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一卷（9）〈入他家不預求施・不施少施緩施心亦不屈辱〉——（一一三七）

（一一三七）緊接前一經。

前一經已說，出家人進入施主之家，心不可被利養、比較與嫉妒牽住；這一經更往內收一步，直接檢查還沒有進門以前，心裡是否已經先替施主安排好了：他應該怎樣對我。

這種期待非常細。還沒有得到任何東西，心中就可能已經有了一張標準：對方最好願意給，而且給得乾脆、給得多、給得好、不要拖延。

只要現實不符合預想，心便受到衝擊。所以佛陀真正處理的，不只是供養多少，而是：為什麼別人的布施方式，能夠決定我的心是否安穩？

尊者迦葉被佛再次舉為典範，正在於他進入他人之家以前，並不把施主的給予預先算作自己應得之物。因此對方給或不給、給多或給少、給得快或慢，都不會因此使他的修行心受到阻礙。

利養真正難防的地方，往往不是「得到以後貪著」，而是「還沒有得到以前，就已經開始期待」。若心先替別人規定了應有的布施方式，失望便已經埋在期待之中。

（一一三七）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佛陀住在舍衛國時，再次為諸比丘說明進入施主之家的心法。

前一經著重在接觸他人時不被所得與比較染著；這一經則直接從預期下手。人還沒有真正遇到境界以前，心就可能已經先被境界綁住。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若有比丘欲入他家。作如是念。彼當施我。莫令不施。頓施非漸施。多施非少施。勝施非陋施。速施非緩施。以如是心而至他家。若他不施。乃至緩施。是比丘心則屈辱。以是因緣。其心退沒。自生障閡

佛先說第一種心態。

一位比丘準備前往他人之家時，心裡早已把對方的行為預設好了。不只希望得到供養，甚至連供養應該如何進行，也已經有了自己的標準。

最好不要落空，最好直接給足，不要一點一點來；最好數量充足，不要太少；最好品質良好，不要粗劣；最好很快，不要讓人久候。

這些期待若只是念頭一閃，已經值得覺察；若更進一步把它當成別人本來就應該如此，問題便開始了。

因為施主不是照自己的心意而存在。一旦實際情況不同，受挫的便不只是欲望，而連自尊、情緒與修行狀態都可能被牽動。

佛直接指出，這樣的人若沒有得到所期待的待遇，內心便會受傷，甚至使原本應向前的修行反而受到阻隔。

期待之所以容易成為障礙，是因為心在事情發生以前，已先把「我想要的」變成「別人應該給我的」。當現實不同，失落便不再只是沒有得到東西，而會被感受成自己受到輕慢。

這一段很值得放到日常生活裡觀照。我們未必期待別人供養財物，但常常也會預先替別人寫好劇本。

我幫了你，你應該感謝；我對你好，你應該對我好；我做了這麼多，你應該記得；我付出這麼久，你應該懂我的心。

真正讓人苦的，很多時候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事情沒有照著心裡早已寫好的劇本發生。如果修行仍依賴別人的反應才能維持，自己的心其實還在別人手裡。

佛接著說第二種進入他家的心態。

若復比丘欲入他家。作如是念。出家之人卒至他家。何由得施非不施。頓施非漸施。多施非少施。勝施非陋施。速施非緩施。作如是念而至他家。若彼不施。乃至緩施。是比丘心不屈辱。亦不退沒。不生障礙。

第二種比丘在進門以前，先把自己的位置看清楚。自己只是忽然來到別人的家裡，又憑什麼預設主人一定要供養？更何況還要求對方一定給得多、給得好、給得快？

這個心念一轉，整個關係就不一樣了。不是他怎麼沒有照我的需要做，而是我沒有資格先替他決定。

一旦這個前提放下，外面的情況就不容易傷到裡面的心。對方今天沒有給，心仍然可以平穩；給得少，也不必因此不悅；處理得慢，也不需要生悶氣。因為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把那些東西當作本來就應該屬於我。

少一分預設，心就多一分自由。別人的施與是別人的善緣，不是自己可以事先支配的權利；能把這一點看清楚，外在所得多少就比較不會轉成內在苦樂的主人。

這並不是教人否定施主的善意，也不是說供養沒有功德。本經處理的是接受者自己的心。

供養本來是施者自願成就的善行；若接受者反而將它變成一套必須符合自己標準的義務，關係便很容易從隨喜善緣變成索取。

這一點很細。一個人甚至不必真正開口要求，心裡的期待就可能先形成壓力。而修行正是在這種別人看不見的地方開始。

外表沒有索取，不代表內心沒有索取。真正需要照看的，是心中那個「他應該」；若這一念一直存在，即使嘴上什麼都沒說，利養仍可能已經在心裡形成繫縛。

佛接著指出，尊者迦葉正是以第二種心態進入施主之家。

唯迦葉比丘作如是念而入他家。是故。諸比丘。當如是學。作如是念而入他家。出家之人卒至他家。何由得施非不施。乃至速施非緩施

佛沒有只把迦葉當成故事中的好榜樣，而是直接要求其他比丘依此學習。

值得學的，不是外在模仿一種冷淡姿態，而是那份不預先索取的心。尊者進入他人之家以前，並不把對方的財物、時間與恭敬先算進自己所有。

因此真正得到供養時，可以接受因緣；沒有得到時，也不因此損傷自己的心。

這與前一經所說的清淨入家正好相承。前一經說，不被所得染著，也不因別人的利益而嫉妒；本經再向前一步，甚至在所得尚未出現以前，也不要先用期待把自己綁住。

這樣前後就完整了。沒有得到以前，不預求；真正得到以後，不貪著；看到別人得到，也不比較。這才是一個比較完整的利養觀照。

真正的自在，不只是失去時能放下，更是在事情尚未發生以前就不先佔有。心若沒有預先把供養認作自己的，得到時自然較少貪著，得不到時也較少怨懟。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一一三七到這裡結束。

整經幾乎只說一件事情：不要用自己的期待，先替別人規定他應該怎樣對你。

但這一件事若真正看懂，範圍遠遠超過布施。家庭關係裡有這種心，朋友之間有這種心，師徒之間有這種心，做事情也有，甚至行善都可能有。

我做了好事，希望有人看見；我花了很多時間，希望有人肯定；我對別人付出，希望將來他也如此回來。這些期待未必都是惡，但若自己沒有看見它們，一旦回報不如預期，善行很容易變成怨氣。

所以佛教我們看的，不是完全不能有所希望，而是不要把自己的希望偷偷變成別人的義務。

修行的一個重要自由，就是不再讓別人的反應決定自己的善心。該做的仍然做，別人如何回應，則尊重他的因緣；這樣善行比較不會因沒有回報而變質。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觀察自己最常出現的一句內心話：「他應該……」他應該懂我、應該感謝我、應該尊重我、應該快一點、應該給我更好的回應。

每當這句話出現，不必急著說自己不對，只要先看：這是真的責任，還是我的期待？兩者要分清楚。有些事情確實有應盡的責任，但很多人際痛苦，並不是責任沒有完成，而是別人沒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回應。

第二，可以觀察：當我付出後沒有得到回應，心會發生什麼？如果立刻覺得委屈、被忽略，甚至開始後悔自己曾經付出，那就可以看看：原來我的施與裡，可能還藏著交換。看見並不是要責備自己，只是幫助自己下一次施與得更自由一些。

第三，可以練習一個很簡單的轉念：別人的善意，是因緣，不是欠我的。有人願意幫助，感恩；沒有人幫助，也不要因此把自己的心丟掉。這不是消極，而是把內心安穩的責任重新拿回自己手上。

《慧照心得》

我讀這一經，覺得佛看人的心真的很細。

前一經已經講到不要貪供養、不要嫉妒別人。我本來會覺得，這樣已經很完整了。可是這一經又往前追了一步：還沒拿到以前，你是不是已經在等了？

我覺得這一句很厲害。因為很多執著不是從得到開始，是從期待開始。

心裡一旦先覺得，我做了這麼多，應該有人支持；我講了這麼多法，應該有人尊重；我長期付出，應該有人看見，那個應該一出來，其實已經被綁住了。

之後別人只要沒有照我的劇本走，心就開始不舒服。

我也會拿這一經回頭照自己。做佛法的事情，更容易有這種細微期待。可能不是期待錢，但會期待有人懂、期待文章有人看、期待自己的努力被肯定。這些心一出來，如果沒有看見，久了也可能變成壓力。

我覺得尊者迦葉的地方很乾淨。他不是說我什麼都不要，而是沒有先認定別人本來就應該給我。這兩者差很多。

有因緣供養，就接受；沒有，也不因此受傷。因為從頭到尾沒有把別人的東西算成自己的。

我覺得這也能用在很多地方。做了善事，不一定有人知道；寫了一篇好文章，不一定很多人看；幫助一個人，他不一定回來感謝。

如果做這些事情的本心是真的，外面有沒有回報，不應該把最初那個善心全部推翻。這對我也是修行。

所以如果讓我用一句話收這一經，我會寫：

真正的不著，不只是在得到以後不貪，而是在尚未得到以前，就不先把別人的善意與供養當成自己應得；少一分預求，心便少一分受辱與退失，也多一分自由。

（一一三七）承接前經入施主家的法義，進一步檢查尚未進門以前的期待。佛指出，若比丘心中先預設主人一定要給予，而且最好給得直接、豐厚、優質又迅速，那麼實際情況一旦不合預期，內心便容易受到挫傷，甚至使修行受到阻礙。相反地，若先看清自己只是忽然到訪，沒有理由替主人預定應如何布施，就不會把對方的財物與善意先算成自己的應得；如此，即使沒有得到、得到較少或等待較久，心也較能保持平穩。佛以尊者迦葉為此種心行的典範，並教諸比丘依此學習。本經因此把利養的觀照推到更細處：真正的繫縛往往在所得之前就已開始，若能不先以期待佔有別人的施與，得到時較不貪著，未得時也較不生怨與退失。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