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卷(7)〈唯殺瞋恚得安隱眠・滅彼毒根苦種無憂畏〉——(一一一六)
這一經篇幅很短,卻把一個極重的字翻轉得非常清楚。
帝釋來到佛前,不是問如何降伏外敵,也不是問如何戰勝阿修羅。他直接問佛:究竟「害」什麼,才能安隱眠?害什麼,才能心得無憂畏?又有哪一種「害法」,是佛陀所讚歎的?
若只看「害」字,很容易誤解;佛的回答卻完全把方向轉向自己內心:不是害眾生,不是害怨敵,不是害冒犯自己的人。佛說真正應當害的,是兇惡瞋恚。
因為瞋恚是「毒根」,也是「苦種子」。若這個根不除,它不只在當下一念中燒自己,也會帶出口業、身業,讓原本可以止息的事情繼續生苦;若能滅除這個苦種,心才真正有機會安隱、無憂、無畏。
所以本經雖短,卻把「勝敵」完全收回內心:真正值得下手斷除的,不是外面的人,而是自己心中的瞋恚。
佛陀並不讚歎傷害眾生,而是明白指出應當「害兇惡瞋恚」。真正的勇猛,是斷除能生苦的毒根;瞋恚一滅,苦種隨之而滅,心才有安隱可言。
(一一一六)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時。天帝釋晨朝來詣佛所。稽首佛足。以帝釋神力。身諸光明遍照祇樹精舍
佛陀住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清晨,天帝釋來到佛所,先稽首佛足。經文又說,以帝釋神力,他身上的光明遍照祇樹精舍。
外在的光明很盛,但帝釋接著問的,卻是內心如何才能真正安隱。
時。釋提桓因說偈問佛言 為殺於何等 而得安隱眠 為殺於何等 而得無憂畏 為殺何等法 瞿曇所讚歎
帝釋一連問了三層。第一層,什麼被害除之後,能夠安隱眠?第二層,什麼被害除之後,能夠無憂畏?第三層更直接:究竟害什麼法,才是佛陀所讚歎的?
這三問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害」通常指向外面。人在苦惱時,很容易以為,只要那個人不在、那件事消失、那個敵人被制伏,自己的心就會安穩。
可是佛的回答完全不是向外。
爾時。世尊說偈答言 害兇惡瞋恚 而得安隱眠 害兇惡瞋恚 心得無憂畏 瞋恚為毒根 滅彼苦種子 滅彼苦種子 而得無憂畏 彼苦種滅故 賢聖所稱歎
佛第一句就說:「害兇惡瞋恚。」真正要害除的,是兇惡的瞋恚。不是別人,是瞋。
佛接著兩次說到果:瞋恚被害除,能夠安隱眠;瞋恚被害除,心得無憂畏。
這很值得細看。人若心裡長期懷恨,即使外面沒有任何人正在傷害自己,內心也未必能安穩。白天反覆想,晚上仍在想;一句舊話、一個舊怨,可以在心中一再重現。
因此,真正使人不得安眠的,有時未必只是外在環境,而是內在那一團尚未放下的瞋。
外在對境也許早已過去,瞋恚卻能讓事情在心中反覆重演。佛說害除瞋恚而得安隱眠,正把修行的著力處從「改變別人」轉回「調伏自己的心」。
佛接著說:「瞋恚為毒根。」這一句很重。
瞋不是只有一時不高興。當它成為根,就會往外長。從一念不滿,長成惡口;從惡口,長成爭諍;從爭諍,可能再長成傷害。
所以佛下一句立刻說:「滅彼苦種子。」瞋恚不只像毒根,也像苦的種子。根若還在,還會再長;種若一直種,還會再結果。
因此佛把修行的方向說得很乾淨:滅彼苦種子。不是先把別人改造成我滿意的樣子,而是先不讓這一念瞋繼續在自己心裡生根、開花、結果。
把瞋稱為「毒根」與「苦種子」,正說明它不是一個孤立的情緒。若任其延續,它會帶出後續言行與更深苦惱;若能在根上淨除,後面的苦果也就少了生長的條件。
佛又再說一次:「滅彼苦種子,而得無憂畏。」經文重複「滅彼苦種子」,不是多餘。它是在強調:真正使人無憂、無畏的,不是把所有逆境都消滅,而是苦的根源不再持續由自己種下。
這和前面幾經的忍辱、不瞋,正好完全相應。一一○七說,諸天越瞋,瞋恚對治鬼越端正;一一○八說,懷恨不要經久,不要住於瞋;一一○九、一一一○又說,有力而能忍,才是真正的上忍。現在一一一六更直接:瞋恚本身,就是要淨除的毒根與苦種。
所以前面那些忍辱,不只是做人有修養而已,是在拔根。
忍辱若只理解為「忍住不要發作」,還不夠深;本經再往根上說:真正要處理的是瞋恚本身。若只壓住外面的表現,內在毒根仍在,苦種仍可能再生。
最後佛說:「彼苦種滅故,賢聖所稱歎。」這就是帝釋第三問的答案。
佛陀讚歎的,不是對眾生施害,是滅苦種。因為苦種滅,才是賢聖所稱歎。
這裡把「殺、害」的方向徹底轉過來。世間常以為,能把對方壓住、擊敗、消滅,就是勝。佛法卻說:若外面贏了,瞋恚還在,苦種仍在。真正值得稱歎的勝利,是苦種滅。
賢聖所稱歎的,不是把人擊敗,而是把苦的種子斷除。若能勝人而不能勝瞋,仍未真正離苦;若能除瞋,即使外境未完全如意,內心已開始得到自由。
爾時。釋提桓因聞佛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帝釋聽完佛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本經沒有再加長篇故事,問與答非常直接。帝釋問害什麼能安眠,佛答害瞋恚;害什麼能無憂畏,佛仍答害瞋恚。因為瞋恚是毒根、是苦種;苦種若滅,便得無憂無畏,而這才是賢聖真正稱歎的事。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先觀察一個很直接的問題:現在讓我睡不安穩的,是事情本身,還是我心裡一直沒有放下的瞋?
有些事確實需要處理,不能用「不要生氣」逃避現實;但事情處理與心中長久懷恨,是兩回事。該設界限,就設界限;該說清楚,就說清楚。可是事情處理完之後,還要看自己的心是不是仍然每天把舊事重新點燃。
第二,可以在瞋剛起時觀:這一念若繼續下去,會長出什麼?會不會說出傷人的話?會不會故意揭短?會不會把原本一件事擴大成兩件、三件?如果看見了,就能理解佛為什麼說瞋是「毒根」「苦種子」。根還小的時候處理,比長成大樹以後容易。
第三,可以問自己:我現在想「消滅」的是人,還是苦?生氣時,很容易覺得只要這個人不要出現,我就好了。可是佛在這經裡把方向說得非常清楚。真正要斷的,是瞋。若人換了,自己的瞋恚習氣還在,下一個境界來,苦可能照樣重生。
《慧照心得》
我讀這一經,覺得佛的回答很乾脆。
帝釋問:殺什麼可以安睡?殺什麼可以無憂?佛沒有繞,就是:「害兇惡瞋恚。」
我覺得這一句和我們平常的心很不一樣。人一生氣時,第一個想到的常常不是我要處理我的瞋,而是我要處理他。覺得是他讓我生氣,是他讓我痛苦,所以我要讓他閉嘴、讓他離開、讓他知道厲害,我才會舒服。
可是佛直接把箭頭轉回來:真正讓心不安穩的毒根,是瞋恚。
我很喜歡「苦種子」這三個字。因為一念瞋真的很像種子。一開始只是一點不爽,如果一直想,就開始長;再跟別人講,越講越氣;再把以前的事情一起翻出來,到最後已經不是原本那一件事了,是一整棵樹。
所以佛不是只叫我們不要罵人,而是再深一層:那個根要除。
我也覺得這一經很適合接前面幾篇。前面一直說忍、不瞋、不要懷恨太久、有力量也不要欺弱。到這裡佛好像把理由說穿了:因為瞋恚本身就是毒根。
如果只是在外面裝得很有修養,心裡其實恨得要死,那根還是在。真正修行,還是要慢慢做到,不是只有不發作,而是心裡真的鬆開。
這當然不容易。尤其遇到真正傷害自己的人,不可能叫自己一句「不要生氣」就結束。但我覺得佛沒有要求我們假裝沒事。佛是在告訴我們方向:不要把瞋恚留成根。
事情可以依法處理,界限可以立,錯誤可以指出,可是不要讓自己的心也變成毒。這一句對我很重要。
做佛法網站也是一樣。以後一定會有不同意見,甚至可能有人批評、攻擊。如果每一次都把瞋種進心裡,最後網站還在弘法,自己卻越做越苦,那就失去方向了。
所以我會提醒自己:該辨正,就辨正;該處理,就處理;但不要養恨。因為佛真正稱歎的是:「彼苦種滅故。」不是我把誰說輸了,是苦種有沒有少一顆。
如果讓我用一句話收這一經,我會寫:
真正該害除的不是眾生,而是瞋恚;毒根若拔、苦種若滅,才有真正的安眠、無憂與無畏。
一一一六中,天帝釋晨朝來詣佛所,稽首佛足,以其神力令身光遍照祇樹精舍,隨後以偈問佛:害何等而得安隱眠、害何等而得無憂畏,又害何等法為佛所讚歎。佛直接回答「害兇惡瞋恚」,並指出瞋恚是「毒根」與「苦種子」;滅彼苦種,便能得無憂畏,而苦種滅正是賢聖所稱歎。本經雖短,卻把「害」的方向完全轉回內心:佛所讚歎的不是傷害眾生,而是斷除能生苦的瞋恚根本。真正的安隱,不在擊敗外敵,而在不再讓瞋恚於自己心中生根結果。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