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二卷(1)〈波斯匿王問應施何人與施何處得大果・良福田不以身分而以所離所成就〉——(一一四五)
布施,是佛法中人人都能開始實行的善法。
有時候,我們看見有人困苦,心中生起慈悲,願意伸手幫助;有時候,我們恭敬三寶、供養修行人,希望把自己的財物用在真正能長養福德與善法的地方。
可是這裡面其實有兩個不同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我願意布施給誰?
第二個問題是:布施給什麼樣的人,能得大果報?
波斯匿王正是帶著這兩層問題來請問世尊。
佛沒有把兩個問題混在一起。
若只是問願意施給誰,世尊說:「隨心所樂處。」心中願意、歡喜,就可以布施。
可是如果進一步問到「施何處得大果報」,佛的回答就不同了。這時要看的,不再只是施主自己喜歡誰,也不是受施者的族姓、身分、外表,而是這個人真正離開了多少煩惱,又真正成就了多少戒、定、慧、解脫之法。
為了讓身為國王的波斯匿王自己看明白,世尊沒有立刻抽象說理,而是用他最熟悉的戰士作譬喻。
戰場之上,一個人是不是值得重賞,不看他出身哪一族,而看他真正有沒有堪戰的能力。
同樣,一個人是不是良福田,也不是看世俗身分,而是看他的心與修行真正成就到哪裡。
這一經把布施分得很清楚:願意布施給誰,可以隨自己的清淨歡喜心;若問施於何處能得大果,則要看受施者真正的戒德與修證。佛不以族姓建立福田,而以離煩惱、成就戒定慧解脫來建立福田。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時。波斯匿王來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白佛言。世尊。應施何等人
波斯匿王來到佛前,頂禮之後坐在一旁,直接問世尊:「應該布施給什麼樣的人?」
這一問很自然。
一個人願意布施之後,往往下一個念頭就是:那我究竟應該給誰?
佛的第一個回答非常簡單。
佛言。大王。隨心所樂處
世尊說:「隨心所樂處。」
自己心中歡喜、願意布施的地方,就可以施。
這裡沒有先設下一大堆條件。
看見有人需要,心中願意幫助;對某人某處生起清淨善意,願意捨出所有,都可以成為布施。
因為布施首先是在對治自己的慳惜。
肯把原本抓在自己手中的東西捨出去,本身就是心的一種鬆開。
布施最初不是先學計算,而是先學捨。若每一次想給人東西,都先被得失計較綁住,布施就很難真正洗去慳心。世尊先說「隨心所樂處」,正保留了布施中最珍貴的那一念歡喜與願捨。
波斯匿王復白佛言。應施何處。得大果報
這一次,問題已經不同。
前面問的是「應施何人」,現在問的是「施何處,得大果報」。
也就是說,他已經不只是問自己願意施給誰,而是在問:若希望這個布施成為殊勝福業,什麼樣的地方真正值得種植?
世尊立刻指出,這是另外一個問題。
佛言。大王。此是異問。所問應施何處。此問則異。復問施何處。應得大果。此問復異。我今問汝。隨意答我。大王。譬如此國臨陣戰鬥。集諸戰士。而有一婆羅門子。從東方來。年少幼稚。柔弱端正。膚白髮黑。不習武藝。不學術策。恐怖退弱。不能自安。不忍敵觀。若刺若射。無有方便。不能傷彼。云何。大王。如此士夫。王當賞不
世尊先把兩個問題分開,接著反過來問波斯匿王。
假如國家將要戰鬥,聚集各方戰士,其中有一個婆羅門青年,雖然年輕端正,外貌很好,卻完全沒有學過武藝與戰術。
真正到了戰場,他恐怖退縮,不能安定,甚至連面對敵人都受不了,不知道如何刺、如何射,也沒有能力傷敵。
佛問國王:這樣的人,你會賞賜他嗎?
王白佛言。不賞。世尊
波斯匿王回答得很直接:「不賞。」
因為戰場不是看外貌的地方。
他的族姓雖然是婆羅門,外表雖然端正,可是真正需要他承擔責任時,他沒有相應的能力。
所以國王不會因為他的出生而賞他。
世間很多判斷容易停在名稱與外表,可是一進到真正需要能力的地方,名稱便代替不了實際成就。佛先從國王熟悉的戰場開始,就是要讓他自己承認:身分不能取代真實能力。
如是。大王。有剎利童子從南方來。鞞舍童子從西方來。首陀羅童子從北方來。無有伎術。皆如東方婆羅門子。王當賞不
不只是婆羅門。
若剎利、鞞舍、首陀羅出身的青年,也都同樣沒有真正的技藝與能力,那又如何?
王白佛言。不賞。世尊
波斯匿王仍然回答:「不賞。」
到這裡已經很清楚。
不論是哪一個族姓,只要實際上不能承擔戰事,就不能因為名字不同而改變結果。
佛告大王。此國集軍臨戰鬥時。有婆羅門童子從東方來。年少端正。膚白髮黑。善學武藝。知鬥術法。勇健無畏。苦戰不退。安住諦觀。運戈能傷。能破巨敵。云何。大王。如此戰士。加重賞不
現在仍然是一個婆羅門青年。
但這一次,他不是徒有外貌。
他真正學過武藝,明白戰鬥的方法,勇健無畏,即使苦戰也不退縮,臨陣能夠安住觀察,真正有能力傷敵、破敵。
佛再問國王:這樣的人,要不要重賞?
王白佛言。重賞。世尊
王回答:「重賞。」
為什麼?
不是因為他是婆羅門,而是他真的有能力。
這已經把前面只看族姓的觀念完全拆開。
值得重賞的,不是婆羅門這三個字,而是一個人真正具備了什麼。佛法看修行人也是如此:名稱可以被稱呼,衣服可以被穿在身上,身分可以被世人認定,可是真正的戒、定、慧與解脫,只能靠實際修行成就。
如是。剎利童子從南方來。鞞舍童子從西方來。首陀羅童子從北方來。年少端正。善諸術藝。勇健堪能。苦戰卻敵。皆如東方婆羅門子。如是戰士。王當賞不
若來的是剎利、鞞舍、首陀羅,不論原本出生在哪一個族姓,只要真正善於術藝、勇健堪能,能夠臨陣苦戰、擊退敵人,應不應賞?
王白佛言。重賞。世尊
答案仍然一樣:「重賞。」
所以真正的標準已經確立。
不能因出生尊貴就把無能說成有能,也不能因出生較低就把真正的能力抹去。
接下來,世尊才把這個譬喻直接帶回「福田」。
佛言。大王。如是沙門.婆羅門遠離五支。成就五支。建立福田。施此田者。得大福利。得大果報。何等為捨離五支。所謂貪欲蓋。瞋恚.睡眠.掉悔.疑蓋。已斷已知。是名捨離五支。何等為成就五支。謂無學戒身成就。無學定身.慧身.解脫身.解脫知見身。是名成就五支。大王。如是捨離五支。成就五支。建立福田。施此田者。得大果報。爾時。世尊復說偈言
佛現在正式回答:什麼樣的人是良福田?
不是先問他出生在哪一族。
而是先看他有沒有「遠離五支」。
這五支就是貪欲蓋、瞋恚、睡眠、掉悔、疑蓋。
經文說「已斷已知」。
也就是說,不只是聽過五蓋這個名詞,也不是知道理論,而是真正在自己的修行中斷除、明知。
接著是「成就五支」。
無學戒身、無學定身、慧身、解脫身、解脫知見身。
這裡所說的已經不是一般善人的層次,而是指真正完成修學、成就解脫的無學之德。
所以福田之所以成為福田,根本不在族姓,而在修證。
世尊真正給出的福田標準非常明確:一方面看煩惱是否遠離,一方面看戒、定、慧、解脫與解脫知見是否成就。不是只有「沒有壞處」,還要有實際的聖法成就;也不是只有世俗聲望,而是內心真實離染與解脫。
運戈猛戰鬥 堪能勇士夫 為其戰鬥故 隨功重加賞 不賞名族胄 怯劣無勇者 忍辱修賢良 見諦建福田 賢聖律儀備 成就深妙智 族胄雖卑微 堪為施福田 衣食錢財寶 床臥等眾具 悉應以敬施 為持淨戒故
戰士因實際戰功而得賞,不因族姓而得賞。
同樣,真正能建立福田的人,是能忍辱、修賢良、見諦,具足賢聖律儀,又成就深妙智慧的人。
經中特別說:「族胄雖卑微,堪為施福田。」
這一句把整個譬喻的意思說得非常清楚。
即使他的世俗出生不高,只要真正成就這些法,仍然堪受衣食、錢財、床臥等供養。
真正值得恭敬的是清淨戒德,不是門第。
佛法把人的價值重新放回德行與修證。世間可以有高低身分,但到了法上,不能用身分代替清淨,也不能用出身遮蔽真實成就。能不能成為良福田,最後仍要回到戒德、見諦與智慧。
人表林野際 穿井給行人 溪澗施橋梁 迥路造房舍 戒德多聞眾 行路得止息 譬如重雲起 雷電聲振耀 普雨於壤土 百卉悉扶疏 禽獸皆歡喜 田夫並欣樂
在林野偏遠之處穿井,使行人有水可飲;在溪澗架橋,使人容易通行;在遠路建造房舍,使行旅之人可以休息。
這些都不是只利益某一個人的布施。
它們成為許多人可以長久受用的方便。
世尊又以大雨作譬喻。
雲起雷鳴,雨落大地,百草生長,禽獸歡喜,田夫也因雨水而歡喜。
真正清淨而廣大的布施,也是如此。
它不只是一次性的給予,更能成為眾生生活與善法得以延續的因緣。
布施可以是一餐飯、一件衣,也可以是一口井、一座橋、一處讓人安住的地方。若所作善行能讓更多眾生長久受益,它的慈悲便從一個當下,延伸成持續流動的利益。
如是淨信心 聞慧捨慳垢 錢財豐飲食 常施良福田 高唱增歡愛 如雷雨良田 功德注流澤 霑洽施主心 財富名稱流 及涅槃大果
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轉折。
布施看起來是東西從施主手上出去,但佛說,功德的流澤反而會「霑洽施主心」。
真正先得到改變的,其實也是施者自己。
因淨信而布施,因聞慧而懂得如何布施,在一次次捨中,慳垢慢慢鬆開。
若又能恭敬真正的良福田,使布施與清淨法相應,福德如雨落良田。
經文最後甚至說到「涅槃大果」。
這提醒我們,佛法中的布施並不是只為求財富。
布施若與正見、聞慧、離慳、清淨心相應,它可以成為整條修行道路的一部分。
東西捨出去,不代表自己就少了。若因布施而捨掉一分慳貪、增長一分淨信與智慧,真正被滋潤的正是自己的心。佛法所以重視布施,不只是因為有人得到幫助,也是因為施者正在學習鬆開「我所有」的執著。
佛說此經已。波斯匿王聞佛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波斯匿王從一個看似簡單的布施問題開始,最後得到的是一套很完整的判斷。
願意施給誰,可以隨自己的歡喜善心。
可是若問什麼是真正良福田,就不能只看自己喜歡誰,更不能只看外表、名望或出身。
要看的是:煩惱離了沒有,戒定慧成就了沒有,是否真正走到解脫。
所以布施者要淨化自己的心,受施者若要堪稱福田,也要有真實的德行。
這兩邊都回到佛法真正重視的地方——心與法。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先觀自己布施時的心。
若遇到真正需要幫助的人,我是不是一定要先判斷這個人將來會怎樣回報我,才肯伸手?如果只是因慈悲而救急,世尊說「隨心所樂處」,提醒我們不要把所有布施都變成利益計算。
第二,可以觀自己對「福田」的理解。我是不是很容易被名聲、外貌、身分、衣著吸引,就先認定某個人一定有很高修行?本經世尊用戰士譬喻說得很清楚:真正重要的不是名稱,而是實際成就。修行人值不值得敬重,也要回到戒德、離煩惱與智慧。
第三,可以把這一經反過來照自己。我們也許不是受人供養的修行人,但仍可以問:我今天少了一點貪欲嗎?瞋心起來時,比以前更能看見嗎?昏沉、掉悔、懷疑,有沒有慢慢減輕?我的戒、定、慧有沒有實際增長?
若只增加佛法名詞,卻沒有減少煩惱,那仍然只是名稱增加。
第四,也可以學習把善意變成長久利益。經中說穿井、造橋、建房舍,都是讓許多人持續受益。今天我們也可以想:除了眼前的一次幫助之外,有沒有什麼善行,可以讓正法、教育、照護與利益眾生的因緣長久留下來?
《慧照心得》
我讀這一經,最有感的是佛把兩個很容易混在一起的問題拆開了。
「我願意施給誰?」跟「施給誰得大果報?」真的不是一樣。
有時候看到一個人需要,我們就是想幫忙。這時候不一定要先查他有多高的德行。你看見他餓,就給他吃;看見他冷,就給他衣服。我覺得這就是慈悲。
可是如果談的是供養福田,那標準就不一樣。
不能因為一個人有某種身分,就直接認定他修得很好。
這一點對我自己的提醒很深。
因為出家人也有身分。穿上僧衣,人家會叫你師父、法師,甚至恭敬供養。
可是佛在這一經根本沒有說穿上什麼衣服就是良福田。
佛說的是遠離五蓋,成就無學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
這標準很高。
所以讀到這裡,我會覺得不是先拿這部經去看別人配不配被供養,而是先拿回來看自己。
別人叫我什麼,不代表我就真正成就什麼。
真正重要的是,我今天的貪有沒有比以前少?瞋有沒有比以前少?心能不能更安定?遇到境界的時候,是不是比較能看見自己的念頭,不再馬上跟著走?
這才是真的。
我也很喜歡佛用戰士的譬喻。
戰場上一個人如果完全不會打仗,你不會因為他出生很好,就給他重賞。
反過來,一個人雖然出身不高,可是他真的有能力、真的能承擔,你就會賞他。
佛法也是如此。
最後還是要看真實。
我覺得這對我們做釋慧照共修網也是一樣。
網站做得再漂亮、文章再多,都只是外面的形。
真正重要的是,這些經文有沒有把佛真正說的法保存下來,有沒有人讀了之後,真的知道該怎麼回頭看自己的心。
如果只留下漂亮形式,卻沒有留下佛法真正要人離貪、離瞋、離癡的方向,那就像一個穿得很漂亮卻不能作戰的士兵。
外面很好看,真正需要時卻沒有力量。
還有一句我很喜歡:「功德注流澤,霑洽施主心。」
我們總覺得布施是自己把東西給別人。
其實每一次真正願意捨,我自己的心也被改變。
本來很抓,慢慢願意放。
本來只想到自己,慢慢也看見別人。
所以布施的東西也許離開我了,可是那一次願捨的心沒有白白離開,它反而留在我的生命裡。
如果讓我用一句話記住這一經,我會寫:
布施先從願捨開始,福田則以真實修證而立;佛不以族姓和外相決定一個人的價值,而看煩惱是否真正遠離,戒、定、慧與解脫是否真正成就。
(一一四五)由波斯匿王請問「應施何人」開始。世尊先答「隨心所樂處」,指出一般布施可隨清淨歡喜心而施;當王進一步問「施何處得大果報」時,佛明確指出這是另一個問題,並以臨陣戰士作譬。無論婆羅門、剎利、鞞舍或首陀羅,若怯弱無能、不習武藝,皆不因族姓而受賞;若善學武藝、勇健堪能、苦戰卻敵,也不因族姓高低而影響重賞。世尊由此轉入真正福田的標準:沙門、婆羅門若遠離貪欲、瞋恚、睡眠、掉悔、疑等五蓋,又成就無學戒身、定身、慧身、解脫身與解脫知見身,方能建立福田,使布施者得大福利、大果報。偈頌又進一步說明,族胄雖卑微,只要具賢聖律儀、見諦與深妙智慧,仍堪為福田;穿井、造橋、建房舍等利益行旅眾生的善行,同樣能廣行利益。最後以淨信、聞慧、捨慳垢收束布施之義,指出布施不只是財物外捨,更能回過來滋潤施主自己的心。全經因此把「隨心歡喜而施」與「辨識良福田而施」清楚分開,也把修行人的真正價值從世俗身分重新帶回煩惱的遠離與戒定慧解脫的實際成就。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