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二卷（2）〈不由出生決定明闇・身口意善惡使人從冥入明或從明入冥〉——（一一四六）

前一經，波斯匿王請問布施與福田，世尊以戰士為譬，讓國王看見：真正值得重賞的，不是族姓，而是實際的能力；真正能成為良福田的，也不是世俗出身，而是遠離煩惱、成就戒定慧與解脫。

到了這一經，波斯匿王把問題再往前推了一步。

他問的已經不只是「一個人的族姓能不能決定他是否堪為福田」，而是更深地問：一個人生在婆羅門家、剎利家、鞞舍家、首陀羅家，死後是不是仍然依原來的族姓再受生？

世尊沒有順著這種出生決定一切的想法回答。

佛直接說有四種人：從冥入冥、從冥入明、從明入冥、從明入明。

這四種人的分別，關鍵不在出生，而在一個人身處自己的生命條件之中，究竟造作什麼樣的身、口、意業。

有人出生困苦，卻能行善，因此從冥入明。

有人出生富貴，卻造惡業，因此從明入冥。

所以佛法不是把一個人的人生固定在出生那一刻，而是把真正的責任重新放回現在正在造作的身口意。

出生可以形成一個人的起點，卻不是佛法所說的最後定局。真正使人從冥轉明、或從明墮冥的，是自己當下不斷造作的身、口、意業。貧窮不必然導向黑暗，富貴也不保證走向光明；善惡的方向，仍在自己的行為中形成。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時。波斯匿王來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白佛言。云何。世尊。為婆羅門死還生自姓婆羅門家。剎利．鞞舍．首陀羅家耶

波斯匿王來到佛前，提出一個與當時族姓觀念直接相關的問題。

婆羅門死後，是不是仍然投生在婆羅門家？剎利、鞞舍、首陀羅是否也各自如此？

這個問題背後，是把一個人的出生身分想成某種固定不變的生命軌道。

世尊的回答卻完全不是這樣。

佛言。大王。何得如是。大王當知。有四種人。何等為四。有一種人。從冥入冥。有一種人。從冥入明。有一種人。從明入冥。有一種人。從明入明

佛直接說：「何得如是。」

接著提出四種人。

不是四個族姓，而是四種生命方向。

一個人可以從黑暗走進黑暗，也可以從黑暗走向光明；可以從光明墮入黑暗，也可以從光明繼續走向光明。

這就把問題的中心，從「你出生是誰」轉成「你現在怎麼活」。

佛沒有用另一套身分分類取代婆羅門的族姓分類，而是直接把標準放到生命的方向上。重要的不是你被放在哪一個名稱裡，而是你正在往哪裡走。

大王。云何為一種人從冥入冥。謂有人生卑姓家。若生旃陀羅家．魚獵家．竹作家．車師家。及餘種種下賤工巧業家。貧窮短命。形體憔悴。而復修行卑賤之家。亦復為人下賤作使。是名為冥。處斯冥中。復行身惡行．行口惡行．行意惡行。以是因緣。身壞命終。當生惡趣。墮泥梨中。猶如有人從闇入闇。從廁入廁。以血洗血。捨惡受惡。從冥入冥者亦復如是。是故名為從冥入冥

佛先說一個人出生在貧困卑微之家，生活艱苦，身體憔悴，又長期從事低下勞役。

這是他現前生命的「冥」。

但真正使他「從冥入冥」的，不只是貧窮。

關鍵在後面：他身處困苦之中，又繼續造身惡行、口惡行、意惡行。

於是原本已經艱難的生命，再因惡業向更苦的方向延續。

佛用很強烈的譬喻說：「從闇入闇，從廁入廁，以血洗血。」

原本已苦，卻又用惡業使苦更加延續。

困苦本身不是罪，也不是墮落的原因。真正使「冥」繼續成為「冥」的，是在困苦中仍以惡行回應生命。苦境可以令人受壓迫，但佛仍把善惡的關鍵放回身、口、意的選擇。

云何名為從冥入明。謂有世人生卑姓家。乃至為人作諸鄙業。是名為冥。然其彼人於此冥中。行身善行．行口善行．行意善行。以是因緣。身壞命終。生於善趣。受天化生。譬如有人登床跨馬。從馬昇象。從冥入明亦復如是。是名有人從冥入明

這個人的起點，和前面的人並沒有不同。

同樣出生卑微，同樣從事艱苦工作，同樣處在「冥」中。

但他的生命方向完全不同。

因為他在這樣的處境中，選擇行身善行、口善行、意善行。

所以佛說，他身壞命終之後，生於善趣。

譬如一個人先登上床，再跨上馬，再從馬登上象，一步一步由低向高。

這就是從冥入明。

這一段非常重要。

它表示出生不能把一個人的未來封死。

即使處境不好，仍然能透過善行轉變生命的方向。

佛法沒有否認現實條件的差異，但也沒有讓條件成為宿命。即使身在「冥」中，只要身口意轉向善，生命就已經開始轉向「明」。真正的轉變，不必等外在環境全部改變才開始，而可以從當下一念、一句話、一個行為開始。

云何有人從明入冥。謂有世人生富樂家。若剎利大姓．婆羅門大姓家．長者大姓家。及餘種種富樂家生。多諸錢財。奴婢．客使。廣集知識。受身端正。聰明黠慧。是名為明。於此明中。行身惡行．行口惡行．行意惡行。以是因緣。身壞命終。生於惡趣。墮泥梨中。譬如有人從高樓下乘於大象。下象乘馬。下馬乘輿。下輿坐床．下床墮地。從地落坑。從明入冥者亦復如是

這一次，起點完全相反。

一個人生在富樂之家，財物充足，有眾多侍從、親友，外貌端正，又聰明有智慧。

佛把這樣的現前條件稱作「明」。

可是，有好的條件並不代表一定有好的結果。

如果在這樣的環境裡，仍然造作身惡行、口惡行、意惡行，那麼原本的光明條件，並不能替他擋住惡業的結果。

所以佛用一個逐層下降的譬喻。

從高樓下到大象，再從象下到馬，再到車、到床、到地，最後落入坑中。

一步一步向下。

這就是從明入冥。

福報不是保證書。財富、地位、聰明、美貌，都可以成為行善的助緣，也可以被拿來造業。擁有較好的條件，只表示手中多了一些可以使用的資源；若身口意走向惡，原本的「明」仍然可能一步一步轉成「冥」。

云何有人從明入明。謂有世人生富樂家。乃至形相端嚴。是名為明。於此明中。行身善行．行口善行．行意善行。以是因緣。身壞命終。生於善趣。受天化生。譬如有人從樓觀至樓觀。如是。乃至從床至床。從明入明者亦復如是。是名有人從明入明。爾時。世尊復說偈言

這個人同樣生在富樂之家，外在條件良好。

不同的是，他沒有把這些福報拿來放逸。

他仍然行身善行、口善行、意善行。

因此佛說，他由明入明。

從已經有的善緣，再繼續累積善業；從現前的福報，又走向後續的善趣。

這也提醒我們，擁有善緣的人同樣有責任。

福報若不能繼續被善用，也會消失；若能在福報中修善，才能使光明延續。

人在逆境中需要不被黑暗帶走，在順境中則需要不被安樂迷失。從冥入明要靠善行，從明入明同樣也要靠善行。環境雖不同，真正決定方向的仍是身、口、意。

貧窮困苦者 不信增瞋恨 慳貪惡邪想 癡惑不恭敬 見沙門道士 持戒多聞者 毀呰而不譽 障他施及受 如斯等士夫 從此至他世 當墮泥梨中 從冥入於冥

貧窮困苦，如果再加上不信、瞋恨、慳貪、邪想，又對持戒多聞者毀謗，甚至阻礙別人布施與受施，便是在原本的苦境中繼續增長惡法。

所以稱為從冥入冥。

這裡可以看見，「冥」不只是外在貧困。

真正更深的黑暗，是內心的不信、瞋恨、慳貪、邪見，以及阻礙善行。

若有貧窮人 信心少瞋恨 常生慚愧心 惠施離慳垢 見沙門梵志 持戒多聞者 謙虛而問訊 隨宜善供給 勸人令施與 歎施及受者 如是修善人 從此至他世 善趣上生天 從冥而入明

同樣是貧窮的人，若有信心、少瞋恨，有慚愧心，又願意布施、離開慳垢，見到持戒多聞者懂得謙虛問訊、隨力供養，甚至勸別人布施，稱讚施者與受施者，他就在黑暗中開出光明。

外在條件沒有先改變，內在方向已經先改變。

這也是本經最值得我們用來自我安慰、也用來自我警策的一點。

人生現在不好，不代表永遠只能不好。

只要善法開始生起，方向就已經改變。

從冥入明，不一定先從財富增加開始，而可以從「少瞋恨、常生慚愧、惠施離慳、謙虛問訊」開始。佛所說的光明，首先是一個人的心與行為開始轉善。

有富樂士夫 不信多瞋恨 慳貪疾惡想 邪惑不恭敬 見沙門梵志 毀呰而不譽 障他人施惠 亦斷受施者 如是惡士夫 從此至他世 當生苦地獄 從明入冥中

這個人雖然生活富足，卻不信、多瞋恨、慳貪，又懷邪念，見到修行人不但不恭敬，反而毀謗，並阻礙布施。

外面是明，裡面卻在造冥。

所以佛說，他從明入冥。

福報在手中，若沒有善心與正見，甚至可能成為增長我慢、貪著與傷害的條件。

若有富士夫 信心不瞋恨 常起慚愧心 惠施離瞋姤 見沙門梵志 持戒多聞者 先奉迎問訊 隨宜給所須 勸人令供養 歎施及受者 如是等士夫 從此至他世 生三十三天 從明而入明

有富樂條件，又有信心、不瞋恨，常起慚愧心，願意惠施，見到持戒多聞的修行人也能恭敬問訊、隨宜供給，並勸人供養、讚歎布施與受施。

這就是把現有的福報繼續轉成善業。

所以從明再入明。

到這裡，四種人的分別已經完整。

窮，不等於冥到底。

富，也不等於永遠光明。

真正決定方向的，仍然是自己的身口意。

佛把四種人說完之後，我們會發現一件很清楚的事：外在的冥與明只是起點，內在善惡才決定下一步。困苦中仍可以修善，富樂中也可能造惡。人生不是只看「我現在擁有什麼」，更要看「我正用現在擁有的一切造作什麼」。

佛說此經已。波斯匿王聞佛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波斯匿王原本問的是族姓與再生。

佛最後給他的，卻不是一套固定出生的答案。

而是一個更根本的原則：

人會往哪裡去，要看他現在怎麼活。

出生貧苦的人，可以透過善行走向光明。

出生富貴的人，也可能因惡行走向黑暗。

因此，真正值得關心的，不只是「我現在的命好不好」，而是「我正在把這個生命帶向哪裡」。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先問自己：我是不是很容易用現在的處境，替自己的一生下結論？

若現在困苦，就覺得自己註定沒有希望；若現在順利，就覺得一切自然會一直好下去。

本經把這兩種想法都打開了。

困苦不是永遠的冥，順境也不是永遠的明。

真正要看的，是我在這個處境中怎麼起心、怎麼說話、怎麼做事。

第二，可以直接檢查身口意三業。

今天我的身行，是在利益還是在傷害？

說出的話，是讓人安定，還是讓人增加痛苦？

心裡起的念，是貪、瞋、邪見比較多，還是善意、慚愧、恭敬比較多？

從冥入明，不一定是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

有時候，只是原本想發怒，今天忍住一次；原本想說惡語，今天改成柔和一點；原本捨不得，今天願意布施一點。

方向已經不同。

第三，若現在生活條件不錯，更要問自己：我是在消耗福報，還是在善用福報？

錢財、時間、知識、健康、人脈，都可以拿來造福，也可以拿來放逸。

「從明入明」不是因為已經有明就自然繼續明，而是仍然要靠善行守住方向。

第四，也可以觀察自己對別人的判斷。

不要因一個人出生不好、工作卑微、條件不足，就認定他沒有希望；也不要因一個人有錢、有地位、有學問，就自動認為他一定有德。

佛看的是行為與心。

我們也應該學著這樣看人。

《慧照心得》

我讀這一經，第一個感覺就是：佛把「命」從出生手上拿回來，放回自己的行為裡。

波斯匿王問得很像世間人的想法。

你生在婆羅門家，死後是不是還是婆羅門？你是剎利、鞞舍、首陀羅，是不是就沿著那條路一直走？

佛沒有這樣說。

佛說四種人。

我覺得這個非常有力量。

因為這表示，一個人的生命不是在出生時就全部決定完了。

你可以出生不好，但是越走越亮。

也可以出生很好，最後越走越暗。

所以真正要小心的，不是我的起點，而是我的方向。

這對修行也是一樣。

我們有時候會一直想：「我的環境不好，所以我不能修。」「我的事情很多，所以我沒辦法。」「等以後條件好一點再說。」

可是這一經裡，那個「從冥入明」的人並不是先變有錢了才行善。

他是在冥裡面行身善、口善、意善。

這一句對我很重要。

修行不是等黑暗過去才開始。

是在黑暗裡就開始點燈。

相反地，有福報也不能自滿。

一個人如果現在有錢、有地位、身體健康、生活順利，這些都只是「明」的條件。

如果拿這些條件去增長貪、瞋、慢，照樣會從明入冥。

所以我覺得佛法真的很公平。

不會因為一個人窮，就說他低下；也不會因為一個人富，就說他高貴。

最後還是看你怎麼活。

我也注意到偈頌裡一直提到布施。

前一經才剛講良福田，這一經又說：貧窮的人如果有信心、少瞋恨，願意惠施、離慳垢，也可以從冥入明。

這讓我覺得布施真的不是有錢人才修的法。

多寡是一回事，願不願意捨又是另一回事。

一個人即使不富有，仍然可以有一顆不慳的心。

相反地，非常富有的人，如果越有越捨不得，甚至阻止別人布施，那就是身在明中，心卻往冥走。

我也會把這一經放回自己身上。

出家、做網站、整理佛經，這些都可以算是一種好的因緣。

但有好因緣不等於最後一定有好結果。

如果在這些因緣裡增長我慢、執著、瞋恨，那一樣可能從明入冥。

所以真正要守的是心。

我做的事情越多，越要問自己：貪瞋癡有沒有比較少？

如果沒有，外面的光明再多，也不能代替裡面的修行。

如果讓我用一句話記住這一經，我會寫：

一個人的出生只能說明他現在站在哪裡，不能決定他最後走到哪裡；真正使生命從冥入明、或從明入冥的，是此刻不斷造作的身、口、意。

（一一四六）由波斯匿王請問婆羅門、剎利、鞞舍、首陀羅死後是否仍依原本族姓受生開始。世尊否定以出生身分決定未來的想法，轉而說明四種人：從冥入冥、從冥入明、從明入冥、從明入明。生於卑微貧困之家只是現前的「冥」，若又行身惡行、口惡行、意惡行，便從冥入冥；若在困苦中仍行身口意善行，則能從冥入明。生於富樂、大姓之家，財物充足、形貌端正、聰明黠慧，是現前的「明」，但若於其中造作身口意惡行，仍會從明入冥；若在富樂中繼續行身口意善行，則從明入明。偈頌又進一步把信心、少瞋恨、慚愧、惠施、離慳、恭敬持戒多聞者、勸人布施等善法，與不信、瞋恨、慳貪、邪想、毀呰修行人、障礙他人布施等惡法對舉。全經因此清楚指出：出生、貧富、族姓只是現前處境，不能替一個人決定生命最後的方向；真正使人由暗轉明、由明墮暗的，是自己當下持續造作的身、口、意業。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