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一卷(10)〈所學十二部法本為自調伏自止息・多聞不可拿來爭誰多誰勝〉——(一一三八)
前兩經都在談尊者摩訶迦葉如何面對施主、供養與利養;到(一一三八),問題轉到另一種更容易被修行人忽略的執取:對佛法知識本身的執取。
一個人可以不貪財物,卻貪「我懂得比你多」。可以不與人爭供養,卻開始爭法義上的高低。甚至所學的內容完全是佛陀所說,心卻把它拿來證明自己比較有學問、比較高明。
本經中的兩位年少比丘,正是在這裡出了問題。佛陀沒有否定多聞,也沒有責備他們學得太多;佛真正追問的是:你學這些法,究竟是拿來勝過別人,還是拿來調伏自己?
這個問題很重。因為知道再多,若不能使自己的煩惱止息,知識甚至可能變成另一種我慢的材料。
而本經最後也沒有把兩位犯錯的比丘永遠定罪。他們知道自己失誤,當面悔過;佛接受他們的悔改,並指出真正重要的是能看見自己的過失、承認它、改正它,使往後的戒行建立起來,善法不再因此退失。
多聞本來是修行資糧,但若拿來和別人比較高低,就可能反過來滋養我慢。佛法真正要勝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尚未調伏的煩惱。
(一一三八)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爾時。尊者摩訶迦葉住舍衛國東園鹿子母講堂。時。尊者摩訶迦葉晡時從禪覺。往詣佛所。稽首禮足。退坐一面
這一經開始時,尊者摩訶迦葉從禪坐中起身,前往佛陀所在之處。
佛陀接著主動交付一件事:希望尊者也多為比丘們說法、教導與勸誡。
爾時。世尊告尊者摩訶迦葉。汝當為諸比丘說法教誡.教授。所以者何。我常為諸比丘說法教誡.教授。汝亦應爾
這句話顯示,佛陀並沒有只把尊者摩訶迦葉放在個人修行的位置。自己修得好,還要能夠幫助僧眾;自己能安住,也要在適當因緣中承擔教導後學的責任。
可是尊者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先把他所看見的問題告訴佛。
尊者摩訶迦葉白佛言。世尊。今世比丘難可教授。或有比丘不忍聞說 佛告摩訶迦葉。汝何因緣作如是說
尊者所憂慮的,不只是有人聽不懂,而是有些人已經不容易接受教誡。這兩者差很多。聽不懂,可以慢慢教;不願意聽,則是心門本身已經開始關閉。
所以佛沒有立刻評論,而是問他究竟看到了什麼,才會作出這樣的判斷。尊者便舉出一個具體事件。
摩訶迦葉白佛言。世尊。我見有兩比丘。一名槃稠。是阿難弟子。二名阿浮毘。是摩訶目揵連弟子。彼二人共諍多聞。各言。汝來當共論議。誰所知多。誰所知勝
問題不是兩人沒有學佛法。恰恰相反,他們正在比較誰的學問更多、誰的理解更勝一籌。
這就是本經最尖銳的地方。若完全不聞法,容易落入無知;可是聞法很多之後,還有另一個危險:把法變成競爭資本。
原本是用來照自己的經義,變成拿來衡量別人的尺;原本是幫助自己減少我執的學習,反而變成證明我比較強的工具。
佛法沒有錯,多聞也沒有錯。真正偏掉的,是使用它的心。
知識本身不能保證謙卑。若所學愈多,心卻愈需要證明自己高於他人,那些知識還沒有真正完成它的修行作用。
當時阿難尊者也在佛陀身旁。他聽見尊者摩訶迦葉提到自己的弟子,便出聲請他寬容年少者。
時。尊者阿難住於佛後。以扇扇佛。語尊者摩訶迦葉言。且止。尊者摩訶迦葉。且忍。尊者迦葉。此年少比丘少智.惡智 尊者摩訶迦葉語尊者阿難言。汝且默然。莫令我於僧中問汝事 時。尊者阿難即默然住
這一段人物關係要看清楚。出聲替年少弟子緩頰的是阿難尊者,而尊者摩訶迦葉並沒有因此把事情停下來,反而請阿難暫時不要介入。
經文沒有讓我們自行判定兩位尊者誰比較有道理。真正重要的是,事情後來直接交到佛前處理。這也避免了一個常見問題:一旦牽涉到自己的弟子、自己熟悉的人,很容易先從情感立場看事情。
佛接下來不是繼續討論第三者,而是把當事的兩位比丘叫來。
爾時。世尊告一比丘。汝往至彼槃禂比丘.阿浮毘比丘所。作是言。大師語汝。時。彼比丘即受教。至槃禂比丘.阿浮毘比丘所。作是言。大師語汝 時。槃禂比丘.阿浮毘比丘答言奉教。即俱往佛所。稽首禮足。退住一面
兩位比丘奉召來到佛前。佛沒有先替他們定罪,而是直接問:尊者摩訶迦葉所說的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
爾時。世尊告二比丘。汝等二人。實共諍論。各言。汝來試共論議。誰多誰勝耶 二比丘白佛言。實爾。世尊
兩人沒有否認。這一點很重要。
事情真正能開始改變,往往不是從被人指出錯誤開始,而是從自己停止辯護開始。若明明做過,卻一直解釋自己沒有惡意、只是討論、只是切磋,問題可能永遠停在表面。
兩位比丘先承認事實,佛才繼續往深處問。而下一問,正是整經的核心。
佛告二比丘。汝等持我所說修多羅.祇夜.受記.伽陀.優陀那.尼陀那.阿波陀那.伊帝目多伽.闍多伽.毘富羅.阿浮多達摩.優波提舍等法。而共諍論。各言。汝來試共論議。誰多誰勝耶 二比丘白佛。不也。世尊
佛把所學的十二類教法完整列出。但佛真正要問的不是他們背得熟不熟,而是:我所說的這些法,本來是教你們拿來競爭的嗎?
兩位比丘承認不是。
這一句把整個問題翻了過來。兩人原先爭的是誰知道得更多,現在佛問的是:這些法本來是為了什麼?
一旦回到目的,競爭本身就顯得很荒謬。因為如果修學佛法的目的是離苦,而兩個人卻因為誰比較懂佛法又生起爭執,那就等於把治病的藥拿來互相打傷。
佛沒有否定論議,也沒有否定深入學習;本經責備的是把所學拿來建立高下。法本來是對治煩惱的工具,若反而拿它餵養我慢,就偏離了學法的目的。
佛接著把真正的目的說出來。
佛告二比丘。汝等不以我所說修多羅。乃至優波提舍。而自調伏。自止息。自求涅槃耶 二比丘白佛。如是。世尊
這裡非常清楚。學法首先要回到自己。不是先調伏別人,不是先證明別人錯,也不是先建立自己的學術地位,而是自己先被法調伏,自己的躁動先慢慢止息,自己的方向朝向解脫。
這三個層次可以看成一條很深的修行線:先讓粗重行為與煩惱受約束,再使內在紛亂逐漸平息,最後不是只求比較好的人生,而是朝離苦究竟的方向前進。
讀經最先應該問的,不是「這句可以拿來說誰」,而是「這句正在照見我什麼」。法若總是指向別人,就很容易成為論人的工具;法若先回到自己,才開始成為修行。
兩位比丘承認,他們原本所學確實應該用在自己的修行上。佛於是再指出他們行為中的矛盾。
佛告二比丘。汝知我所說修多羅。乃至優波提舍。汝愚癡人應共諍論。誰多誰勝耶
既然知道所學的目的,為什麼還拿來爭高下?這裡佛的責備很直接。
因為錯誤不是不知道,而是明明知道法的方向,卻在實際行為中背離它。
這也讓我們看到,佛法上的知與行不能分開。懂得正確答案,不代表已經修成;能把正確答案活出來,才是下一步。
如果一個人很會講無我,卻處處要爭自己的位置;很會講忍辱,卻一句批評都受不了;很會講慈悲,卻總想壓過別人,那麼法還沒有真正從嘴巴走進心裡。
最需要警惕的,不是不懂,而是懂得很多卻沒有照做。知識能指出方向,但真正完成修行的,仍然是行為與心的轉變。
佛的責備之後,兩位比丘沒有再爭辯。他們上前禮佛,正式承認自己的過失。
時。二比丘前禮佛足。重白佛言。悔過。世尊。悔過。善逝。我愚我癡。不善不辯。而共諍論
這裡的轉折很珍貴。前面還在較量高低,到了佛前,兩個人都願意低下來。
不是再問到底誰先挑起的、誰說得比較過分、誰其實懂得比較多,而是共同承認自己這樣做錯了。
這才是真正開始調伏。
有時一個人知道很多佛法,卻最難說出口的反而是這件事是我錯。所以悔過本身,不只是事情收尾,它就是法開始進入生命的地方。
願意承認過失,並不會使修行人變低;真正讓人停滯的,是為了保護自尊而永遠不肯看見自己。能從爭勝轉為悔改,本身就是方向的改變。
佛接受了兩人的悔過。但佛的回答不是一句簡單的算了。佛把真正的悔過說得很清楚。
佛告二比丘。實知罪悔過。愚癡。不善不辯。而共諍論。今已自知罪。自見罪。知見悔過。於未來世律儀戒生。我今受汝。憐愍故。令汝善法增長。終不退減。所以者何。若有自知罪。自見罪。知見悔過。於未來世律儀戒生。終不退減
佛接受,不是因為過失不存在,而是因為他們現在已經能看見過失、知道是自己的錯、承認它,並且讓這一次看見成為未來行為的防護。
所以真正的悔過,不只是情緒上的自責。如果一直說我很糟,卻下一次照樣做,那並沒有真正完成改變。
佛在這裡把重點放在未來:經由這次看見,往後要生起約束與防護。這樣,過失反而可以成為善法增長的轉折。
悔過的目的不是讓人永遠困在羞愧裡,而是讓過失變成智慧。知道哪裡跌倒,往後就在那裡建立防護;如此,過去的錯誤才真正被轉成未來不退的力量。
這也是本經非常慈悲的一面。佛責備得很直接,可是沒有把犯錯的人永遠固定在愚癡者的位置。他們一旦真正看見、承認並願意改正,佛便接受。
正法不是只會判斷誰錯,正法還要讓犯錯的人有路可以回來。
時。二比丘聞佛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兩位比丘最後歡喜接受佛的教導,禮佛而去。
整部一一三八從爭誰懂得多開始,最後卻收到能否看見自己的過。前後形成一個很深的對照。
一開始,眼睛都看著對方:你知道多少?我比你如何?最後,佛把眼睛轉回自己:我有沒有被法調伏?我的煩惱有沒有止息?我錯了以後能不能看見?
這才是學佛真正的方向。
真正的多聞,不是讓自己有更多東西可以勝過別人,而是讓自己更容易看見自己。所學愈多,若愈能謙卑、愈能調伏、愈能知過改過,知識才真正轉成了法。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先問自己:我讀佛經時,是不是很容易想到這句某某人最需要看?有時候一讀到瞋恚,就想到脾氣不好的人;讀到慳貪,就想到別人;讀到我慢,又想到某個自己不喜歡的人。結果一部經讀完,所有人都被照到了,只有自己沒有。
可以試著把方向倒過來:每讀一句,先問這和我有什麼關係。這樣佛經才開始真正進入修行。
第二,可以觀察自己遇到佛法不同見解時的心。討論本身不是問題,真正要看的,是心裡究竟想弄清楚法義,還是想證明自己比較懂。兩者外表可能很像,但內心知道。當對方說得有道理時,我能不能接受?還是因為那不是我說的,就先不舒服?這就是很好的照見。
第三,可以練習知過。犯錯後,不必把全部力氣都花在解釋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可以直接問:這件事哪裡做錯?我下一次要在哪裡先建立防護?這會比一直自責更有用,因為悔過真正指向的,是未來不再重複。
《慧照心得》
我讀這一經,會很自然想到我們每天做佛經文創這件事。
因為每天讀很多經、整理很多法義,時間久了,很容易有一個危險:以為自己懂很多。
如果有一天我開始拿這些經文去證明我比別人懂、我們的文章比別人好、我們的法義比較高,那其實就和這一經兩位比丘的問題很接近了。
佛問得很直接:學這些,到底是幹什麼?我覺得這一句一定要一直留在心裡。
我們做《雜阿含經》,不是為了累積我知道多少。真正要看的,是經做到這裡,我有沒有比較能調伏自己。以前很容易起瞋,現在有沒有少一點?以前很容易固執,現在能不能聽別人的話?以前發現自己錯了,很難承認;現在能不能快一點回頭?
如果都沒有,那經文只是經過眼睛和手,還沒有真正進心。
我也很喜歡後半佛接受兩位比丘悔過的地方。佛不是說你們這種人沒救了,也不是一直抓著過去責罵。兩個人真的知道錯了,佛就把重點放到以後。
這很重要。因為我們做這麼大的佛法整理工程,一定會有出錯的時候。經文可能看漏,解釋可能偏,標題可能下得不準。
真正重要的不是假裝永遠不錯,而是發現錯了,能不能承認、重核、修正,然後建立方法不要再犯。
我覺得這就是本經所示的悔過精神。不是保護面子,是保護法。
而且我也會提醒自己:不要因為我們現在做得愈來愈完整,就開始輕視別人的佛法工作。別人有別人的因緣,我們只要把自己的原典核對好,把自己的心守好。
真正要競爭的,不是誰的網站大、誰的文章多、誰懂得深。真正要處理的,還是自己的貪、瞋、癡。
所以如果讓我用一句話收這一經,我會寫:
學佛不是拿正法證明自己勝過別人,而是讓正法回頭調伏自己;多聞若不能止息煩惱,反而拿來爭高下,就失去本意,而能知錯、見錯、悔過並在未來建立防護,才是真正把所學轉成修行。
(一一三八)中,佛陀勸尊者摩訶迦葉也承擔教導比丘的責任,尊者則因見到當時有人難以接受教授,而舉出兩位年少比丘以多聞互相比較的事例。佛召二人到前,先確認事情屬實,再列出所教的十二類法,追問這些教法是否本來就是為了彼此較量學問高低;二人承認不是。佛接著把修學的真正方向拉回自身:所聞之法應使自己受到調伏、內心漸趨止息,並朝解脫前進,而不是成為建立優越感的工具。兩位比丘因此承認過失並請求悔過。佛接受他們,並指出真正重要的是能認識自己的過錯、看見它、願意改正,進而使未來的行為建立防護,使善法得以增長而不退失。全經因此把多聞與修行的關係說得極清楚:學得多不是問題,拿所學滋養我慢才是問題;而真正的法,不是讓眼睛一直看別人的不足,而是使人愈來愈有能力回頭看見並調伏自己。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