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二卷(5)〈五欲何者第一本無定判・眾生隨其所愛便執所愛最勝〉——(一一四九)
前一經,世尊教波斯匿王不可只憑外在形相,便急著判定一個人是不是阿羅漢。
到了這一經,問題又從「看人」轉到「看自己的欲」。
波斯匿王與七國王、大臣聚在一起,談論五欲。
色、聲、香、味、觸,究竟哪一個最好?
有人說色最好。
有人說聲最好。
有人說香、味、觸才最好。
每一個人都認為自己所說的是第一,最後卻爭不出一個共同答案。
於是他們決定來問佛。
世尊的回答非常值得觀照。
佛沒有替五欲排出一張固定名次表。
而是指出:眾生各有所愛。
有人愛色,當某一種色真正合他的意時,即使還有客觀上更加殊勝的色,他也未必想看;他仍然會說:「我所愛的才是第一。」
聲、香、味、觸,也是同樣。
所以很多時候,我們以為自己正在判斷「什麼最好」,其實只是把「我最喜歡」說成「它本來就是最好」。
這就是愛著很細的地方。
五欲之所以在人心中各有「第一」,往往不是因為它們本身存在一個人人共同承認的最高次第,而是眾生各隨所愛,把適合自己欲望的對境認作最勝。若沒有看見這一點,人很容易把「我喜歡」誤認成「它就是最好」。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時。波斯匿王為首。并七國王及諸大臣悉共集會。作如是論議。五欲之中。何者第一。有一人言。色最第一。又復有稱聲.香.味.觸為第一者。中有人言。我等人人各說第一。竟無定判。當詣世尊。問如此義。如世尊說。當共憶持
波斯匿王與七國王、大臣聚在一起,開始討論五欲。
色、聲、香、味、觸,哪一個是第一?
每個人的答案不同。
有人最重色。
有人重聲。
有人喜歡香。
有人認為味最好。
也有人認為觸才是最勝。
結果人人都有自己的「第一」,卻無法得到共同的判定。
這件事其實非常貼近眾生的日常。
同樣一件東西,有人喜歡,有人完全無感。
同樣一種聲音,有人聽了歡喜,有人聽了厭煩。
同樣一種食物,有人認為無上美味,有人甚至不願入口。
如果「最好」完全存在於對境本身,眾人的答案應該一致。
可是事實並非如此。
所以這些國王最後決定:
不再彼此爭論,去請問世尊。
人一旦把自己的喜好當成絕對標準,就很容易與別人爭「誰才對」。本經一開始,七王各執所愛而不能定判,正顯示很多爭論表面上像是在討論事物本身,實際上卻是各自的愛著在說話。
爾時。波斯匿王為首。與七國王.大臣.眷屬來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白佛言。世尊。我等七王與諸大臣如是論議。五欲功德。何者為勝。其中有言色勝.有言聲勝.有言香勝.有言味勝.有言觸勝。竟無決定。來問世尊。竟何者勝
他們把整個爭論如實告訴世尊。
真正想知道的是:
五欲功德中,到底哪一個最勝?
如果我們依世間習慣來想,很容易期待佛直接回答:
色第一。
或者聲第一。
或者某一種欲比較高、某一種比較低。
但世尊沒有這樣回答。
佛告諸王。各隨意適。我悉有餘說。以是因緣。我說五欲功德。然自有人於色適意。止愛一色。滿其志願。正使過上有諸勝色。非其所愛。不觸不視。言己所愛最為第一。無過其上。如愛色者。聲.香.味.觸亦皆如是。當其所愛。輒言最勝。歡喜樂著。雖更有勝過其上者。非其所欲。不觸不視。唯我愛者最勝最妙。無比無上
世尊先指出:「各隨意適。」
這就是全經非常重要的關鍵。
一個人對某一種色產生適意與愛著,這個色滿足了他的志願,他的心便黏著在那裡。
即使另外還有更加殊勝的色,只要不是他所愛的,他甚至不願接觸、不願觀看。
反過來,他會堅持自己喜歡的才是第一,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超過。
聲、香、味、觸也是如此。
所以佛所揭示的,不只是五欲之間沒有那麼簡單的固定排行。
更重要的是:
「第一」這個判斷,很可能已經被愛染色。
當我們愛上一個對境時,心會主動放大它。
覺得它最好。
覺得沒有它不行。
覺得別人不喜歡,是別人不懂。
甚至即使眼前已有更好的東西,也可能因為「不是我所愛」,便完全看不見。
愛著不只讓人追逐對境,也會改變人的判斷。當心已經「歡喜樂著」,我們常常不是先如實看清再決定喜不喜歡,而是因為已經喜歡,所以把自己所愛說成「最勝最妙、無比無上」。這正是修行需要照見的地方。
這一段也不是說,世間所有喜好都必須完全相同。
恰恰相反。
佛正指出眾生「各隨意適」。
有人喜歡這個。
有人喜歡那個。
問題不是有喜好。
真正需要觀照的是:
一有喜好之後,我是不是立刻執著?
是不是把適合自己,變成天下人人都應該如此?
是不是因為自己不喜歡,就否定別人所喜?
是不是因為自己愛,就失去看見其他可能的能力?
這才是五欲如何進一步牽動心的地方。
知道「各隨意適」,可以讓我們少很多無謂的爭勝。別人與我喜好不同,不表示一定有人錯;更重要的是,我能不能知道自己的愛只是自己的愛,而不把這一念愛擴張成絕對真理。
爾時。座中有一優婆塞。名曰栴檀。從座起。整衣服。偏袒右肩。合掌白佛
這位優婆塞名叫栴檀。
他整理衣服,偏袒右肩,合掌向佛。
善說。世尊。善說。善逝
栴檀直接讚歎:
善說,世尊。
善說,善逝。
這份讚歎不是因為佛替他選出一個自己喜歡的五欲第一。
恰恰是因為佛把眾人爭執背後真正的心看清了。
世尊也回應他。
佛告優婆塞。善說。栴檀。快說。栴檀
接著,栴檀優婆塞便說偈讚佛。
時。栴檀優婆塞即說偈言
央伽族姓王 服珠瓔珞鎧 摩竭眾慶集 如來出其國 名聞普流布 猶如雪山王 如淨水蓮華 清淨無瑕穢 隨日光開敷 芬香熏其國 央耆國明顯 猶如空中日 觀如來慧力 如夜然炬火 為眼為大明 來者為決疑
栴檀讚歎如來的智慧,如夜中點起明燈。
「為眼為大明,來者為決疑。」
這正好與前面的七王爭論相應。
眾王本來各持己見,互相不能決定。
來到佛前之後,佛沒有加入他們的爭勝,而是照見爭勝背後的根本:
各人隨自己的欲愛而判斷。
所以如來之慧,不只是替人回答一個問題,而是讓人看到自己原本沒有看到的那一層。
真正的智慧,不一定只是告訴我們「答案是哪一個」,有時更重要的是讓我們看見:原來自己的問題本身,已經被愛著所牽引。七王問誰第一,佛卻讓他們看見「各隨意適」;這就是從爭答案,更進一步照見生起爭論的心。
時。諸國王歎言。善說。栴檀優婆塞
接著,七王各自將身上的寶衣取下,贈給栴檀優婆塞。
爾時。七王脫七寶上衣。奉優婆塞
栴檀因為善說偈頌,得到七王所贈的七領上衣。
這裡又出現一個值得注意的轉折。
栴檀並沒有因得到珍貴衣物,就把心停在所得之上。
諸王聽法歡喜後離開。
時。彼七王聞佛所說。歡喜隨喜。從座起去
七王聽完佛說,都歡喜隨喜,起身離去。
等到諸王離開後,栴檀優婆塞再次起身。
爾時。栴檀優婆塞知諸王去已。從座起。整衣服。偏袒右肩。合掌白佛。今七國王遺我七領上衣。唯願世尊受此七衣。以哀愍故
剛剛收到的七領上衣,他沒有繼續留在自己手中。
而是全部供養世尊。
這一幕和前面的五欲法義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
前面佛才說:
眾生遇到自己所愛的,便歡喜樂著,甚至說「唯我愛者最勝最妙」。
現在栴檀得到七件珍貴上衣,卻能再從手上捨出去。
不是所有接觸五欲的人都一定要被五欲綁住。
關鍵仍然在心有沒有「樂著」。
真正需要離的,不只是眼前有沒有好東西,而是心有沒有被好東西抓住。栴檀得到七領上衣,隨即轉而供養世尊,這個動作正好與前文「歡喜樂著」形成值得觀照的對照:物可以到手,心不一定要因此停住。
爾時。世尊為哀愍故。受其七衣。栴檀優婆塞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栴檀供養之後,歡喜隨喜,頂禮而去。
整部經到這裡結束。
七王一開始,是在爭五欲裡哪一個最好。
最後,佛沒有為欲境排出勝負,而是讓他們回頭看見自己的愛。
「各隨意適。」
這四個字若真正看懂,很多執著會開始鬆一點。
我喜歡,不等於它絕對第一。
我不喜歡,也不等於它毫無價值。
別人與我的愛好不同,也未必需要彼此爭勝。
更進一步,修行還要看見:
只要是五欲,一旦心進入「歡喜樂著」,便可能開始被它牽引。
真正要修的,不是建立一套更精緻的五欲排行榜。
而是認識這顆會愛、會取、會把自己所愛抬到最高的心。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先觀察一個非常生活化的地方:
當我說「這個最好」時,我究竟是在說客觀事實,還是在說「這個最合我的意」?
食物如此。
音樂如此。
衣服如此。
環境如此。
甚至人與思想,也可能如此。
能分清楚這兩件事,心就會柔軟很多。
第二,可以觀自己與別人爭論時:
我們真的在討論對錯,還是只是在保護自己的所愛?
有時候兩個人爭得很兇,其實雙方說的都只是:「我喜歡這個。」
若能看見「各隨意適」,有些根本不需要爭到底。
第三,可以觀「非其所愛,不觸不視」。
這一句很值得注意。
人一旦有強烈偏愛,不只會放大自己所愛,也可能自動忽略其他東西。
修行也是如此。
如果只愛聽符合自己想法的法,只接受自己喜歡的開示,而凡是不順耳的都不願看、不願聽,那麼我們真正依止的,也許不是法,而是自己的喜好。
這一點需要很小心。
第四,可以觀栴檀優婆塞得到七衣之後的行為。
好的東西來到手上,能不能仍然放得下?
若有東西來就歡喜,失去就痛苦,那個歡喜裡已經有黏著。
若能受,也能捨,心就比較自由。
第五,五欲不只在很大的事情裡。
手機想再看一下。
好吃的想再多吃一點。
被稱讚後想再聽一次。
喜歡某種感覺,希望永遠不要變。
這些地方都可以看見「意適—愛—樂著」的過程。
能在它剛起來時看見,就是修行開始的地方。
《慧照心得》
我讀這一經,很喜歡佛沒有回答哪一個五欲第一。
如果是我們,很容易跟著討論:
到底色比較重要,還是聲比較重要?
最後可能還會整理出一套排名。
可是佛沒有。
佛直接說「各隨意適」。
我覺得這四個字真的把很多世間爭論都說穿了。
很多我們以為在爭真理的事情,其實只是兩個人的喜好不一樣。
有人覺得這樣好。
有人覺得那樣好。
然後每個人都把自己的喜歡加上一句:「這才是最好的。」
事情就開始吵起來。
如果只是知道「我喜歡」,很多問題反而簡單。
我喜歡素雅,你喜歡華麗。
我喜歡安靜,你喜歡熱鬧。
不一定誰錯。
可是修行再往裡面看,就不只是尊重不同喜好而已。
佛真正提醒的是「歡喜樂著」。
我覺得這才是要下功夫的地方。
喜歡一件東西不一定就是問題。
問題是心有沒有黏上去。
黏上去之後,就開始覺得非它不可。
沒有就不高興。
別人說它不好,自己也不高興。
甚至明明有更好的東西擺在面前,因為不是自己原來愛的,就連看都不想看。
這時候已經不是東西在限制我們,是自己的愛在限制自己。
我也想到學佛。
學佛一樣可能有「各隨意適」。
有的人喜歡這位法師。
有的人喜歡那一種修法。
有的人喜歡這一種講經方式。
這本來都沒有什麼。
但是如果最後變成只有我喜歡的才是佛法,別人的全部都錯,那就要小心。
更重要的是,我現在做《雜阿含經》慧照心得,也不能只挑自己喜歡的經義。
佛說什麼,就要老老實實跟著原典走。
有些經文很契合我的心,我很感動。
有些經文可能會直接指出我不想面對的地方。
如果我只留下自己喜歡的,其他就略過,那也是「非其所愛,不觸不視」。
這就不是依經,而是在用自己的愛選佛法。
所以我覺得我們現在堅持原典先行,反而是一種很重要的保護。
不是先問這一句我喜不喜歡。
先看佛到底說了什麼。
然後自己再回來照心。
我也很喜歡栴檀優婆塞最後把七領上衣全部供養佛。
前面才講五欲樂著,後面馬上看到一個人得到好東西之後又捨出去。
我覺得這個畫面很好。
不是不能有。
而是不要被有抓住。
有,可以用。
有,也可以捨。
如果心能到這裡,東西就只是東西。
不再是綁自己的繩子。
這也讓我想到我們做網站。
網站要不要漂亮?當然希望漂亮。
功能要不要好?當然希望好。
但如果最後只剩下追求外面的畫面、聲音、版面、效果,反而忘了經文,那就變成五欲把弘法的事情帶走了。
所以外面的工具可以做到好。
可是心裡要很清楚:
什麼是主,什麼是次。
佛經是主。
法義是主。
讓人真正讀懂、真正修,是主。
外面所有設計,只是服務這件事。
如果讓我用一句話記住這一經,我會寫:
眾生常把「我所愛」說成「它最勝」;真正的智慧,是看見自己的愛著,不再讓喜好冒充真理,也不讓所得之物反過來綁住自己的心。
(一一四九)由波斯匿王為首,與七國王及諸大臣集會論議五欲何者第一開始。有人認為色第一,有人分別以聲、香、味、觸為第一,人人各執所見而不能定判,因此共同來請問世尊。佛沒有替五欲排出固定勝劣,而指出「各隨意適」:有人於某色適意,愛著此色而滿其志願,即使另有更加殊勝之色,只要不是自己所愛,仍可能不觸不視,反而堅稱自己所愛最為第一;聲、香、味、觸亦復如此。由此可見,眾生口中所說的「最勝最妙」,往往已受到自身愛欲影響,因歡喜樂著而將「我所愛」認作「無比無上」。栴檀優婆塞聽聞後讚歎世尊善說,並以偈讚如來智慧如夜中明燈,能為來者決疑。七王因此歡喜,各脫寶衣贈與栴檀;諸王離去後,栴檀又將所得七領上衣全部供養世尊,世尊為哀愍故受之。全經從七王爭論五欲第一,最後回到眾生自己的愛著:色聲香味觸本身不是問題的全部,更重要的是心如何因「意適」而生愛、因愛而樂著,再把自己所愛推為最高。修行因此不只是壓抑喜好,而是學會如實知道「這是我所喜」,不把個人愛好誤認為絕對真理;有所得時亦能不被所得綁住,像栴檀受七衣而又能捨施,使五欲可以經過眼前,卻不必成為心中的繫縛。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