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二卷(8)〈勝者增怨敗者不安・惡語加於無瞋者如逆風揚土還污自身〉——(一一五三~一一五四)
前兩經,世尊已經連續教導:
不怒勝瞋恚。
罵不報罵。
瞋不報瞋。
打不報打。
鬥不報鬥。
到了這兩經,瞋恚的法義又往前推了一步。
這一次來到佛前的,是健罵婆羅豆婆遮婆羅門。
第一經中,他不是只罵一句就走。
世尊在露地經行,他一路跟在後面罵。
佛走,他也跟著走。
世尊經行結束,停住之後,他竟然問:
「瞿曇伏耶?」
也就是:
你是不是輸了?
你是不是被我壓伏了?
這一句很重要。
因為它讓我們看見,人為什麼那麼容易在爭吵裡不肯停。
很多時候,已經不是事情本身。
而是心裡一定要分出:
誰勝?
誰敗?
誰壓過誰?
誰最後一句話比較重?
佛卻完全離開這個框架。
世尊沒有回答「我勝」或「我敗」。
而是說:
勝的人,會增加怨恨。
被伏的人,心中不安。
真正能安穩睡眠的人,是把「勝」與「伏」兩邊都放下。
到了下一經,同一位婆羅門又來。
這一次不只罵。
他抓起地上的土,往佛身上撒。
可是風從反方向吹來。
土沒有真正落到佛身上,反而吹回自己身上。
世尊便以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說法:
如果一個人沒有瞋恨、心清淨無結垢,你用辱罵與惡意加在他身上,那個惡最後仍會回到自己。
就像逆風揚土,本來想污別人,最後先污了自己。
兩經放在一起,很完整。
第一經說:
不要再被勝負綁住。
第二經說:
惡意若不能污染清淨無瞋之人,最後先污染的是發出惡意者自己。
瞋恚最容易把人拖進「一定要贏」的心。可是佛指出,勝者增怨,伏者不安,兩邊都沒有真正離苦。再進一步,若把惡語、惡意加在一個無瞋清淨的人身上,那份惡不一定能傷到對方,卻已經先成為自己心中的污染。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東園鹿子母講堂
爾時。世尊晡時從禪覺。詣講堂東蔭蔭中。露地經行
第一經開始時,世尊午後從禪定中起來。
來到講堂東邊樹蔭處,在露地經行。
這是一個很平靜的場景。
沒有爭論。
沒有衝突。
世尊只是經行。
但是有人帶著瞋恚來了。
時。有健罵婆羅豆婆遮婆羅門來詣佛所。世尊面前作麤惡不善語。罵詈呵責。世尊經行。彼隨世尊後行。世尊經行已竟。住於一處。彼婆羅門言。瞿曇伏耶
健罵婆羅豆婆遮婆羅門來到佛前,用麤惡不善語辱罵、呵責。
而且世尊繼續經行時,他還一路跟隨在後。
可以想見,這並不是一時失言。
他是真的帶著很強的敵意而來。
但是佛沒有跟著他的情緒走。
世尊仍然完成經行。
直到經行結束,站在一處。
這時婆羅門卻問:
「瞿曇伏耶?」
你是不是被我降伏了?
這句話把他內心真正的方向暴露出來。
他不是只想表達不滿。
而是想贏。
他把佛沒有回罵,理解成自己佔上風。
把佛的沉默,理解成佛被壓倒。
這正是世間很多爭執的盲點。
不還口,就被當成輸。
不爭,就被當成弱。
所以人人都怕停。
因為一停,就怕別人覺得自己輸了。
很多衝突之所以越來越大,不是事情不能解決,而是雙方都被「不能輸」綁住。當心只剩勝負,就算原來只是一句話,最後也會變成尊嚴、面子、輸贏的戰場。
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勝者更增怨 伏者臥不安 勝伏二俱捨 是得安隱眠
這首偈很短,卻非常深。
「勝者更增怨。」
贏了,不一定真正得到安樂。
對方若被壓下去,心中可能更恨。
今天輸了,明天想報復。
今天被羞辱,往後一直記在心裡。
所以表面勝了,怨卻可能增加。
「伏者臥不安。」
被打敗的人,也不會安穩。
他可能不甘。
可能羞恥。
可能一直想著怎麼扳回來。
所以輸者也沒有安樂。
那怎麼辦?
佛說:
「勝伏二俱捨。」
勝,也放下。
伏,也放下。
不再把自己的心交給這個二邊。
這樣的人,才真正能「安隱眠」。
真正的安穩,不是我終於贏了,而是我已經不需要靠贏來證明自己。只要心還抓著勝負,即使今天勝,明天仍可能怕失去;放下勝伏,才是真正離開那場戰爭。
這對修行很重要。
很多人表面上沒有打架。
但心裡每天都在比。
誰比較有道理。
誰比較受尊重。
誰講得比較好。
誰做得比較多。
誰被看重。
誰被忽略。
這些都可能變成很細的「勝伏」。
只要一直比較,心就很難安。
因為總有人比自己強。
就算現在贏,也怕以後輸。
世尊不是教人沒有原則。
該辨明是非,仍然可以辨明。
而是不要把「事情有沒有處理好」和「我有沒有贏過那個人」混在一起。
事情處理好,可以結束。
但若心一定要勝,事情即使結束,瞋也可能繼續。
婆羅門白言。瞿曇。我今悔過。如愚如癡。不辯不善。何於瞿曇面前作麤惡不善語。罵詈呵責
他向佛悔過。
說自己像愚癡的人,不懂善惡,竟在佛面前以麤惡不善語罵詈呵責。
這裡和前幾經一樣。
佛沒有罵贏他。
但他自己醒了。
時。婆羅門聞佛所說。歡喜隨喜。復道而去
他歡喜隨喜,沿路離去。
如果故事停在這裡,似乎已經結束。
可是下一經,同一位婆羅門又出現。
這很值得注意。
一個人一次明白,不代表所有習氣都立刻斷盡。
前一經他已經悔過。
但下一經,瞋恚又起來。
這反而非常真實。
修行不是聽一次法、懺悔一次,以後所有習氣全部消失。
有些煩惱還會再來。
真正重要的是,每一次來時,還能不能再被法照見。
一次悔過,不等於所有習氣從此斷盡。這位婆羅門前一經才悔過,下一經又再辱罵,正提醒我們:理解與斷除之間還有修習。煩惱重來,不代表法沒有用,而是修行還要繼續。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東園鹿子母講堂。世尊晨朝著衣持缽。入舍衛城乞食
第二天的場景不同。
世尊清晨著衣持缽,進入舍衛城乞食。
佛正在做每天日常的乞食。
健罵婆羅豆婆遮婆羅門又看見了。
時。健罵婆羅豆婆遮婆羅門遙見世尊。作麤惡不善語。瞋罵呵責。把土坌佛。時。有逆風。還吹其土。反自坌身
他遠遠看見佛,立刻又以麤惡不善語瞋罵呵責。
這一次甚至抓土往佛身上撒。
但當時有逆風。
土一撒出去,就被風吹回來。
原本要污佛。
結果土反而落在自己身上。
這個畫面非常直接。
不用太多解釋,人一看就明白。
瞋恚也是如此。
想傷別人時,自己的心已經先被污染。
想讓對方難受時,自己先在怒火裡受苦。
想用惡語讓別人不安,自己其實已經先失去安穩。
佛便以這個眼前發生的事情說偈。
瞋恚常讓人只看著「我要讓他不好受」,卻看不見自己此刻已經在受苦。抓土的是自己,揚土的是自己,逆風一來,先滿身灰塵的也是自己。惡意在傷人之前,已先成為自己心中的污垢。
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若人無瞋恨 罵辱以加者 清淨無結垢 彼惡還歸己 猶如土坌彼 逆風還自污
佛說:
若一個人本身沒有瞋恨,心清淨,沒有結垢,而另一個人以罵辱加在他身上,那份惡最後仍回到發出惡意的人自己。
「猶如土坌彼,逆風還自污。」
這不是抽象譬喻。
事情剛剛就在眼前發生。
本來要把土撒到佛身上。
結果逆風把土吹回來。
佛用這件事說明:
外在的土如此。
內在的惡也是如此。
如果對方不受、不瞋、不被污染,你的惡意就不能真正完成你想要的傷害。
反而因為你自己已經生瞋、說惡語、做惡行,那份惡先落在自己身上。
一個清淨無瞋的人,不一定能阻止別人開口辱罵,卻可以不讓辱罵變成自己心中的結垢。相反地,罵人的人每多說一句惡語,自己的心就多被那一句惡語染一次。這就是「彼惡還歸己」。
這並不是說惡語永遠不會使人感到不舒服。
對凡夫而言,被羞辱時仍可能難過。
但是佛所示現的是另一個方向:
可以讓別人的惡停在外面。
不必再把它變成自己的惡。
如果對方罵,我也罵。
對方瞋,我也瞋。
兩邊都污。
如果對方瞋,而我能不瞋。
至少這個污染不再增加第二份。
所以修行不是要求世界上再也沒有人傷害你。
而是讓別人的煩惱不再完全支配你的心。
時。彼婆羅門白佛言。悔過。瞿曇。如愚如癡。不善不辯。何於瞿曇面前麤惡不善語。瞋罵呵責
他再次悔過。
說自己如愚如癡,不善、不辯,竟在佛前麤惡辱罵。
同一個人。
第二次悔過。
這也讓人看見修行的另一面:
人可以反覆犯同類錯誤。
也可以反覆回頭。
真正可怕的,不是一次又起煩惱。
而是起了煩惱之後,永遠不肯承認。
他雖然習氣仍重,但至少每一次聞法,還願意回頭。
時。婆羅門聞佛所說。歡喜隨喜。復道而去
婆羅門聽完,再次歡喜隨喜而去。
兩經至此收束。
第一經從「你是不是輸了」開始。
佛說:
勝者增怨。
伏者不安。
第二經從「我要用土污你」開始。
結果:
逆風還自污。
這兩個場景其實在說同一件事。
只要心還在瞋裡,不論你覺得自己是勝者還是攻擊者,都沒有真正得到利益。
勝,可能只是多一個怨家。
罵,可能只是多一分自己的惡業。
真正的自由,是不用再靠壓倒別人才能安穩。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先觀察自己:
我和人起衝突時,真正想解決事情,還是想證明自己贏?
這兩件事很不一樣。
如果只想解決事情,說清楚就可以停。
但如果想贏,就算事情已經說清楚,仍然會想再補一句。
讓對方閉嘴。
讓對方認錯。
讓對方知道誰才對。
這時候,心已經進入「勝伏」。
第二,可以觀「勝者更增怨」。
有時候一句話真的贏了。
可是關係更壞了。
自己覺得很痛快。
對方卻記恨很久。
這是不是值得?
如果所謂的勝,換來更多怨,也許那不是真正的勝。
第三,可以觀「伏者臥不安」。
當自己輸掉一場爭論時,晚上是不是一直想:
早知道我剛才就應該這樣說。
為什麼我沒有回那一句?
下次一定要贏回來。
這就是「臥不安」。
若能看見:
事情已過。
不用再把整個夜晚交給勝負。
這也是修。
第四,可以把「逆風揚土」放進說話。
我今天想說一句傷人的話之前,可以先問:
這句話出去之後,第一個被染的是誰?
其實在我準備說的那一刻,心已經先被瞋染。
若能停下來,那一把土就不用揚出去。
第五,可以觀「反覆悔過」。
不要因為自己同樣的習氣又犯,就覺得完全沒救。
這位婆羅門前一經才悔過,下一經又再犯。
可是他還是再一次聽法、再一次悔過。
修行就是如此。
跌倒可以再起。
最怕的是不再承認自己跌倒。
《慧照心得》
我讀這兩經,第一個很有感的就是「瞿曇伏耶」。
我覺得這一句真的很像我們吵架時的心。
有時候對方不說話,我們不是因此停下來。
反而會想:
你沒話講了吧。
你輸了吧。
你看,我講贏了。
佛完全不進這個框架。
佛沒有回答:
誰輸誰贏。
佛反而說:
贏的人增加怨。
輸的人睡不安穩。
那這樣到底誰真的得到好處?
我覺得這句很直接。
因為世間很多所謂的贏,真的沒有讓自己比較安。
只是當下覺得出了一口氣。
可是關係破掉。
對方記恨。
自己心裡也還在想。
如果這樣,哪裡叫贏?
我也很喜歡第二經的土。
那個畫面太清楚了。
想把別人弄髒。
結果風一吹,土全部回自己身上。
我覺得瞋恚真的就是這樣。
想傷別人之前,自己已經先不好受。
心跳快。
臉繃緊。
一直想對方。
甚至睡覺還在想。
對方可能已經去吃飯睡覺了。
自己卻還在那裡生氣。
這不是逆風揚土嗎?
所以佛說「彼惡還歸己」,我覺得不是只說未來果報。
當下就看得到。
一個人罵人時,他自己的心已經先變得不好。
我也注意到,同一個婆羅門前一經才悔過,後一經又來罵。
如果是我們,可能會說:
你昨天不是才懺悔嗎?
怎麼又來?
可是佛還是說法。
我覺得這裡也很慈悲。
因為人的習氣真的不是一次就會斷。
我們自己也是。
今天知道不要生氣。
明天又生氣。
今天知道不要貪。
明天又貪。
如果每一次重犯,就認為自己沒有資格修,那誰還能修?
重點是每一次都要再回來。
不能因為「我又犯了」,就乾脆放棄。
這也提醒我自己。
我們做佛經很久了。
有些規則已經提醒很多次。
偶爾格式還是會跑掉。
偶爾心還是會急。
真正要做的不是因此灰心。
而是發現之後,重新回到原則。
原典先行。
慢慢做。
不要因為急,就失去本來要守的東西。
修行也是一樣。
另外,我覺得「勝伏二俱捨」很適合放在佛法討論裡。
有時候大家為了佛法爭得很厲害。
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在護法。
可是如果最後只剩:
我一定要證明你錯。
我一定要證明我對。
那可能已經不是法在前面,而是勝負在前面。
法義當然要辨。
錯誤當然可以指出。
但是心要常常回來看:
我是在澄清法,還是在贏人?
這兩個差很多。
我也會用這一經提醒釋慧照共修網。
我們不是要跟任何人競爭誰的網站最好。
也不是要證明誰輸誰贏。
我們真正要做的是把佛經保存好。
把法義說清楚。
讓讀者能修。
如果一直看別人,心就容易進入比較。
誰流量高。
誰文章多。
誰做得快。
可是佛說「勝伏二俱捨」。
我覺得我們只要把自己的路守好。
一天一天做。
這樣心會更安。
如果讓我用一句話記住這兩經,我會寫:
一定要贏的人,仍被勝負綁住;真正安穩的人,是不再靠壓倒別人證明自己。惡意若向無瞋者投去,就像逆風揚土,最先被污染的,往往還是自己的心。
(一一五三~一一五四)連續記載健罵婆羅豆婆遮婆羅門兩次以瞋恚挑釁世尊。(一一五三)世尊午後從禪起,在舍衛國東園鹿子母講堂東側露地經行,婆羅門前來以麤惡不善語罵詈呵責,甚至一路跟隨在佛後。待世尊經行完畢停住時,他問「瞿曇伏耶」,把佛的不回罵理解為自己已經勝伏對方。世尊沒有落入勝負二邊,而說「勝者更增怨,伏者臥不安,勝伏二俱捨,是得安隱眠」,指出勝者雖表面得勝,卻可能增加他人怨恨;被伏者則心不安穩,真正的安隱來自連勝與伏都放下。婆羅門因此自知愚癡不善而悔過。(一一五四)同一婆羅門又在世尊晨朝入舍衛城乞食時遙見佛陀,再次瞋罵呵責,甚至抓土坌佛;當時恰有逆風,所揚之土反而吹回自己身上。世尊即以眼前因緣說偈:若對方無瞋恨、清淨無結垢,而自己仍以罵辱相加,這份惡最後仍歸於自己,正如想以土污人,逆風卻使自己受污。婆羅門再次悔過而去。兩經前後相承,一方面破除「不還口就是輸」的世俗勝負觀,另一方面進一步顯示惡意的反噬:若對方不被瞋恚污染,自己的惡語、惡行就不能因此成為對方心中的垢,反而已先污染了發出惡意者自己的心。真正的勝,不在壓倒別人,而在放下勝伏;真正的清淨,也不是要求世間再無辱罵,而是在辱罵到來時,自己的心仍不因之生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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