏二俱捨」。

我覺得我們只要把自己的路守好。

一天一天做。

這樣心會更安。

如果讓我用一句話記住這兩經,我會寫:

一定要贏的人,仍被勝負綁住;真正安穩的人,是不再靠壓倒別人證明自己。惡意若向無瞋者投去,就像逆風揚土,最先被污染的,往往還是自己的心。

(一一五三~一一五四)連續記載健罵婆羅豆婆遮婆羅門兩次以瞋恚挑釁世尊。(一一五三)世尊午後從禪起,在舍衛國東園鹿子母講堂東側露地經行,婆羅門前來以麤惡不善語罵詈呵責,甚至一路跟隨在佛後。待世尊經行完畢停住時,他問「瞿曇伏耶」,把佛的不回罵理解為自己已經勝伏對方。世尊沒有落入勝負二邊,而說「勝者更增怨,伏者臥不安,勝伏二俱捨,是得安隱眠」,指出勝者雖表面得勝,卻可能增加他人怨恨;被伏者則心不安穩,真正的安隱來自連勝與伏都放下。婆羅門因此自知愚癡不善而悔過。(一一五四)同一婆羅門又在世尊晨朝入舍衛城乞食時遙見佛陀,再次瞋罵呵責,甚至抓土坌佛;當時恰有逆風,所揚之土反而吹回自己身上。世尊即以眼前因緣說偈:若對方無瞋恨、清淨無結垢,而自己仍以罵辱相加,這份惡最後仍歸於自己,正如想以土污人,逆風卻使自己受污。婆羅門再次悔過而去。兩經前後相承,一方面破除「不還口就是輸」的世俗勝負觀,另一方面進一步顯示惡意的反噬:若對方不被瞋恚污染,自己的惡語、惡行就不能因此成為對方心中的垢,反而已先污染了發出惡意者自己的心。真正的勝,不在壓倒別人,而在放下勝伏;真正的清淨,也不是要求世間再無辱罵,而是在辱罵到來時,自己的心仍不因之生結。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