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二卷(4)〈不以形相便判阿羅漢・久觀戒行歷事言說方能辨其真偽〉——(一一四八)
前面幾經,世尊接連教波斯匿王不要被外在條件所迷惑。
福田不能只看族姓。
人的未來不能只看出生。
面對老病死,王位與權力也不能成為最後依靠。
到了這一經,佛又把同一條修行智慧帶到另一個非常容易犯錯的地方——如何判斷一個修行人。
波斯匿王看見七位尼乾子、七位闍祇羅、七位一舍羅,身體高大,在祇洹門外徘徊。
國王一看,立刻起身前往,合掌問訊,甚至三次自報姓名:「我是波斯匿王、拘薩羅王。」
為什麼如此恭敬?
因為他心裡已經先下了一個判斷:
如果世間真有阿羅漢,這些人應該就是。
可是世尊沒有順著國王的判斷。
佛直接說:且止。
你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不是阿羅漢,因為你沒有他心智。
真正要知道一個人的修行,不可以只看一眼,不可以因為形貌威儀特殊,就立刻決定。
要親近。
要看戒行。
而且不是看一天兩天,是「久而可知」。
還要經過苦難,看這個人能不能守住自己;經過實際往來,看彼此交契計挍時真偽如何;再從長時間的言說之中,看他的智慧究竟是真還是假。
這一經不是叫我們對所有修行人都懷疑。
恰恰相反,它教的是一種更穩定的恭敬:
不因外貌盲目崇拜,也不因一時印象任意毀謗。
先觀察,久觀察,以智慧判斷。
佛沒有教波斯匿王憑第一印象判斷聖凡。外在威儀可以令人恭敬,但不能單憑形相斷定阿羅漢;真正的戒行、定力與智慧,要放進時間、境界、苦難、交往與言說之中觀察。修行真假,不宜卒然決定。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時。波斯匿王來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時。有尼乾子七人.闍祇羅七人.一舍羅七人。身皆麤大。彷徉行住祇洹門外
波斯匿王來見世尊。
就在這個時候,祇洹門外有幾群修行人徘徊行走。
經中特別寫到他們「身皆麤大」。
也就是說,他們的外在形貌很突出,很容易使人產生強烈印象。
波斯匿王果然立刻被吸引。
時。波斯匿王遙見斯等彷徉門外。即從座起。往至其前。合掌問訊。三自稱名言。我是波斯匿王.拘薩羅王
國王一看見他們,便從座位起身,走到他們面前,合掌問訊。
而且不是普通行禮。
他三次自報姓名,說自己是波斯匿王、拘薩羅王。
一國之君如此主動恭敬,顯示他心中已經對這些人產生極高評價。
世尊看見後,便問他原因。
爾時。世尊告波斯匿王。汝今何故恭敬斯等。三稱姓名。合掌問訊
佛沒有先批評那些人。
也沒有先告訴王那些人究竟是什麼身分。
佛先問的是:
你為什麼如此恭敬?
這一問,是把注意力先放回波斯匿王自己的判斷。
很多時候,我們真正需要先檢查的,也不是別人究竟如何,而是自己為什麼這麼快就相信了。
人很容易在看到某種威儀、服飾、語氣、氣勢之後,心裡立刻補上一整套判斷。佛在這裡先問波斯匿王「何故恭敬」,其實也提醒我們:在判斷別人之前,先看看自己的判斷從哪裡來。
王白佛言。我作是念。世間若有阿羅漢者。斯等則是
他認為:
如果世間有阿羅漢,眼前這些人應該就是。
問題就在「我作是念」。
這是國王自己的推測。
並不是他真正知道。
他沒有證據,只是從所見形相推斷聖果。
於是世尊立即制止。
佛告波斯匿王。汝今且止。汝亦不知是阿羅漢.非阿羅漢。不得他心智故。且當親近觀其戒行。久而可知。勿速自決。審諦觀察。勿但洛莫。當用智慧。不以不智。經諸苦難。堪能自辯。交契計挍。真偽則分。見說知明。久而則知。非可卒識。當須思惟。智慧觀察
這是本經最核心的一段。
世尊首先說:「汝今且止。」
先不要這麼快下結論。
接著指出一個最基本的事實:
波斯匿王並不知道那些人是阿羅漢還是不是阿羅漢。
為什麼?
因為他沒有他心智。
既然不能直接知道對方內心與修證,就不能只從外面看幾眼,便宣判聖凡。
那應該怎麼辦?
佛說,要親近,觀其戒行。
而且要「久而可知」。
時間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條件。
一個人的外貌可以在短時間維持。
說話可以事先準備。
一時的威儀也可能經營。
可是戒行如果要長期維持,就比較難靠表面偽裝。
所以佛說:「勿速自決。」
不要太快決定。
要審諦觀察。
要用智慧,不可以不用智慧。
「勿速自決」是本經很重要的修行提醒。不是看到一個人很莊嚴,就立刻認定是聖者;也不是看到一個缺點,就立刻把整個人否定。時間、戒行與智慧,都是防止我們落入錯誤判斷的重要條件。
世尊接著又說「經諸苦難」。
一個人平安順利時,很容易表現得從容。
真正遇到困難、損失、羞辱、恐懼與不如意時,內在修養往往更容易顯露。
有沒有戒行,不只看安穩時怎麼說,也要看逆境中怎麼做。
佛又說「交契計挍,真偽則分」。
也就是要經過實際相處與事情往來。
很多人的形象,在遠處看非常好。
但真正共事、利益碰觸、事情需要承擔時,真實性情便會漸漸顯出。
最後還要「見說知明」。
聽一個人長期如何說話,也能逐漸看出他的智慧。
是不是前後一致?
是不是遇境便失去正見?
是不是只會說漂亮言辭,卻不能分辨法義?
這些都不是一面之緣能夠知道。
因此世尊再次說:
「久而則知,非可卒識。」
不能突然認識幾分鐘,就真正知道一個人的修行深淺。
佛給出的不是一個神祕的辨聖方法,而是一條非常踏實的觀察路徑:親近看戒行,時間看穩定,苦難看堪忍,交往看真偽,言說看智慧。越重要的判斷,越不能只靠第一眼。
王白佛言。奇哉。世尊。善說斯理。言。久相習。觀其戒行。乃至見說知明。我有家人。亦復出家。作斯等形相。周流他國。而復來還。捨其被服。還受五欲。是故當知世尊善說。應與同止。觀其戒行。乃至言說如有智慧
這時波斯匿王想到自己的實際經驗。
原來,他家裡也有人曾經出家。
那些人同樣作出修行人的形相,遊行其他國家。
可是後來回來之後,卻捨去原來的出家服飾,又重新享受五欲。
這件事情使王真正明白佛為什麼說不能單看形相。
因為外在形貌,可以暫時具有。
真正的修行能不能持續,則要經過時間。
王因此承認:
佛所說的「久相習、觀其戒行」,確實非常正確。
要同住、觀察。
乃至從言說中,看他究竟有沒有智慧。
波斯匿王不是只在理論上接受佛的教導,他立刻想到自己曾見過的事實:有人可以暫時作出修行人的形相,最後仍回到五欲。這使「久觀戒行」不再只是抽象原則,而成為防止自己被表象迷惑的實際智慧。
不以見形相 知人之善惡 不應暫相見 而與同心志 有現身口密 俗心不斂攝 猶如鋀石銅 塗以真金色 內懷鄙雜心 外現聖威儀 遊行諸國土 欺誑於世人
佛第一句就說:
不能只因看見形相,便知道一個人的善惡。
也不能因短暫相見,就立刻與他完全同心認同。
有些人外在的身行、語言非常收攝,看起來莊嚴寂靜,但內心仍然是世俗之心,並沒有真正調伏。
佛用一個很清楚的譬喻:
如同普通金屬,外面塗上一層真金的顏色。
從外面看,好像真金。
但裡面的材質沒有變。
同樣,一個人也可能「內懷鄙雜心,外現聖威儀」。
外貌可以很像聖者,內心卻仍然充滿雜染。
如果只因外在形象便相信,就可能受人欺誑。
這首偈不是要我們因此對一切威儀都反感。
威儀仍然有它的價值。
真正的問題是:不能把「像」直接等同於「是」。
外現聖威儀並不等於內心已成聖。佛所警戒的,不是威儀本身,而是我們把威儀當成聖果的證明。真正的修行要內外相應:身口收攝,心也收攝;外有威儀,內也有離染。
佛說此經已。波斯匿王聞佛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波斯匿王原來只是看見幾位形貌特別的修行人,就立刻認定:「如果世間有阿羅漢,應該就是這些人。」
經過佛的開示後,他才明白:
這樣的判斷太快了。
真正判斷一個修行人的戒德與智慧,需要時間。
需要親近。
需要觀戒。
需要看他經過苦難時如何。
需要看實際交往時真偽如何。
也需要從長期言說中辨別智慧。
所以這一經真正教我們的,不只是「不要以貌取人」。
若只說成這一句,還太淺。
佛教的是更完整的智慧:
對人的判斷,要讓時間、事實與智慧共同作證。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先觀察自己:
我是不是很容易因第一印象,就把一個人判斷到底?
看見一個人說話很好聽,就覺得他一定很好。
看見一個人外貌莊嚴,就覺得他一定修得很高。
反過來,看見一個人某件事做不好,就認定他整個人都不好。
本經都提醒我們不要太快。
「勿速自決。」
這四個字很值得常常放在心裡。
第二,可以學佛所說的「觀其戒行」。
我們真正敬重一位修行人,不必只是因為他有名、講法動聽、形象莊嚴。
可以慢慢看:
他長期如何對待人?
面對利益時怎麼選擇?
沒有人看見時,是否仍然守戒?
遇到不如意時,身口有沒有失控?
這些往往比一次漂亮的開示更能讓我們看見修行的真實程度。
第三,要觀「經諸苦難」。
人順利時,很難看出定力。
真正被誤會時、失去時、生病時、被拒絕時,才比較容易看見內在修行。
這也不只是拿來觀察別人。
更重要的是看自己。
平常覺得自己很有修養,可是一被人說一句重話,瞋心立刻起來,那就是自己的修行還有地方需要用功。
第四,要注意「交契計挍」。
一個人真正與別人合作、分配利益、承擔責任時,很多內在狀態才會顯出來。
所以不必太迷信遠距離形成的完美形象。
真正可靠的認識,常常需要時間和實際相處。
第五,也不要因為佛說不可速斷,就變成處處猜疑。
這一經不是叫人看誰都懷疑。
佛說的是「當用智慧」。
智慧不是盲信,也不是多疑。
是不急著下結論,在足夠的事實中慢慢看清。
《慧照心得》
我讀這一經,很有感的是世尊第一句:「汝今且止。」
波斯匿王只是看到那些人走來走去,形貌很特別,就已經在心裡判斷:
如果世間有阿羅漢,應該就是他們。
這真的很像我們。
人很容易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一個人莊嚴,覺得他一定有修行。
聽一個人講得好,覺得他一定證得很高。
看到很多人尊敬他,就跟著覺得這個人一定沒有問題。
可是佛說:且止。
先不要那麼快。
我覺得這兩個字很慈悲。
不是說那幾個人一定不好。
而是說:你根本還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要裝作知道。
這也是修行。
我們很多煩惱,其實來自太快下判斷。
看一件事只看一半,就決定誰對誰錯。
聽一句話,就決定一個人的全部。
看到一個外表,就決定他的內心。
可是佛說「久而可知」。
我覺得這句話很穩。
真正的東西不怕時間。
戒是真的,時間久了還是戒。
慈悲是真的,遇到不順時還是比較能慈悲。
智慧是真的,不只是順著自己意思時才有智慧。
所以時間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檢驗。
我也很注意佛說「經諸苦難」。
這句也可以拿回來看自己。
有時候我讀佛經、做網站、寫文章,心很安靜,就會覺得自己好像修得不錯。
可是事情一出問題,人一說不合意的話,心馬上就動。
那時候才知道,原來平常的安靜還沒有真的經過考驗。
所以苦難雖然不好受,卻也會讓自己看見自己。
這比只看別人更重要。
還有佛說「交契計挍,真偽則分」。
我覺得這非常實際。
一個人在遠處,很容易看起來很好。
真正一起做事情,有利益、有責任、有分歧時,才比較知道一個人的心。
這也提醒我做釋慧照共修網一樣。
網站外面看起來莊嚴,不代表裡面就一定沒有問題。
真正要看的是經文有沒有忠實保存,內容有沒有亂加,長期做下去有沒有守住原則。
外面的形可以做得很漂亮。
可是如果裡面的法失真,那就像佛所說的普通金屬外面塗成金色。
看起來像金,裡面卻不是。
所以這一經我也會拿來提醒自己:
不要只把釋慧照共修網做得「像佛法」。
要讓裡面真正是佛經。
原典就是原典。
心得就是心得。
不能把自己的話說成佛說。
這樣內外才相應。
另外,我也不想把這一經讀成「不要相信任何出家人」。
佛根本不是這樣教。
如果讀成這樣,又走到另一個極端。
佛說的是不要速斷,要用智慧。
真正值得敬重的人,經過時間、戒行、苦難、交往、言說,反而會越來越清楚他的德行。
所以這一經不是破壞恭敬心,而是讓恭敬心不要建立在幻想上。
真正的恭敬,應該建立在法與德上。
如果讓我用一句話記住這一經,我會寫:
看見威儀可以生恭敬,但不要因此急著判定聖凡;真正的戒行與智慧,要讓時間、境界、苦難與實際相處慢慢證明。
(一一四八)由波斯匿王來見世尊時,遙見七尼乾子、七闍祇羅、七一舍羅在祇洹門外彷徉開始。王見其形貌麤大,立即起身前往合掌問訊,並三次自報自己是波斯匿王、拘薩羅王,因心中已先認定「世間若有阿羅漢者,斯等則是」。世尊隨即制止這種速斷,指出波斯匿王沒有他心智,並不知道對方究竟是不是阿羅漢,因此不可因外在形相卒然決定。佛進一步提出完整的觀察次第:應當親近觀其戒行,而且要「久而可知」;不可速斷,須審諦觀察、以智慧而非不智判斷;又要經過苦難,看其是否堪能自持;經過交往與計挍,真偽方能分明;再從長期言說之中觀其智慧,因為一個人並非暫時相見便能真正認識。波斯匿王隨即想到自己家中也曾有人出家,外現與這些修行人相似的形相,周遊他國後又還俗重受五欲,因此親自印證佛所說「久相習,觀其戒行」確有道理。世尊最後以偈頌總攝:不可以只見形相便知道人的善惡,也不應暫時相見便完全認同;有人外在身口看似收攝,內心世俗雜染仍未調伏,如普通金屬外塗真金之色,內懷鄙雜心而外現聖威儀,甚至藉此欺誑世人。全經因此不是單純教人「不要以貌取人」,更不是教人對所有修行人懷疑,而是建立一套以時間、戒行、境界、苦難、實際交往與言說智慧來辨別真偽的方法。真正成熟的恭敬,不是盲目崇拜,也不是任意猜疑,而是不速斷、不妄判,以智慧長久觀察,讓真實德行自己在時間中顯明。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