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上一頁閱讀原典
T0099・雜阿含經

《雜阿含經》第三十九卷(6)〈瞿低迦六反退轉而終般涅槃・魔遍求識神而不得〉——(一○九一)

學僧 釋慧照

這一經很特殊。

瞿低迦比丘獨一靜處,不放逸行,精勤修習,曾經一再得到經文所說的「時受意解脫身作證」,卻又一再退轉。

一次。

兩次。

三次。

直到六次。

每次退轉之後,他又重新修得。

到了第六次之後,他生起一個極端的決定:

不願再有第七次退轉。

於是經文記載他「當以刀自殺」。

這裡必須非常謹慎。

本經記述的是瞿低迦這一特殊因緣中的事件。佛陀從未在本經中教導弟子以傷害身體作為修行方法;經文真正收束的重點,也不是他的自殺行為本身,而是佛陀明說他已摧伏魔軍、斷除愛欲,最後「瞿低般涅槃」,而魔波旬在他身側遍求其識神,竟無所得。

所以讀這一經,不能把「以刀自殺」從整體法義中抽出,另立成一種修行道路。

真正應看的,是:

他此前長久獨一思惟、不放逸、精勤修習的修行背景;

佛陀對其最後解脫的判定;

以及魔遍求其識神而不得,最後佛說:

「一切無所求,拔恩愛根本,瞿低般涅槃。」

一○九一是一則特殊而嚴肅的經典記載。它不是教人以傷害身體求解脫;佛陀真正稱歎的,是瞿低迦「晝夜勤精進」、見三有可畏、斷除愛欲、摧伏魔軍,最後拔除恩愛根本而般涅槃。

(一○九一)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王舍城毘婆羅山七葉樹林石室中

佛陀住在王舍城毘婆羅山七葉樹林石室中。

同一時候,尊者瞿低迦住在另外一處。

時。有尊者瞿低迦。住王舍城仙人山側黑石室中。獨一思惟。不放逸行。修自饒益。時受意解脫身作證。數數退轉。一.二.三.四.五.六反退。還復得。時受意解脫身作證。尋復退轉

經文一開始先交代瞿低迦的修行狀態。

「獨一思惟。」

獨處修行。

「不放逸行。」

不是散漫地住在山中,而是不放逸。

「修自饒益。」

修習真正利益自己的法。

而且經文說:

「時受意解脫身作證。」

這個原典用語,我們依經文保留,不過度替它另立技術定義。

重要的是:

他確實有所得。

可是:

「數數退轉。」

得到之後,又退。

經文非常具體:

「一.二.三.四.五.六反退。」

六次退轉。

但每次退轉之後:

「還復得。」

又重新修得。

接著:

「尋復退轉。」

仍然再次退轉。

這裡最值得注意的,不只是「退」。

而是:

退了還修。

一次退,不放棄。

第二次退,再修。

一直到第六次。

修行中的退轉本身,不等於一切努力全失。瞿低迦六次退轉,六次仍然重新修得;經文先讓我們看見的,是他長期不放逸、反覆再起的精勤。

可是到了第六次之後,瞿低迦心中生起了一個決定。

彼尊者瞿低迦作是念。我獨一靜處思惟。不放逸行。精勤修習。以自饒益。時受意解脫身作證。而復數數退轉。乃至六反。猶復退轉。我今當以刀自殺。莫令第七退轉

他先回顧自己的修行:

「獨一靜處思惟。」

「不放逸行。」

「精勤修習。」

「以自饒益。」

這些都是他的修行背景。

然而他也非常清楚:

「而復數數退轉。」

甚至:

「乃至六反。猶復退轉。」

於是他生起極端的念頭:

「我今當以刀自殺。莫令第七退轉。」

這一句只能依原典如實保留。

但不能把它改寫成:

佛法教人遇到退轉,就可以傷害自己。

本經沒有這樣說。

事實上,下面魔波旬知道此事後,第一個動作正是:

去請佛陀阻止他。

經文是在記述瞿低迦此時的個人決定,不是在制定一條修行規則。若把這一句抽離前後文,變成任何人皆可依循的方法,就已離開本經本義。

魔波旬知道瞿低迦的情況。

時。魔波旬作是念。沙門瞿曇住王舍城毘婆羅山側七葉樹林石窟中。有弟子瞿低迦住王舍城仙人山側黑石室中。獨一靜處。專精思惟。得時受意解脫身作證。六反退轉。而復還得。彼作是念。我已六反退。而復還得。莫令我第七退轉。我寧以刀自殺。莫令第七退轉。若彼比丘以刀自殺者。莫令自殺。出我境界去。我今當往告彼大師

魔非常清楚整件事。

瞿低迦:

「獨一靜處。」

「專精思惟。」

六次退轉。

又六次還得。

現在卻決定不讓自己第七次退轉。

魔接下來有一句很關鍵:

「若彼比丘以刀自殺者。莫令自殺。出我境界去。」

魔在意的是:

瞿低迦若如此命終,可能「出我境界去」。

所以魔決定:

「我今當往告彼大師。」

去找佛陀。

這也表示魔真正害怕的,不只是肉身死亡。

而是:

一個修行者真正超出其境界。

魔所在意的,是瞿低迦是否「出我境界去」。從全經來看,真正與魔境相對的,不是肉身生死本身,而是愛欲是否斷、魔軍是否摧伏、心是否仍有可被魔尋得之處。

魔來到佛前時,手上還拿著琵琶。

爾時。波旬執琉璃柄琵琶。詣世尊所。鼓絃說偈 大智大方便 自在大神力 得熾然弟子 而今欲取死 大牟尼當制 勿令其自殺 何聞佛世尊 正法律聲聞 學其所不得 而取於命終

魔先稱佛:

「大智大方便。」

「自在大神力。」

又說瞿低迦是:

「熾然弟子。」

正在精勤修行的弟子。

可是現在:

「而今欲取死。」

因此魔請佛:

「大牟尼當制。」

應當阻止。

「勿令其自殺。」

不要讓他自殺。

接著魔又問:

怎麼會有佛陀正法、律中的聲聞弟子,在所學尚未穩定時,就取命終?

如果只看魔說的話,似乎是在保護瞿低迦。

可是佛陀知道魔真正的心。

祂沒有被魔的表面語言帶走。

而是直接指出瞿低迦當下真正的法義位置。

時。魔說此偈已。世尊說偈答言 波旬放逸種 以自事故來 堅固具足士 常住妙禪定 晝夜勤精進 不顧於性命 見三有可畏 斷除彼愛欲 已摧伏魔軍 瞿低般涅槃 波旬心憂惱 琵琶落於地 內懷憂慼已 即沒而不現

佛陀第一句就揭穿魔:

「波旬放逸種,以自事故來。」

你是為了自己的事來。

不是單純慈悲瞿低迦。

因為瞿低迦若真正解脫,就離開魔境。

接下來佛陀沒有稱讚他的刀。

佛稱讚的是他的修行。

「堅固具足士。」

是一個堅固具足之士。

「常住妙禪定。」

安住妙禪定。

「晝夜勤精進。」

日夜精進。

而且:

「不顧於性命。」

這一句在整段偈中,是形容其精勤決絕,不宜把它脫離上下文單獨拿來鼓勵危險行為。

真正關鍵緊接在後面:

「見三有可畏。」

他看見三有可畏。

於是:

「斷除彼愛欲。」

斷除愛欲。

再來:

「已摧伏魔軍。」

魔軍已被摧伏。

最後:

「瞿低般涅槃。」

佛陀將全段收在:

般涅槃。

佛陀的偈沒有把「持刀」立為聖行;真正被佛陀指出的是「晝夜勤精進、見三有可畏、斷除彼愛欲、已摧伏魔軍」。這才是瞿低迦得般涅槃的法義核心。

魔聽到佛陀直接說:

「瞿低般涅槃。」

立刻:

「心憂惱。」

手中的琵琶也:

「落於地。」

最後內懷憂慼,消失不現。

接著佛陀叫諸比丘一起前往黑石室。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汝等當來。共至仙人山側黑石室所。觀瞿低迦比丘以刀自殺

佛陀沒有遮掩事情。

也沒有把事件抽象化。

直接說:

一起去黑石室。

看瞿低迦比丘。

接著,佛與眾多比丘到了現場。

爾時。世尊與眾多比丘往至仙人山側黑石室中。見瞿低迦比丘殺身在地。告諸比丘。汝等見此瞿低迦比丘殺身在地不

佛陀問:

你們看見瞿低迦比丘在地上嗎?

比丘回答:

諸比丘白佛。唯然。已見。世尊

「唯然。」

已經看見。

可是佛陀接著問的,不是關於刀。

也不是關於傷口。

祂要諸比丘看另一件事。

佛告比丘。汝等見瞿低迦比丘周匝遶身黑闇煙起。充滿四方不

佛問:

你們有沒有看到瞿低迦身周圍:

「黑闇煙起。」

而且:

「充滿四方。」

比丘回答:

比丘白佛。已見。世尊

他們都看見了。

佛陀接著說明那是什麼。

佛告比丘。此是惡魔波旬於瞿低迦善男子身側。周匝求其識神。然比丘瞿低迦以不住心。執刀自殺

那黑闇煙氣,就是:

「惡魔波旬。」

魔正在:

「於瞿低迦善男子身側。周匝求其識神。」

繞著他的身體,到處尋找。

尋找他的「識神」。

但佛陀接著說:

「然比丘瞿低迦以不住心。執刀自殺。」

這一句是全經最需要謹慎之處。

「不住心」是原典用語。

我們應當照錄。

但不宜任意把它簡化成某種可以自行模仿的操作方法。

因為佛陀並沒有在本經中教弟子:

只要自認為「不住心」,就可以傷害生命。

本經只是如實記載瞿低迦的特殊事件,接著由佛陀作證其結果。

「以不住心」是佛陀對瞿低迦此事件的經文描述,不是一條可脫離聖者境界而自行仿效的修法。讀經最重要的是不把特殊個案轉化成普遍許可。

緊接著:

爾時。世尊為瞿低迦比丘受第一記

佛陀為瞿低迦:

「受第一記。」

接下來魔自己出現,以偈問佛。

爾時。波旬而說偈言 上下及諸方 遍求彼識神 都不見其處 瞿低何所之

魔說:

「上下及諸方。」

上方。

下方。

四方。

到處尋找。

「遍求彼識神。」

一直尋找瞿低迦的識神。

結果:

「都不見其處。」

完全找不到所在。

所以魔問:

「瞿低何所之。」

瞿低迦到底到哪裡去了?

這一問很重要。

因為魔還在用:

「去了哪裡?」

來理解般涅槃。

好像一定有一個固定的「他」,從這裡搬到另一個地方。

佛陀的回答卻沒有告訴魔:

在某一個地方。

反而指出:

他的「求」已經根本斷了。

爾時。世尊復說偈言 如是堅固士 一切無所求 拔恩愛根本 瞿低般涅槃

佛陀說:

「如是堅固士。」

這樣一位堅固之士。

「一切無所求。」

已經沒有再追求、抓取的所在。

最核心一句:

「拔恩愛根本。」

不是只把表面枝葉剪掉。

是連根拔除。

所以:

「瞿低般涅槃。」

魔問:

他去哪裡?

佛回答的不是地點。

是:

恩愛根本已拔。

這就是魔找不到的根本原因。

魔想在上下四方尋找一個可以安立的「識神」,佛陀卻以「一切無所求、拔恩愛根本」回答。般涅槃在此不被說成轉往某一個可以指認的所在,而是以愛根已拔、魔境已超越來表明。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一○九一到這裡完整結束。

整經若只抓著「以刀自殺」四個字,很容易整個讀偏。

因為經文真正用了大量篇幅說明的是:

瞿低迦獨一思惟。

不放逸行。

精勤修習。

六反退轉又六反還得。

魔為何害怕他「出我境界」。

佛陀如何稱他:

「堅固具足士。」

「常住妙禪定。」

「晝夜勤精進。」

「見三有可畏。」

「斷除彼愛欲。」

「已摧伏魔軍。」

最後又說:

「一切無所求。」

「拔恩愛根本。」

「瞿低般涅槃。」

所以這一經真正的解脫軸線很清楚:

不是刀。

是:

斷愛。

伏魔。

無所求。

拔恩愛根本。

《今日修行觀照》

這一經不適合拿來模仿外在行為。

更適合拿來觀一件事:

我面對退轉時,是怎麼處理?

瞿低迦前面六次退轉。

可是每一次:

「還復得。」

這一段其實比後面的特殊事件,更適合一般修行人學。

念佛退了。

再念。

戒行鬆了。

重新攝持。

禪修散了。

再坐。

心又起貪瞋。

再用正念正智照見。

不要因為退一次,就說:

我不行了。

也不要因為反覆退,就以為只能走極端。

我們真正能依佛法修的,是:

不放逸。

精進。

再起。

再修。

再問第二件事:

我的魔境在哪裡?

魔說:

「莫令自殺。出我境界去。」

真正令魔憂惱的,是修行人超出其境界。

那我的心裡,有沒有一些東西一直讓魔有地方抓?

貪愛。

名聲。

瞋恨。

恐懼。

我慢。

如果這些還在,外面看起來很精進,裡面仍可能被縛。

最後可以把佛陀末後一句拿來觀:

「拔恩愛根本。」

不是只問:

我今天少貪一點沒有?

還要慢慢看:

這個「我一定要得到」。

「我一定不能失去」。

「這是我的」。

根到底在哪裡?

修行真正要拔的是這個根。

《慧照心得》

這一經我覺得一定要非常小心讀。

因為如果只抓住瞿低迦最後的行為,很容易把佛陀沒有教的東西,說成佛陀在教。

我不願意這樣讀。

原典前面花很多文字告訴我們:

瞿低迦是怎麼修的。

「獨一思惟。」

「不放逸行。」

「精勤修習。」

而且六次退轉。

六次又修回來。

我反而覺得這一段非常珍貴。

因為一般修行人最常遇到的,可能就是退。

今天很好。

過幾天又亂。

這段時間精進。

下一段時間又鬆。

如果只因一次退轉就否定整條路,那可能早就不修了。

瞿低迦不是。

「一.二.三.四.五.六反退。還復得。」

這一句我會記住。

退了,還復得。

可是到了後面那個極端決定,我覺得我們不能自己把它變成修法。

因為佛陀並沒有對諸比丘說:

你們以後也如此。

相反地,這整經說的是一個非常特殊的聖者因緣,最後還要由佛親自授記。

這個差別不能忽略。

我也很注意魔的反應。

魔居然跑去請佛阻止。

為什麼?

他自己說:

「莫令自殺。出我境界去。」

所以他不是只在乎瞿低迦的身體。

他怕的是:

這個人真正超出魔境。

後來佛陀果然說:

「已摧伏魔軍。」

我覺得這才是全經中心。

魔最後又到處找:

「上下及諸方,遍求彼識神。」

找不到。

然後問:

「瞿低何所之。」

我覺得佛陀的回答非常深。

祂沒有說:

往東。

往西。

到了某一個地方。

祂只說:

「一切無所求。」

「拔恩愛根本。」

「瞿低般涅槃。」

這就像在告訴魔:

你之所以找不到,是因為你還在用「有一個東西可以被找到」的方式找。

可是愛根已拔。

已沒有你可以攀住的地方。

這跟前幾經其實接得很好。

前面說:

愛網已斷。

內槍已拔。

現在更進一步:

恩愛根本已拔。

所以我覺得第三十九卷這一段一直在往深處走。

先不被繩縛。

再不被恐怖動。

最後連魔想尋找識神,都無處可得。

如果要我把這一經真正留下來的一句話寫出來,我不會寫:

「以刀自殺。」

我會寫:

「一切無所求,拔恩愛根本。」

因為這才是佛陀最後親口收攝瞿低迦的地方。

瞿低迦獨一靜處、不放逸行、精勤修習,六次得「時受意解脫身作證」又六次退轉,每次仍再修得。第六次之後,他作出特殊而極端的決定;本經如實記載此事,但並未把傷害身體建立為普遍修行方法。佛陀真正稱歎的是他「晝夜勤精進、見三有可畏、斷除彼愛欲、已摧伏魔軍」,並明言「瞿低般涅槃」。命終後,魔波旬於其身側周匝遍求識神,上下諸方皆不可得;佛最後以「一切無所求,拔恩愛根本」收攝全經。此經真正應依止的法義,不在外在特殊行為,而在不放逸、斷愛、伏魔、無所求,直到恩愛根本究竟拔除。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