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二卷（3）〈四方石山磨迮而來・老病死逼迫之前唯有修義修法修福修慈〉——（一一四七）

前兩經，波斯匿王所問的，還在布施、福田、族姓與生命善惡的方向。

到了這一經，世尊把問題一下帶到更根本的地方。

波斯匿王是一國之主。

每天有許多事情要處理，要治理國土、巡察地方、安排各種王事。他來見佛時，甚至「日日身蒙塵土」，可以看見他的生活並不清閒。

世尊沒有直接說國王不應處理政事。

佛只是問了一個很大的問題：

如果東方、南方、西方、北方，同時各有一座巨大石山，堅固不壞，一路磨地而來，所到之處一切眾生、草木都被磨碎，在這種情況下，你還能怎麼辦？

波斯匿王自己回答：沒有其他辦法，只有修善，於佛法中專心精進。

佛接著才說：

真正一直向我們逼近的，正是惡劫、老、病、死。

王位不能擋，兵馬不能擋，財富不能擋，任何族姓、身分，也不能擋。

所以真正重要的，不只是把世間事情處理完，而是在仍然有生命、仍然可以修行的時候，修義、修法、修福、修善、修慈。

世間事務永遠做不完，但人的生命一定會走到盡頭。佛不是叫人逃離責任，而是要我們看清：當老病死真正逼近時，許多原本以為最重要的事情，都失去最後的保護力。能真正隨身而行的，是此刻所修的法、所行的善、所種的福與所培養的慈心。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時。波斯匿王日日身蒙塵土。來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

這一天，波斯匿王來見世尊。

經中特別說他「日日身蒙塵土」。

這不是一個閒坐宮中的國王形象。

他每天為王事奔走，身上都沾染塵土，可見日常事務很多，也非常忙碌。

來到佛前之後，他仍然頂禮佛足，退坐一旁。

世尊便問他從哪裡來。

佛言。大王。從何所來

看似只是平常一句問話，卻把接下來的整段法義引出來。

波斯匿王於是說明自己的生活。

波斯匿王白佛言。世尊。彼灌頂王法。人中自在。精勤方便。王領大地。統理王事。周行觀察。而來至此

王說，身為灌頂王，在人民中有自在權力，要領有國土、統理王事，又要四處巡行觀察。

所以他是從處理這些事情之後，才來到佛前。

這段話很像很多人的日常。

每一個人雖然不是國王，卻都有自己覺得不能不做的事情。

工作要處理，家庭要照顧，人情要往來，財務要安排，事情一件接一件。

人很容易就在這些「必須做」的事情裡，把一生全部用完。

世尊沒有立刻評論，而是用一個譬喻來問王。

忙碌本身未必是錯，責任也不能任意丟下。真正需要警覺的是：我們會不會因為事情很多，就以為修行可以一直往後放？世間事有先後輕重，而生死不會等所有事情做完才來。

佛告大王。今問大王。隨意答我。譬如有人從東方來。有信有緣。未曾虛妄。而白王言。我東方來。見一石山。極方廣大。不穿不壞。亦無缺壞。磨地而來。一切眾生草木之類悉磨令碎。南．西．北方亦有人來。有信有緣。亦不虛妄。而白王言。我見石山。方廣高大。不斷不壞。亦不缺壞。磨地而來。眾生草木悉皆磨碎。大王。於意云何。如是像貌大恐怖事。嶮惡相殺。眾生運盡。人道難得。當作何計

佛假設：

有人從東方來，而且這個人可信，他不會說假話。

他告訴國王，東方有一座非常廣大、堅固完整的石山，正在貼著地面一路磨過來。

所經之處，一切眾生與草木全部磨碎。

接著，南方、西方、北方，也各有人帶來完全相同的消息。

四面都有巨大石山逼近。

沒有缺口，沒有可以逃出的方向。

佛問波斯匿王：

在這樣的大恐怖來臨時，眾生命數將盡，而人身又如此難得，你要怎麼辦？

這個譬喻真正有力量的地方，在於它把人平常的逃避全部封住。

東邊不行，往西邊逃。

西邊不行，往南邊逃。

但現在四面都來。

再大的王權，也找不到第五個方向可以離開。

人在平常總覺得還有辦法：這裡不行就換一處，這件事情不好就改另一件，錢不夠就再賺，身體不好就再治。但佛用四方石山告訴我們，有一種逼迫不是換地方就能離開的。生老病死不是外面某一個方向來的敵人，而是生命本身正在走向的事實。

王白佛言。若如是者。更無餘計。唯當修善。於佛法．律專心方便

若事情真的到了這一步，王說：「更無餘計。」

再沒有其他方法。

只能修善，在佛法、律中專心精進。

這個回答值得注意。

因為他沒有說先調軍隊，也沒有說先搬走財寶，更沒有說先加固城牆。

到了真正無可逃避的生死逼迫之前，王自己知道，這些都不能救。

剩下來真正重要的，就是修善、修法。

可是佛沒有立刻停止。

世尊反過來再問國王：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說自己是灌頂王、是一國之首，還有很多王事要忙？

佛告大王。何故說言。嶮惡恐怖於世卒起。眾生運盡。人身難得。唯當行法．行義．行福。於佛法教。專精方便。何以不言。灌頂王位眾人人首。堪能自在。王於大地。事務眾人。當須營理耶

這一問很深。

前面波斯匿王才說，自己身為國王，每天必須統理王事、周行觀察。

現在佛就把他自己的話拿回來問：

既然有那麼多事，為什麼到了四座大山逼近時，你不先說：「我是國王，我還有很多事情沒處理完」？

因為到了那個時候，他自己也知道，事情的輕重已經完全不同。

我們平常常說「等我有空再修」。佛這一問，正好把這句話翻過來：如果生命真正只剩最後一段時間，還會不會覺得眼前所有事情都比修行重要？若答案改變了，就表示我們現在的輕重次第，也值得重新看一次。

王白佛言。世尊。為復閑時言。灌頂王位為眾人首。王於大地。多所經營。以言鬥言。以財鬥財。以象鬥象。以車鬥車。以步鬥步

王說，平常還有餘裕時，才可以說自己居灌頂王位、是一國之首，在大地上有很多事情要經營。

平常可以言語相爭，可以財力相爭，可以象兵、車兵、步兵相鬥。

這些都是王權能發揮作用的地方。

可是當真正巨大的逼迫來時，就完全不一樣了。

當於爾時。無有自在。若勝若伏。是故我說。嶮惡恐怖卒起之時。眾生運盡。人身難得。無有餘計。唯有行義．行法．行福。於佛法教專心歸依

王自己說：

到了那個時候，再也沒有自在可言。

不管勝、不管負，都已經不能解決問題。

所以真正大恐怖突然來臨，眾生命數將盡，又想到人身難得時，就沒有其他辦法。

只有行義、行法、行福，在佛法教中專心歸依。

這其實已經把法義說出一大半。

王是從佛的譬喻裡自己得到答案。

世尊接著才真正揭開那四座山所指的是什麼。

有些事，權力可以處理；有些事，財富可以改善；有些事，智慧與技術可以延緩。但生死逼近時，所有世間方法都有界限。看見這個界限，不是悲觀，而是讓我們知道還能修行時，什麼才應真正被放在生命中心。

佛告大王。如是。如是。經常磨迮。謂惡劫．老．病．苦。磨迮眾生。當作何計。正當修義．修法．修福．修善．修慈。於佛法中精勤方便。爾時。世尊而說偈言

佛說：「如是，如是。」

王的理解沒有錯。

真正日日磨迮眾生的，就是惡劫、老、病、苦。

這些不是偶爾才存在。

它們正在「經常磨迮」。

人從出生開始，就一直在時間中變老。

身體再健康，也有病的可能。

世間再安穩，也有敗壞變異。

所以佛問：「當作何計？」

答案不是恐慌。

而是修。

修義、修法、修福、修善、修慈，在佛法中精勤方便。

這裡不是只叫人害怕死。

若只是害怕，仍然沒有出路。

佛真正要人做的，是趁現在還有能力時，把知道生死無常這件事，轉成修行的力量。

念老病死，不是把心帶向消沉，而是把心從拖延中叫醒。正因為生命有限，所以今天的一念善不能輕視；正因為一切終將磨迮，所以能修義、修法、修福、修善、修慈的現在，格外珍貴。

如有大石山 高廣無缺壞 周遍四方來 磨迮此大地 非兵馬咒術 力所能防禦 惡劫老病死 常磨迮眾生

如果真有巨大石山，從四面一路逼近，兵馬擋不住，咒術也不能防禦。

佛說，惡劫、老、病、死正是如此。

世間很多危險可以預防。

但老病死不是靠軍力就能消滅。

甚至一個人越有權力，越容易以為凡事都能掌握；而這首偈恰恰指出，人仍有絕對不能支配的部分。

知道不能支配，不是叫人放棄。

而是不要把全部生命都投注在終究不能保住自己的東西上。

四種大族姓 栴陀羅獵師 在家及出家 持戒犯戒者 一切皆磨迮 無能救護者

這裡又和前一經的族姓法義接起來。

不論四種大族姓，乃至栴陀羅、獵師；不論在家、出家；甚至持戒、犯戒者，在老病死面前都一樣會被磨迮。

沒有任何一個世俗身分，可以宣布自己免除老病死。

出家也不是身體從此不老。

持戒也不是身體從此不病。

佛法真正要解決的，不是讓色身永遠不壞，而是讓人在這不可避免的變化中，不再被無明與愛取繫縛。

出家、在家，尊貴、卑微，到了老病死面前都沒有特權。這反而使修行更真實：修行不是換一個身分來逃過無常，而是在無常必然到來以前，讓心真正學會依正法而住。

是故慧士夫 觀察自己利 建立清淨信 信佛法僧寶 身口心清淨 隨順於正法 現世名稱流 終則生天上

所以有智慧的人，要觀察真正對自己有利益的是什麼。

不是只顧眼前利益。

而是建立對佛、法、僧三寶的清淨信心，使自己的身、口、心漸漸清淨，隨順正法而行。

這裡又回到非常實際的地方。

面對老病死，不是空想死亡。

而是現在就整理自己的身口意。

身不造惡。

口不造惡。

心不隨惡法。

信三寶，依正法而行。

這就是知道四山逼近之後，真正可以開始做的事。

佛說四山，不是要我們站在原地等山壓來，而是催促我們趁尚能行走時走上正法。知道必死，而開始清淨身口意；知道人身難得，而建立對三寶的淨信；知道世間不能久保，而把有限生命用於真正能利益自己的法。這才是無常觀真正的力量。

佛說此經已。波斯匿王聞佛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波斯匿王仍然要回去做他的國王。

佛沒有叫他把國家丟掉。

但是經過這一次問答，他應該更清楚：

王事有王事的位置，生死有生死的位置。

不能因為王事很多，就忘記老病死正在靠近。

我們也是一樣。

生活仍然要過，責任仍然要做。

但若把全部精神都用在世間安排上，而從來不問這顆心最後依靠什麼，那就很容易一直忙到四山真正逼近，才發現最重要的事情從未開始。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先問自己一個很直接的問題：

如果我確定自己的生命所剩時間不長，現在每天忙的事情，哪些還會是第一重要？

這不是要我們立刻放棄工作與責任。

而是藉此重新看見輕重。

有些事情今天不做，明天還可以做；有些錢今天沒賺，以後也許還能賺。

可是今天能不能少一分瞋、能不能多一分慈、能不能真正聞法修行，失去的時間不會重新回來。

第二，可以觀「四方石山」其實已經在來。

不必等到年老才叫老。

身體每一天都在變化。

不必等到重大疾病才想到病。

身體本來就不是永遠由我們完全支配。

死亡也不是只有老人需要面對。

既然如此，今天能念佛，就認真念；能讀經，就認真讀；能懺悔，就不要拖；能對人慈悲，就不要等下一次。

第三，觀察自己遇到事情時，是不是總覺得「這件事處理完，我就可以修了」。

可是事情之後還有事情。

波斯匿王管理整個國家，他的事情一定比一般人更多。

世尊仍然在他的忙碌中提醒他生死。

所以問題不在事情能不能全部做完，而是修行有沒有在事情中就開始。

第四，可以把佛所說的五個字真正放進今天：

修義、修法、修福、修善、修慈。

做一件合宜的事。

依一分正法而行。

種一分福。

完成一件善行。

對一個眾生多一分慈心。

這些看起來不大，卻是真正在四山逼近之中，為自己走出來的路。

《慧照心得》

我讀這一經，最先打到我的，就是波斯匿王那一句：「無有餘計。」

一個國王，平常有軍隊、有財力、有車、有象，有很大的權力。

可是佛只要跟他說四面有石山逼過來，他馬上知道，這時候那些東西都沒有用了。

我覺得這很像我們人生。

平常我們很容易覺得，很多事情只要努力就可以解決。

缺錢，就去賺。

事情沒做好，就再做。

網站有問題，就修改。

資料沒整理完，就繼續整理。

這些確實都可以努力。

可是有一些事情，不是努力把外面整理好就能取消。

老會來。

病可能會來。

死一定會來。

想到這裡，我不是覺得悲觀，反而覺得佛說得非常慈悲。

因為佛不是等石山真的到了才告訴我們。

現在山還沒有壓到身上，佛就先提醒。

這就是給我們時間。

我現在還能看經。

還能念佛。

還能整理佛經。

還能做釋慧照共修網。

還能跟人說一句好話。

還能對自己的貪瞋癡下功夫。

那就是還有時間修。

所以無常不是來奪走修行，而是在提醒修行不能一直延後。

我也很有感波斯匿王前面講自己每天忙王事。

如果要說忙，他是真的很忙。

可是佛沒有說：「你是國王，你先忙完再來修。」

因為國王的事情也不可能真的忙完。

今天處理完，明天又有新的。

我們的人生也是這樣。

如果一定要等事情全部做完才修，可能永遠沒有那一天。

所以我現在會覺得，閉關也不只是把自己關在一個地方。

如果一天到晚都在佛經裡，把心一直放回佛說的法，把能做的事盡量用來保存經典、弘傳經義，同時也照著經文反省自己的心，這本身就可以是一種把生命重新集中起來的修行。

但是我也要提醒自己：

做網站不是修行的替代品。

文章寫得再多，如果自己的瞋沒有少、貪沒有少、我慢沒有少，那四座山來的時候，網站不能替我修。

這一點我要常常記得。

佛最後說「修義、修法、修福、修善、修慈」。

我覺得這五個修很好。

不是只叫我們想著死亡。

而是在知道死亡一定會來之後，更認真地活。

該做對的事就做。

該依的法就依。

能種福就種福。

能行善就行善。

能慈悲就慈悲。

這樣想到死亡，反而會使今天變得更有價值。

如果讓我用一句話記住這一經，我會寫：

四方石山不是要我們恐懼逃亡，而是要我們終於看清，世間再大的權力也擋不住老病死；真正還來得及做的，是趁人身尚在，修義、修法、修福、修善、修慈。

（一一四七）由波斯匿王日日身蒙塵土、處理灌頂王事後來見世尊開始。世尊沒有直接評論王事，而假設東、南、西、北四方各有高廣堅固的大石山磨地而來，一切眾生草木皆被磨碎，問王在如此大恐怖、眾生命盡而人身難得之時當作何計。波斯匿王自己回答「更無餘計」，唯當修善，於佛法、律中專心精進。佛再追問，為何此時不再說自己身居王位、統理大地而有許多事務必須經營；王遂明白表示，平時雖可以言鬥言、財鬥財、象鬥象、車鬥車、步鬥步，但真正恐怖逼至時已無自在，勝負皆不能救，因此唯有行義、行法、行福，專心歸依佛法。世尊由此揭示四山譬喻真正所指：惡劫、老、病、死正經常磨迮眾生，所以應當修義、修法、修福、修善、修慈，於佛法中精勤方便。偈頌更說兵馬咒術不能防禦此種磨迮，不論四種大族姓、栴陀羅、獵師，不論在家出家、持戒犯戒，一切皆不能免。因此有智慧的人應觀察自己的真正利益，建立對佛法僧三寶的清淨信，使身口心清淨而隨順正法。全經不是叫人因老病死而消沉，而是以不可逃避的生死逼迫重新排列生命輕重：世間責任仍可盡，但不能因此無限延後修行；趁人身尚在、仍有能力時所修的義、法、福、善與慈，才是面對四山逼近時真正可以著力之處。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