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三十九卷(5)〈大石龍身不能令佛恐怖・內槍既拔晝夜安眠〉——(一○八八~一○九○)
外面的恐怖,可以很大。
山石可以碎裂。
巨龍可以盤身。
刀矛槍箭可以臨身。
可是佛陀在這三經裡,一再指出:
真正決定一個人是否被恐怖所動的,不只是外境有多可怕,而是內在還有沒有可以被刺中的「槍」。
一○八八中,魔波旬手執大石,在佛前碎成微塵,想以威勢驚怖。
佛說:
「於佛等解脫,不能動一毛。」
一○八九中,魔又化作巨大龍身,七匝繞佛,頭臨佛頂,眼如銅鑪,舌如曳電,呼吸如雷雹。
佛仍然說:
「如是諸暴害,不能傷一毛。」
到了一○九○,佛陀右脅臥息,魔再以睡眠來質疑:
為什麼獨居空閑還要睡?
佛陀最後把前面兩經所有外在恐怖收回一句:
「猶得安隱眠,已離內槍故。」
外在石塊、大龍、刀矛都只是境界;真正使人不得安穩的,是內在尚未拔除的恐懼、執取與煩惱之槍。內槍若離,外境再大,也不能動搖解脫之心。
(一○八八)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王舍城耆闍崛山中
佛陀住在王舍城耆闍崛山中。
這一經發生在夜裡。
天色昏暗。
又下著小雨。
電光時時閃現。
就在這樣的夜裡,佛陀走出房外經行。
爾時。世尊於夜闇時。天小微雨。電光睒現。出房經行
這個場景本身就帶著一種不安。
夜暗。
微雨。
電光閃爍。
一般人在這樣的環境裡,心容易先有一點緊。
但佛陀仍然:
「出房經行。」
沒有因外境而止住修行。
魔波旬看見這個機會,就想:
此時正好可以去作留難。
時。魔波旬作是念。今沙門瞿曇住王舍城耆闍崛山中。夜闇微雨。電光時現。出房經行。我今當往。為作留難。執大團石。兩手調弄。到於佛前。碎成微塵
魔拿起:
「大團石。」
而且:
「兩手調弄。」
到佛前之後:
「碎成微塵。」
這是一種很直接的威嚇。
不是偷偷作怪。
而是在佛前展示力量。
大石在手中可以碎成微塵。
一般人看到這種景象,很容易先想到:
如果那塊石頭不是碎在地上,而是打在自己身上呢?
恐怖就從想像開始。
但佛陀知道:
這是惡魔波旬來作嬈亂。
於是說偈。
爾時。世尊作是念。惡魔波旬欲作嬈亂。即說偈言 若耆闍崛山 於我前令碎 於佛等解脫 不能動一毛 假令四海內 一切諸山地 放逸之親族 令其碎成塵 亦不能傾動 如來一毛髮
佛陀不是只說:
你這塊石頭嚇不到我。
而是直接把範圍推到極大。
「若耆闍崛山,於我前令碎。」
就算整座耆闍崛山在我面前粉碎。
又如何?
「於佛等解脫,不能動一毛。」
對於佛的等解脫,連一根毛都不能動。
接著佛陀更說:
「假令四海內,一切諸山地。」
就算四海之內所有山地。
魔與其「放逸之親族」全都令其碎成微塵。
也:
「不能傾動,如來一毛髮。」
這不是在炫耀身體堅固。
真正的重點是:
解脫不被外在威勢撼動。
佛陀所說的「不能動一毛」,重點不在身體無法受傷,而在解脫之心不被恐怖所動。外境可以碎裂,解脫卻不因此退失。
魔知道自己的威嚇沒有作用。
時。魔波旬作是念。沙門瞿曇已知我心。內懷憂慼。即沒不現
魔內懷憂慼,便消失。
一○八八在這裡結束。
下一經仍在耆闍崛山。
佛陀夜裡經行,到了後夜,入房端坐。
(一○八九)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王舍城耆闍崛山中
同一座山。
同樣是夜裡。
爾時。世尊夜起經行。至後夜時。洗足入房。正身端坐。繫念在前
先經行。
後夜洗足。
入房。
「正身端坐。」
「繫念在前。」
整個身心已經安住。
魔又來了。
這次不是拿石頭。
而是化作極其可怕的大龍。
時。魔波旬作是念。今沙門瞿曇住王舍城耆闍崛山中。夜起經行。後夜入房。正身端坐。繫念在前。我今當往。為作留難。即化作大龍。遶佛身七匝。舉頭臨佛頂上。身如大船。頭如大帆。眼如銅鑪。舌如曳電。出息入息若雷雹聲
這個形象非常強烈。
「遶佛身七匝。」
整個盤繞佛身七圈。
「舉頭臨佛頂上。」
龍頭高懸佛頂。
身體:
「如大船。」
頭:
「如大帆。」
眼:
「如銅鑪。」
舌:
「如曳電。」
呼吸:
「若雷雹聲。」
這不是抽象恐怖。
幾乎所有感官都被壓迫。
視覺上巨大。
聲音如雷雹。
身體近距離被盤繞。
頭頂又被巨大龍首臨住。
如果心裡還有恐怖種子,這種境界足以把它完全拉出來。
佛陀卻說:
爾時。世尊作是念。惡魔波旬欲作嬈亂。即說偈言 猶如空舍宅 牟尼心虛寂 於中而旋轉 佛身亦如是 無量凶惡龍 蚊虻蠅蚤等 普集食其身 不能動毛髮 破裂於虛空 傾覆於大地 一切眾生類 悉來作恐怖 刀矛槍利箭 悉來害佛身 如是諸暴害 不能傷一毛
佛陀第一個譬喻是:
「猶如空舍宅。」
空屋。
裡面沒有可以被奪、被抓、被守護的東西。
所以:
「牟尼心虛寂。」
心虛寂。
這裡的「虛寂」,不是什麼都沒有。
而是不再有可被攀住的染著。
接著:
「於中而旋轉,佛身亦如是。」
就算魔在這個身周圍旋轉。
又如何?
再說:
「無量凶惡龍,蚊虻蠅蚤等。」
從巨大恐怖到細小擾害。
全部都來。
甚至:
「普集食其身。」
也:
「不能動毛髮。」
佛陀再把境界推到極端:
「破裂於虛空。」
「傾覆於大地。」
整個天地像要崩壞。
「一切眾生類,悉來作恐怖。」
所有眾生都來作恐怖。
甚至:
「刀矛槍利箭,悉來害佛身。」
外在傷害全部集中而來。
佛最後仍說:
「如是諸暴害,不能傷一毛。」
同樣,這裡真正的重點不是肉身不受任何物理傷害。
而是:
恐怖無法傷到解脫心。
真正的不怖,不是外面沒有危險,而是心中沒有一個「非得保住不可」的執取可以被恐怖抓住。牟尼心虛寂,所以暴害雖現,內心不隨之傾動。
魔又失敗。
時。魔波旬作是念。沙門瞿曇已知我心。內懷憂慼。即沒不現
一○八九到這裡結束。
到了第三經,一○九○,地點換到毘婆羅山七葉樹林石室。
前兩經,佛陀面對的是外在威嚇。
這一經,魔換了一種方式。
不再以石頭或大龍逼迫。
而是趁佛陀右脅臥息時,以語言挑戰祂的安眠。
(一○九○)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王舍城毘婆羅山七葉樹林石室中
佛陀住在王舍城毘婆羅山七葉樹林石室。
夜裡,佛陀在露地或坐、或經行。
到了後夜,才入室休息。
爾時。世尊夜起露地。或坐或經行。至後夜時。洗足入室。安身臥息。右脅著地。足足相累。繫念明相。正念正智。作起覺想
這一段與前面一○八七很相似。
佛陀臥息時:
右脅著地。
足足相累。
「繫念明相。」
「正念正智。」
「作起覺想。」
所以這不是失念的睡眠。
身體休息。
心仍然有正念正智。
魔卻化作年少來質問。
時。魔波旬作是念。沙門瞿曇住王舍城毘婆羅山七葉樹林石室中。夜起露地若坐若行。至後夜時。洗足入室而坐。右脅臥息。足足相累。繫念明相。正念正智。作起覺想。我今當往。為作留難。化作年少。往住佛前。而說偈言 為因我故眠 為是後邊故 多有錢財寶 何故守空閑 獨一無等侶 而著於睡眠
魔問:
「為因我故眠。」
你是因為我才睡嗎?
「為是後邊故。」
還是因為已到後邊?
又說:
「多有錢財寶,何故守空閑。」
是不是因為有很多財寶,才住在空閑處?
最後:
「獨一無等侶,而著於睡眠。」
你獨自一人,沒有伴侶,卻還著於睡眠?
魔想把佛陀的臥息重新解釋成:
依賴。
退縮。
貪著。
孤單。
或者某種未盡之事。
佛陀卻逐句回答。
爾時。世尊作是念。惡魔波旬欲作嬈亂。即說偈言 不因汝故眠 非為最後邊 亦無多錢財 唯集無憂寶 哀愍世間故 右脅而臥息 覺亦不疑惑 眠亦不恐怖 若晝若復夜 無增亦無損 為哀眾生眠 故無有損減 正復以百槍 貫身常掘動 猶得安隱眠 已離內槍故
佛先否定魔的幾個猜測。
「不因汝故眠。」
不是因為你。
「非為最後邊。」
也不是你所猜的那個意思。
「亦無多錢財。」
更不是因為擁有很多財寶。
佛陀說:
「唯集無憂寶。」
真正積聚的,是「無憂寶」。
這個寶不是外財。
是離憂之法。
接著:
「哀愍世間故,右脅而臥息。」
佛陀臥息,也不是因為貪睡。
是哀愍世間,調養色身,仍為眾生住世。
接下來兩句很重要:
「覺亦不疑惑。」
醒著時,沒有疑惑。
「眠亦不恐怖。」
睡眠時,也沒有恐怖。
醒與睡。
晝與夜。
都沒有增加或減損。
所以說:
「若晝若復夜,無增亦無損。」
真正穩固的解脫,不因日夜交替而增加。
也不因臥息而減損。
解脫不是一種只有坐著時才存在的狀態,也不是睡著就失去。若煩惱根已斷,醒時不惑,眠時不怖,晝夜都不使解脫增減。
接著:
「為哀眾生眠,故無有損減。」
佛陀之眠,不是沉沒。
是色身需要休息,而解脫不因此退失。
最後兩句,才把前兩經整個法義完全收回。
「正復以百槍,貫身常掘動。」
就算有一百支槍貫穿身體,不斷刺動。
這比前面的石頭、大龍、刀矛利箭都更直接。
不是遠遠威脅。
而是已經貫身。
可是佛陀仍說:
「猶得安隱眠。」
為什麼?
「已離內槍故。」
這一句,就是三經共同的核心。
外槍可以刺身。
內槍才刺心。
外石可以碎。
外龍可以吼。
外刀矛可以逼迫。
真正讓人夜不能眠的,往往不是外面有沒有危險,而是裡面那一支槍還在:
貪。
瞋。
愛。
我慢。
恐懼。
悔恨。
執取。
放不下。
這些才是「內槍」。
「已離內槍故」把整篇法義收得最深:外在百槍未必是最可怕的,真正讓人日夜不安的,是內心尚未拔出的煩惱。內槍若離,心才有真正不可奪的安穩。
魔到這裡再也沒有話說。
時。魔波旬作是念。沙門瞿曇已知我心。內懷憂慼。即沒不現
三經合起來看,次第非常清楚。
一○八八:
外在是大石。
佛說:
即使山地盡碎,也不能動如來一毛。
一○八九:
外在是巨龍、天地崩裂、刀矛利箭。
佛說:
也不能傷一毛。
一○九○:
外在甚至假設百槍貫身。
佛終於說出根本:
「已離內槍故。」
所以真正的無畏,不是身體不受傷。
真正的安眠,也不是環境絕對安全。
而是:
內心不再被煩惱刺穿。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問自己:
我現在最怕的是什麼?
怕失去錢。
怕失去關係。
怕被批評。
怕身體變差。
怕計畫失敗。
怕別人不認同。
外面的恐怖是真的。
不必假裝不存在。
但可以再往內問:
這個恐怖刺中我的哪一個執取?
如果一件事失去,就覺得自己整個人完了。
那裡可能有一支「內槍」。
如果一句批評就讓自己整夜睡不著。
真正刺人的,可能不只是那句話。
而是心裡那個:
我一定要被肯定。
如果關係一有變化,就極度恐懼。
也可以看看:
是不是「一定不能失去」的抓取太重?
這樣觀,不是否定外在問題。
而是找到真正可以修的地方。
再觀第二件事:
我休息時,心真的有休息嗎?
佛陀臥息時:
「繫念明相。正念正智。作起覺想。」
而我們有時候身體躺著,心卻還在:
算。
想。
恨。
怕。
後悔。
比較。
那就算睡了很久,內槍還一直動。
真正的安眠,不只是關燈。
是心裡有沒有少一點抓取。
少一點恐怖。
少一點未完的瞋恨。
《慧照心得》
我覺得這三經放在一起,最後那句「已離內槍故」非常有力量。
前面魔一直加大外面的恐怖。
先拿大石。
佛不動。
再變成大龍。
還是不動。
然後佛自己把情境推到更大:
虛空破裂。
大地傾覆。
一切眾生都來恐怖。
刀矛槍箭全來。
還是不動。
到了第三經,佛更說:
就算百槍貫身,不斷刺動,還是能安隱眠。
如果只看到這裡,會覺得:
佛太強了。
可是最後祂不是說:
因為我的身體不怕痛。
而是:
「已離內槍故。」
我覺得這就完全不一樣了。
原來真正的安穩,不是外面再也沒有槍。
是裡面沒有槍。
外面的東西,有時我們控制不了。
環境會變。
別人會變。
身體會病。
事情會失敗。
甚至真的會遇到危險。
如果我的安穩一定建立在:
這些都不能發生。
那我永遠不會真的安穩。
因為世界不可能保證。
佛陀這三經像在告訴我:
真正可以修的,是裡面。
我到底在守什麼?
到底在怕失去什麼?
哪一個「一定要」一直刺我?
哪一個「不能接受」讓我睡不著?
那就是內槍。
我也很喜歡一○八九的「猶如空舍宅,牟尼心虛寂」。
空舍很有意思。
別人如果想進空屋搶東西,結果裡面根本沒有他要的東西。
那就沒什麼可搶。
我覺得修行也是這樣。
不是把自己變成沒有感情的人。
而是少一點:
這是我的。
一定要守住。
一定不能失去。
當「我的」少一點,魔能抓的地方就少一點。
第三經又說:
「覺亦不疑惑,眠亦不恐怖。」
我覺得這才是很深的安穩。
醒著,不亂。
睡著,不怕。
白天,不增。
晚上,不減。
不是境界好才安。
是心本身已經不再被內槍刺。
所以如果要我把這三經收成一句,我會說:
外在的槍未必能拔掉,內在的槍卻一定要拔;真正的無畏,不是世界不再傷我,而是煩惱不再從裡面傷我。
一○八八中,魔以大石碎成微塵欲怖佛,佛說即使耆闍崛山乃至四海諸山盡碎,也不能傾動如來解脫之心;一○八九中,魔化大龍七匝繞佛,乃至佛以虛空破裂、大地傾覆、刀矛槍箭悉來作害為喻,仍說不能動搖牟尼虛寂之心;一○九○中,魔轉以睡眠作難,佛開示醒時不惑、眠時不怖,晝夜皆無增減,最後更說即使百槍貫身,仍能安隱眠,因為「已離內槍故」。三經共同指出:真正的無畏,不在外境永遠安全,而在內心煩惱之槍已拔;外境雖能逼身,若內無執取、恐懼與染著,便不能傾動解脫之心。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