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卷（9）〈幻術虛誑縱能療病亦不求學・不幻不偽賢善質直〉——（一一一八）
這一經不長，卻把「真實」與「虛偽」放在一個很微妙的情境裡。
毘摩質多羅阿修羅王病得很重，親自去找帝釋，希望帝釋替他治病。帝釋答應療治，卻提出一個條件：要阿修羅王把阿修羅的幻法傳授給他。
如果只看到這裡，很容易以為故事重點在某種神祕術法。可是接下來真正被考驗的，不是幻術有多厲害，而是帝釋知道它的後果以後，還要不要它？
阿修羅眾中有一個詐偽者，正因為知道帝釋「質直好信不虛偽」，所以設了一個局：只要告訴帝釋，這套幻法雖然可以傳授，但學習者將因此墮入地獄，長久受苦，帝釋一定會停止求學。
事情果然如此。毘摩質多羅回來，把幻術的過患說明之後，帝釋立刻停止，不再索求，反而讓他回去休養治病。
佛陀最後沒有稱讚帝釋學得聰明，也沒有稱讚他識破騙局，而是稱讚：長夜真實、不幻不偽、賢善質直。這才是整經真正的法義。
一件東西即使有用，也不表示值得求取；一種方法即使能達成目的，也不表示可以不問其性質與後果。帝釋一聽幻法與虛誑、苦報相連，便立即停止索求。佛陀因此所讚歎的，是不幻不偽、賢善質直。
（一一一八）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佛陀住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這一經仍由佛陀為諸比丘說一段過去世因緣。故事一開始，毘摩質多羅阿修羅王正身患重病。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過去世時。毘摩質多羅阿修羅王疾病困篤。往詣釋提桓因所。語釋提桓因言。憍尸迦。當知我今疾病困篤。為我療治。令得安隱。釋提桓因語毘摩質多羅阿修羅言。汝當授我幻法。我當療治汝病。令得安隱。毘摩質多羅阿修羅語帝釋言。我當還問諸阿修羅眾。聽我者。當授帝釋阿修羅幻法
毘摩質多羅病勢困重，所以前往帝釋處求治，希望身心得到安穩。帝釋沒有直接拒絕，而是提出交換：若阿修羅王願意傳授阿修羅幻法，他便替其療病。
毘摩質多羅也沒有立刻答應。他說要先回去詢問阿修羅眾，如果眾人同意，再來傳授。這裡可以先看出一點：這套幻法不是他個人隨意可傳之物，所以他仍要回到族眾中詢問。
真正的轉折，就發生在阿修羅眾的商議裡。
爾時。毘摩質多羅阿修羅即往至諸阿修羅眾中。語諸阿修羅言。諸人當知。我今疾病困篤。往詣釋提桓因所。求彼治病。彼語我言。汝能授我阿修羅幻法者。當治汝病。令得安隱。我今當往為彼說阿修羅幻法
毘摩質多羅把事情完整告訴眾人：自己的病很重，帝釋願意治，條件是傳授幻法，因此他準備回去教授。
就在此時，阿修羅眾中有一個人提出計策。原典直接稱他為「詐偽阿修羅」。
時。有一詐偽阿修羅語毘摩質多羅阿修羅。其彼天帝釋質直好信不虛偽。但語彼言。天王。此阿修羅幻法。若學者。令人墮地獄。受罪無量百千歲。彼天帝釋必當息意。不復求學。當言。汝去。令汝病差。可得安隱
這一段非常值得細看。詐偽阿修羅之所以認為這個方法一定有效，正是因為他知道帝釋的性格不是詐偽。他判斷帝釋質直、容易相信真實所說、不虛偽，所以只要告訴他這種幻法的結果會導向極重苦報，他一定會停止求取。
這形成一個很有意思的對照：詐偽者在利用一個真實者的質直。但佛經最後並沒有因此把質直說成缺點。相反地，正因帝釋聽見惡果後立即停止，佛才特別稱讚他的真實與不偽。
質直並不等於沒有判斷力。真正的質直，是聽到事情真實的性質與後果後，不為利益遮蔽，也不為已經提出的條件所綁住；知道不應求，就能停止。
毘摩質多羅依照這個計策，回到帝釋面前。這一次，他用偈把幻術的性質與後果說出。
時。毘摩質多羅阿修羅復往帝釋所。說偈白言 千眼尊天王 阿修羅幻術 皆是虛誑法 令人墮地獄 無量百千歲 受苦無休息
阿修羅王先尊稱帝釋為千眼天王，接著直接說明阿修羅幻術屬於虛誑之法，學習這種法將導致極重苦果，而且不是短暫受苦，而是長久不息。
經文本身沒有在這裡展開解釋幻術的技術內容，也沒有告訴讀者如何修學這類方法。它真正讓我們看的，是帝釋聽完以後怎麼選。
時。天帝釋語毘摩質多羅阿修羅言。止。止。如是幻術。非我所須。汝且還去。令汝身病寂滅休息。得力安隱
帝釋立刻停止。沒有討價還價，沒有說只學一點，也沒有因為已經提出交換條件，就硬要履行。
知道這是一種虛誑之法，而且有如此苦果之後，他直接表示這種幻術自己不需要。
接著更重要的是，他沒有因阿修羅王不再傳法，就拒絕對方。反而仍讓他回去，使身病得以休息、恢復力量而安穩。
這裡呈現的不是交易心。如果帝釋只是為了幻術才願意治病，那麼一旦幻術不傳，照理也可以撤回善意。可是經文不是這樣走。幻術不要，病仍希望對方得安隱。
不求不應求之法，並不等於對人失去善意。帝釋停止索求幻術，卻仍願阿修羅王的病得寂滅休息。這把「拒絕一件不善之事」和「拒絕一個人」清楚分開。
佛陀講完故事，便直接指出比丘真正應學的地方。
佛告諸比丘。釋提桓因於三十三天為自在王。長夜真實。不幻不偽。賢善質直。汝等比丘正信．非家．出家學道。亦應如是不幻不偽。賢善質直。當如是學
佛先指出帝釋的身分：他是三十三天自在王。但佛所讚歎的，不是王位，而是長久真實、不以幻惑人、不以虛偽待人、賢善質直。
這幾個法放在一起看，很有力量。「真實」不是只指口中一句話沒有說錯；「不幻不偽」更進一步指向不靠虛假形象欺人、不靠假意蒙蔽人、不把自己明明知道不是的東西裝成是真的。而「質直」則讓整個人不彎曲、不繞詐。
佛最後告訴比丘：既然已正信出家學道，就更應這樣學。
修行若離開真實，其他外相很容易失去根。佛陀沒有教比丘學帝釋的天王威勢，而是學他的「不幻不偽、賢善質直」；這才是正信出家者應長久守住的品格。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一一一八到這裡結束。
整經故事很簡單，法義卻可以收得很深。阿修羅一方先出現一個詐偽者，帝釋則被對方判斷為質直好信、不虛偽。從世間算計來看，質直的人好像容易被利用；但佛沒有因此教人變得多疑、彎曲、詐巧，反而在故事最後稱讚長夜真實、不幻不偽、賢善質直。
原因就在於，質直不是愚昧。帝釋聽見這種法會招致重苦，就立即停止；他既不執著自己原本想學的東西，也不因為對方改變條件而生瞋。
所以真正的質直，並不是什麼都信、什麼都接受，而是心不虛偽，聽見真相便依真相調整，知道不應求，就不求。
真實不等於固執。人若發現原先所求之事並不善，能立即停止，正是對真實負責；明知有過患仍因面子、利益或已經開口而硬走下去，反而是被自己的執著欺騙。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先觀察：我有沒有一件明知不合適，卻因已經投入很多而捨不得停的事？可能是一個計畫、一段合作、一種習慣，甚至是一個曾經很相信的想法。帝釋已經提出交換條件，也已經準備學幻法；但一聽見其性質與後果，就立即停止。沒有因為「話都講了」就硬撐到底。修行中也需要這種能力：錯了，就停；知道不善，就轉。
第二，可以問：我在與人交往時，有沒有製造一個假的自己？明明不知道，卻裝懂；明明不願意，卻假裝歡喜；明明有其他目的，嘴上卻說只是為你好。這些都很容易讓關係慢慢失去真實。佛在本經讚歎的，不是技巧圓滑，而是「不幻不偽」。
第三，可以觀察：我拒絕一件事時，會不會連人一起拒絕？帝釋不要幻術，但沒有因此希望毘摩質多羅繼續受病苦。這一點很值得學。可以不同意一件事，可以拒絕一個條件，可以不參與一種不善方法，但不必因此生出惡意。這讓有原則與有慈心可以同時存在。
《慧照心得》
我讀這一經，最有感的是那個詐偽阿修羅知道：帝釋這個人很質直，不虛偽，所以只要告訴他這個幻法會有很重的惡果，他一定不要了。
我覺得這個故事很妙。因為照世間的想法，好像太老實就是弱點，太相信別人容易吃虧，所以人活久了，就學著防、學著藏、學著話不要說太直，甚至有時候覺得會繞一點才叫成熟。
可是佛最後偏偏讚歎不幻、不偽、賢善、質直。這讓我想到，佛法裡的「直」不是笨。
帝釋沒有因為質直，就什麼都吞下去。他一聽這是虛誑法、會帶來苦報，馬上停。所以真正的直，不是沒有智慧，而是心不要歪。事情知道不對，就不要再替自己找理由。
這一點對我很有提醒。我們做佛法文章也一樣。如果發現原典看錯了、人物弄錯了、一句經文沒有放完整，最好的做法不是替舊稿辯護，就是改。錯就改，反而簡單。如果為了保住面子，開始找很多理由解釋為什麼其實也可以，那個心就慢慢不直了。
我也很喜歡帝釋後面的處理。他說這種幻術我不要，可是又讓毘摩質多羅回去養病，希望他安隱。
我覺得這裡很柔和。不是你不教我，那我也不管你，而是這個法我不要，你的病還是希望你好。
這很像佛法中一種我很喜歡的分寸：對事有界限，對人不必生惡。
我們常常把兩件事混在一起。不接受他的做法，就開始討厭整個人；不認同他的說法，就把他所有東西都否定。其實可以分開。真正的質直，也應該包括這種分明。
最後佛說「不幻不偽。賢善質直。」我覺得這八個字很適合一直放在心裡。
做佛法更要這樣。不裝懂、不誇大、不把心得說成佛說，也不為了文章好看，把經文沒有的東西硬加進去。原典怎麼說，就老實依原典；自己懂多少，就說多少；不懂的，就不硬解。
我覺得這本身就是修行。
所以如果讓我用一句話收這一經，我會寫：
真正的質直，不是沒有判斷，而是不以虛假欺人欺己；知道不善就停止，拒絕不善卻仍不失善意，這才是不幻不偽的賢善之行。
一一一八中，毘摩質多羅阿修羅王疾病困篤，前往帝釋處求治；帝釋提出若授予阿修羅幻法，便為其療病。毘摩質多羅回問阿修羅眾，其中有一詐偽阿修羅，知道帝釋質直好信、不虛偽，便教毘摩質多羅告訴帝釋：阿修羅幻術皆屬虛誑之法，學者將墮地獄，於無量百千歲受苦無休。毘摩質多羅依言告知後，帝釋立即停止求學，不再需要此幻術，並仍令其回去休息養病、得力安隱。佛最後沒有讚歎幻術或權巧，而是明說帝釋「長夜真實，不幻不偽，賢善質直」，並教正信出家學道的比丘同樣修學。本經因此把法義收在真實與質直：即使一種方法看似有用，若本質虛誑、後果不善，就不應因利益而求取；真正的質直，也不是沒有判斷，而是知道真相後能立即依真實而行，不欺人，也不欺己。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