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一卷（8）〈如月譬入他家不著不染・慈悲哀愍方名清淨說法〉——（一一三六）

從（一一三六）開始，第四十一卷的重心明顯轉入摩訶迦葉法義群。

這一經前後其實在說同一件事：一個出家人接近施主、接近眾生、為人說法時，自己的心到底站在哪裡。

前半先談入他家。佛陀不是只教比丘注意外在威儀，而是從內心說起：進入別人的家庭，不能帶著貪著、比較與期待而去；看到別人得到供養、成就福業，也不應因此嫉妒，更不能藉機抬高自己、貶低別人。

摩訶迦葉被佛舉為典範，正因他的心進入他家時，不被所得與人情黏住。

後半轉入說法。

佛把兩種外表看起來都叫說法的行為分開：若內心期待藉此得到衣食、住處、醫藥等供養，即使口中說的是佛法，動機仍不清淨；若真正看見眾生長久受生老病死與憂悲苦惱逼迫，因慈心、悲心與哀愍，希望眾生因聞法得益，也希望正法長久住世，這才是佛所稱許的說法。

所以本經不是只教怎麼去施主家，也不是只教怎麼講經。它真正問的是：當我靠近眾生時，我想從眾生身上得到什麼？

若心在求取，即使外相莊嚴，也容易被利養牽動；若心真正為眾生離苦、為正法久住而行，才有可能在與人接觸時保持清明。摩訶迦葉之所以被佛稱許，不在於他遠離眾生，而在於他接近眾生時，心仍不被所得染著。

（一一三六）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迦蘭陀竹園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當如月譬住。如新學。慚愧軟下。攝心斂形而入他家。如明目士夫臨深登峰。攝心斂形。難速前進。如是。比丘如月譬住。亦如新學。慚愧軟下。御心斂形而入他家。迦葉比丘如月譬住。亦如新學。慚愧軟下諸高慢。御心控形而入他家。如明目士夫臨深登峰。御心控形。正觀而進

佛一開始便用兩個譬喻。一個是月，一個是明眼之人走到深處與高處時的謹慎。

重點不是要比丘故作拘謹，而是提醒：進入別人的家庭，不可把自己當成熟客，更不可因受人恭敬、供養，久了便失去最初的收攝。

因此佛說要像初學者一樣，常存慚愧，身心謙下。這種保持初心的態度很值得注意。

修行年久，最容易生的未必是懈怠，而是熟。熟了以後覺得自己懂，熟了以後覺得別人應該尊重自己，熟了以後進出施主家，也可能不再警覺自己的心。

佛反而要求比丘常保有一種初心般的謹慎。走到危險邊緣的人，不會隨便跨步；修行人接近名聞、恭敬與供養，也需要同樣的自覺。

真正的謙下，不是故意把自己說得很低，而是不因修行年資、知識或受人恭敬而失去警覺。越熟悉環境，越要看好自己的心，這才是長久不退的保護。

佛接著問諸比丘，什麼樣的人才適合進入施主之家。

佛告比丘。於意云何。比丘為何等像類應入他家 諸比丘白佛言。世尊是法根．法眼．法依。唯願廣說。諸比丘聞已。當受奉行

比丘們沒有自行回答，他們請佛開示。佛於是把判準放在心上。

佛告諸比丘。諦聽。善思。當為汝說。若有比丘於他家心不縛著貪樂。於他得利。他作功德。欣若在己。不生嫉想。亦不自舉。亦不下人。如是像類比丘應入他家

這一段非常重要。進入施主家，不是只看有沒有守好表面禮節，更要看心是否被利益綁住。

若見別人得到供養，自己心中不舒服，表示已經開始比較；若看到別人修福，心裡先想的是自己為什麼沒有，表示關注的中心已經從法轉到自己。

佛所稱許的比丘，反而能把別人的善事看成值得歡喜的事，不因利益生競爭，也不因自己較受敬重就抬高自己，更不因別人所得較少就輕視他人。這種心才適合走入施主之家。

是否能自在面對別人得益，是一個很直接的修行檢驗。若別人得益時，我的心就立刻縮緊，說明我仍把善緣當成自己的競爭資源；若能真心隨喜，才表示心沒有被比較牽走。

佛接著做了一個很簡單、卻很有力量的動作。

爾時。世尊以手捫摸虛空。告諸比丘。我今此手。寧著空．縛空．染空不 比丘白佛。不也。世尊

手在虛空中移動，沒有什麼黏住它，也沒有什麼把它綁住。佛就用這個現前的譬喻，說明比丘進入他家時的心應當如何。

佛告比丘。比丘之法常如是。不著．不縛．不染心而入他家。唯迦葉比丘以不著．不縛．不染之心而入他家。於他得利及作功德。欣若在己。不生嫉想．不自舉．不下人。其唯迦葉比丘應入他家

這裡佛直接把摩訶迦葉立為典範。重點不是他不與施主往來，恰恰相反，他會進入他家，但是進去以後，心不黏在所得上。

這一點很重要。修行的清淨，不一定只能靠完全遠離人群來維持。更深的修行，是在需要與人接觸時，仍能清楚知道自己的心有沒有被恭敬、財利與比較帶走。

看到別人修福，也不把那份善緣變成自己的競爭；看到別人受到供養，也不把自己放進高低比較。這就是摩訶迦葉在本經中被佛讚歎的地方。

真正的遠離，不只是在空閑處離開人群，更是在接觸人群時，不讓心被利養、人情與比較拉走。外在可以往來，內心不必黏著。

佛又再次以手觸空，重申這個譬喻。

爾時。世尊復以手捫摸虛空。告諸比丘。於意云何。我今此手。寧著空．縛空．染空以不 諸比丘白佛言。不也。世尊 佛告比丘。其唯迦葉比丘心常如是。以不著．不縛．不染之心入於他家

重複並不是多餘。佛是在把摩訶迦葉的心行再次放到眾人面前。

因為施主之家是一個很容易生起微細煩惱的地方。有人恭敬你，有人供養你，有人稱讚你，有人比較不同出家人的德行。若心沒有覺照，很容易從弘法利生慢慢變成在意自己受到多少重視。

所以佛用最簡單的虛空譬喻提醒：接觸而不黏著，接受因緣而不被因緣綁住，這才是清淨。

接著，本經的第二大段開始。佛問什麼樣的人才適合清淨地為人說法。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何等像類比丘應清淨說法 諸比丘白佛。世尊是法根．法眼．法依。唯願廣說。諸比丘聞已。當受奉行

這一次，佛不從說法技巧談起。沒有先教怎麼組織內容，也沒有先談辯才。第一個檢查的，仍然是動機。

佛告比丘。諦聽。善思。當為汝說。若有比丘作如是心為人說法。何等人於我起淨信心。為本已當得供養衣被．飲食．臥具．湯藥。如是說者。名不清淨說法

如果一個比丘說法時，心裡想的是誰會因此對我更有信心、誰會因此供養我，這樣的說法，佛直接判定為不清淨。

這裡非常值得深觀。口中所說的內容可能仍然是佛法，聽眾甚至可能也真的得到利益，可是說法者自己的動機，仍然可能被求取污染。

所以說的是正法，和說法的心清不清淨，是兩個不同層次。佛沒有因為內容正確，就不再檢查說法者的心。

說法最危險的地方，不一定是講錯，而是慢慢把眾生的信心變成自己的資源。當人開始期待因說法而得到更多敬重、物質或支持，法就很容易被自己的需求包住。

佛接著說明另一種說法的心。

若復比丘為人說法。作如是念。世尊顯現正法．律。離諸熾然。不待時節。即此現身。緣自覺知。正向涅槃。而諸眾生沈溺老．病．死．憂．悲．惱苦。如此眾生聞正法者。以義饒益。長夜安樂。以是正法因緣。以慈心．悲心．哀愍心．欲令正法久住心而為人說。是名清淨說法。

這一段就是整經的核心。

清淨說法，不是因為我想讓大家知道我懂，也不是因為我需要更多人相信我，而是看見眾生真的在苦。老會來，病會來，死亡會來，憂悲與種種苦惱也不斷逼迫。

若有人因聽聞正法，而在義理上得到真正利益，長久獲得安樂，這才是說法的理由。因此說法者的心，要以慈、悲與哀愍為根。

同時還有另一層，希望正法能長久住世。

這就把說法從我移開。不是我的文章，不是我的學生，不是我的聲望，而是眾生能不能得益，正法能不能繼續流傳。這才是佛所稱許的方向。

清淨說法的中心不是說法者，而是眾生與正法。若念念都回到眾生能否因此離苦、正法能否因此久住，自我就比較不容易偷偷站到法的前面。

佛接著再次指出摩訶迦葉。

唯迦葉比丘有如是清淨心為人說法。以如來正法．律。乃至令法久住心而為人說。是故。諸比丘。當如是學．如是說法。於如來正法．律。乃至令法久住心為人說法

摩訶迦葉在這裡再次被佛立為榜樣。前半，他被稱許為進入他家時心不為利養所黏；後半，他又被稱許為說法時不以求取為目的。

這兩部分其實完全相連。如果進施主家時已經在意所得，那麼說法也很容易慢慢變成換取供養的工具；如果說法時真正以眾生離苦與正法久住為心，那麼對施主的供養也比較不容易生出占有與競爭。

因此本經不是兩個互不相關的教訓，而是一條完整的修行：接近眾生而不取著，為眾生說法而不求取。

一個弘法者最需要守護的，不只是內容正確，也包括自己與眾生、利養、名聲之間的關係。法若成為取得信眾與供養的手段，即使外相仍像弘法，內在方向已經偏離。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一一三六到這裡結束。

這一經對修行人非常直接。因為只要開始接觸眾生，就會碰到人情。有人喜歡你，有人不喜歡你；有人供養多，有人供養少；有人稱讚，有人忽略；有人對別的法師更恭敬。

如果心還沒有看清楚自己，這些很容易變成修行中的暗流。

佛沒有叫比丘因此不再接近施主，反而教他們：要進，但要知道怎麼進；要說法，但要知道為什麼說。

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有沒有接觸人，而是接觸之後，我的心被什麼帶走。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先觀察一件事：當別人得到好處時，我能不能真心替他高興？這是一個很準的檢驗。如果別人被稱讚，我立刻不舒服；別人得到機會，我就覺得自己被忽略；別人修福得善緣，我開始計算自己有沒有少掉什麼，那表示比較心已經進來了。不必責怪自己，看見，就是修行的開始。

第二，可以問：我幫助別人時，有沒有暗暗期待回報？可能不是錢，可能是感謝、尊重，或對方以後應該聽我的。若這些期待太重，幫助就容易慢慢變成控制。本經教我們把重心重新放回：對方有沒有因此真正得益？

第三，可以觀察自己說佛法的動機。如果分享一段經、寫一篇文章、回答別人的佛法問題，心裡最在意的是有多少人按讚、多少人稱讚、多少人認同，那就值得回頭看看。不是說這些數字完全不能看，而是它們不能變成說法的根。真正的根，還是眾生能否因此少一分苦、正法能否因此多一分被理解。

《慧照心得》

我讀這一經，感受很深。因為這一經其實和我們現在做的事情非常接近。

每天整理經文，每天寫文章，每天想怎麼讓人看得懂，這些表面上都在做佛法。可是佛在這一經提醒：光是做佛法還不夠，還要看心。

我覺得這很重要。如果有一天，我開始在意這篇文章多少人看、多少人稱讚、有沒有人知道是我做的、網站是不是我的、法親是不是都要認同我，那就要小心了。因為這些東西很容易慢慢把法拉回到我。

佛說摩訶迦葉進入施主家，看見別人得利、修福，他不會起比較，也不會把自己放高、把別人放低。我覺得這非常難，但也很乾淨。

如果真的為佛法，看到別人也弘法得好，應該歡喜；看到別人也利益眾生，應該歡喜；看到別的道場有人修行，也應該歡喜。不是因為一定要變成我的人，才算佛法興盛。

後半講說法，我更有提醒。佛不是先問你講得好不好，佛先問你為什麼講。這一句很重。

因為有時候內容完全正確，心卻不一定清淨。我可以講得很莊嚴，經文也沒有錯，但如果心裡一直想的是大家要更相信我、大家要更尊敬我，那就偏掉了。

真正清淨的心，是看到眾生有苦，所以希望他聽法後真的得到一點利益。還有希望佛法可以留得久一點。

這一點我很有共鳴。我們做釋慧照共修網，我一直覺得最重要的，就是讓佛經能留下來。我的肉身有限，網站、文字、經藏，如果整理好，可能比我活得久。

可是這一經又提醒我：即使是讓佛法留下來這個願，也不能偷偷變成讓我的名字留下來。這兩件事不一樣。

如果法能留下來，就好；如果有人因此得益，就好。至於是不是一直記得我是誰，沒有那麼重要。

我覺得這樣想，心會比較輕。

所以如果讓我用一句話收這一經，我會寫：

真正清淨的弘法，不是遠離眾生，而是接近眾生時不被利養與比較黏住；說法也不是為了把眾生帶到自己身邊，而是願他們因正法離苦，並讓正法能夠長久流傳。

（一一三六）中，佛先以月譬與明眼者臨深登高的譬喻，教比丘進入施主之家時應保持初心般的慚愧、謙下與收攝。真正適合進入他家的人，不因供養與利益生貪著，也不因別人得到善緣而嫉妒，更不藉此抬高自己、貶低他人。佛以手觸空作譬，並以摩訶迦葉為典範，說明與人接觸時心仍能自在、不被所得牽縛。後半轉入說法動機：若為得到信眾與物質供養而說，即使內容是佛法，動機仍不清淨；若真正看見眾生長久受生老病死與憂悲苦惱逼迫，因慈悲哀愍，希望聽法者得到利益，也希望正法長久住世而說，才是佛所稱許的清淨說法。摩訶迦葉再次被舉為典範，顯示清淨弘法的核心，不在遠離眾生，而在接近眾生時不求取、不比較，真正以眾生得益與正法久住為心。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