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三十九卷(2)〈大龍象拔藕洗泥而食・年少比丘莫徒學長老外相〉——(一○八三)
修行裡有一種很容易犯的錯:
只學別人的外相。
看見長老怎麼做,就跟著做。
看見別人可以這樣受用,就以為自己也可以。
可是佛陀在這一經提醒得很清楚:
同樣一件事,落在不同程度的人身上,結果可能完全不同。
大龍象拔起藕根,會先把泥洗乾淨,再吃。
因此身體肥悅、有力、安樂。
小象學它,也去拔藕。
可是洗不乾淨,連泥一起吃下去。
結果不是得到大象的力量,反而愈來愈羸弱,甚至走向死亡。
佛陀用這個譬喻說明:
宿德比丘雖然入村乞食、受衣食臥具湯藥,卻能善護身口、善攝諸根、專心繫念,而且對利養「不染、不著、不貪、不嗜、不迷、不逐」,又能見過患、見出離。
年少比丘如果只學到外面:
「長老也這樣。」
卻沒有學到裡面的攝護與離著,就像小象連泥吞藕。
修行不是模仿一個人的外在行為,而是學他內在的戒護、攝根、正念與離著。只學表相,不學根本,反而容易受害。
(一○八三)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毘舍離國獼猴池側重閣講堂。時。有眾多比丘晨朝著衣持缽。入毘舍離乞食
佛陀住在毘舍離國獼猴池側重閣講堂。
清晨,眾多比丘著衣持缽,進入毘舍離乞食。
這本來是僧團日常的行持。
但就在乞食次第中,一位年少比丘出了問題。
時。有年少比丘出家未久。不閑法.律。當乞食時。不知先後次第。餘比丘見已而告之言。汝是年少。出家未久。未知法.律。莫越。莫重。前後失次而行乞食。長夜當得不饒益苦
經文先交代這位比丘的狀態:
「出家未久。」
而且:
「不閑法.律。」
對法與律都還不熟。
所以到了乞食時:
「不知先後次第。」
前後次序不清楚。
其他比丘見到,就直接勸他:
你年少。
出家不久。
對法、律還不熟。
「莫越。莫重。」
不要越次。
不要前後失序、重複。
否則:
「長夜當得不饒益苦。」
這裡的勸告,其實不是要壓他。
而是在保護他。
因為剛出家時,最需要的是:
守次第。
學規矩。
願意被提醒。
若一開始就把規矩當成別人在管自己,後面很難成長。
初學時最重要的,不是急著證明自己和長老一樣,而是承認自己還在學。能受教,才有進步;把提醒當成冒犯,反而最容易失去修學的機會。
可是這位年少比丘沒有接受。
年少比丘言。諸上座亦復越次。不隨前後。非獨我也。如是再三。不能令止
他的回答很典型:
「諸上座亦復越次。」
上座也有這樣。
「不隨前後。」
他們也不完全照次第。
「非獨我也。」
又不是只有我。
這其實是很多人很容易起的心。
有人指出自己的問題。
第一反應不是:
我有沒有真的做錯?
而是:
別人也有。
為什麼只說我?
這樣一來,重點就從「我該不該改」變成「別人有沒有資格說我」。
結果自然很難受教。
而經文說:
「如是再三。不能令止。」
不是勸一次。
是反覆勸。
仍然停不下來。
「別人也這樣」不能把自己的錯變成對。修行真正要看的,不是別人的過失能不能替我遮掩,而是我自己是否願意依法修正。
眾比丘最後只好回到佛前稟白。
眾多比丘乞食已。還精舍。舉衣缽。洗足已。詣佛所。稽首禮足。退坐一面。白佛言。世尊。我等晨朝著衣持缽。入毘舍離乞食。有一年少比丘。於此法.律出家未久。行乞食時不以次第。前後復重。諸比丘等再三諫不受。而作是言。諸上座亦不次第。何故呵我。我等諸比丘三呵不受。故來白世尊。唯願世尊為除非法。哀愍故
諸比丘把事情完整說明。
不是只說:
他不聽話。
而是交代:
出家未久。
法、律未熟。
乞食不依次第。
再三勸諫。
他卻拿上座作理由。
最後諸比丘說:
「唯願世尊為除非法。哀愍故。」
請佛陀出於哀愍,把這個不如法的問題處理清楚。
佛陀沒有直接先責罵這位年少比丘。
祂講了一個很有力量的譬喻。
佛告諸比丘。如空澤中有大湖水。有大龍象而居其中。拔諸藕根。洗去泥土。然後食之。食已。身體肥悅。多力多樂。以是因緣。常喜樂住。
在空澤大湖中,有一頭大龍象。
牠會拔起藕根。
但不是拔了就直接吃。
而是:
「洗去泥土。」
然後才食。
吃完之後:
「身體肥悅。」
「多力多樂。」
因此:
「常喜樂住。」
關鍵根本不是:
牠吃了藕。
而是:
牠知道怎麼吃。
同一根藕,如果帶著泥吞下去,結果就完全不同。
佛陀接著說另一種象。
有異種族象。形體羸小。效彼龍象。拔其藕根。洗不能淨。合泥土食。食之不消。體不肥悅。轉轉羸弱。緣斯致死。或同死苦
這頭象:
「形體羸小。」
牠看見大龍象那樣做,也想學。
所以:
「效彼龍象。」
同樣去拔藕根。
但問題來了:
「洗不能淨。」
牠沒有大龍象那樣的能力把泥洗乾淨。
最後:
「合泥土食。」
泥跟藕一起吞。
結果:
「食之不消。」
不能消化。
「體不肥悅。」
不但沒有變強。
反而:
「轉轉羸弱。」
愈來愈弱。
最後甚至:
「緣斯致死。」
或受:
「同死苦。」
這就是佛陀真正要說的。
外面看:
大象吃藕。
小象也吃藕。
好像一樣。
其實內在能力完全不同。
相同的外在行為,不代表相同的修行結果。真正的差別,在於有沒有能力把「泥」洗淨——也就是能否在受用境界時不染、不著、不迷、不逐。
佛陀接著把「大龍象」直接對應到宿德比丘。
如是。宿德比丘學道日久。不樂嬉戲。久修梵行。大師所歎。諸餘明智修梵行者亦復加歎。
「宿德比丘。」
修行已久。
「學道日久。」
不是剛開始。
而且:
「不樂嬉戲。」
不把出家生活當作散漫遊戲。
「久修梵行。」
經歷長久修習。
得到:
「大師所歎。」
也受到:
「諸餘明智修梵行者」讚歎。
這些背景很重要。
因為他們之所以能受用利養而不被利養害,不是因為年紀大。
而是因為長久修行後,內在有護持能力。
接下來佛陀把這些能力一項一項說出來。
是等比丘依止城邑聚落。晨朝著衣持缽。入城乞食。善護身口。善攝諸根。專心繫念。能令彼人不信者信.信者不異。
宿德比丘同樣會進城。
同樣會接觸人。
同樣會乞食。
並不是躲開所有境界。
但他們有幾件事:
「善護身口。」
身業、口業有護持。
「善攝諸根。」
根門能收攝。
「專心繫念。」
心有繫念,不隨境亂走。
結果:
「能令彼人不信者信。」
原本不信的人,因見其威儀與德行而生信。
「信者不異。」
已信的人,信心不因他們的行為而動搖。
這才是真正的大象之力。
宿德比丘真正值得學的,不是他走在什麼次第,而是「善護身口、善攝諸根、專心繫念」。外在行動只是表面,內在攝護才是根本。
接著,佛陀說到利養。
若得財利.衣被.飲食.床臥.湯藥。不染.不著.不貪.不嗜.不迷.不逐。見其過患。見其出離。然復食之。
這一段是整經最重要的核心之一。
宿德比丘也會得到:
財利。
衣被。
飲食。
床臥。
湯藥。
不是完全沒有受用。
但差別在怎麼受用。
佛陀連續說:
「不染。」
「不著。」
「不貪。」
「不嗜。」
「不迷。」
「不逐。」
六個「不」。
不是壓抑著不吃。
而是心不被它抓走。
又:
「見其過患。」
看見受用背後可能帶來的染著與危險。
同時:
「見其出離。」
知道如何不被它束縛。
然後:
「然復食之。」
仍然受用。
這就像大龍象:
藕可以吃。
泥要洗掉。
佛法不是把所有資具都否定,而是教人「受用而不被受用所縛」。能見過患、見出離,才有能力在利養中不染著。
所以宿德比丘受用之後,結果是:
食已。身心悅澤。得色得力。以是因緣。常得安樂
「身心悅澤。」
「得色得力。」
而且:
「常得安樂。」
資具成為護持修道的助緣。
不是成為墮落的原因。
同樣一碗飯。
對一個人是助道。
對另一個人卻可能變成貪染。
差別不在飯。
在心。
接著,佛陀再回到年少比丘。
彼年少比丘出家未久。未閑法.律。依諸長老。依止聚落。著衣持缽。入村乞食。不善護身。不守根門。不專繫念。不能令彼不信者信.信者不變。
這位年少比丘外在也一樣:
依諸長老。
依止聚落。
著衣持缽。
入村乞食。
看起來完全是在做長老也做的事。
但是內在完全不同。
「不善護身。」
「不守根門。」
「不專繫念。」
這三句正好與前面宿德比丘反過來。
宿德比丘:
善護身口。
善攝諸根。
專心繫念。
年少比丘:
不善護身。
不守根門。
不專繫念。
這就是大象與小象的真正差別。
結果也不同。
不能:
「令彼不信者信。」
也不能使:
「信者不變。」
自己的行為,反而可能傷害別人對法、對僧團的信心。
修行人的行為不只影響自己。若身口失護、根門放逸,連他人原有的信心都可能被動搖。所以攝持,不只是自利,也是護持眾生信心。
佛陀接著說:
年少比丘若得到各種利養,會怎樣?
若得財利.衣被.飲食.臥具.湯藥。染著貪逐。不見過患。不見出離。以嗜欲心食。不能令身悅澤。安隱快樂。
同樣的五種資具。
宿德比丘得到後:
不染、不著、不貪、不嗜、不迷、不逐。
年少比丘則:
「染著貪逐。」
而且:
「不見過患。」
「不見出離。」
這就是「泥沒有洗乾淨」。
接著:
「以嗜欲心食。」
不是為了支持梵行而受用。
是以嗜欲心受用。
結果:
「不能令身悅澤。安隱快樂。」
表面上得到資具。
實際上沒有得到真正安穩。
問題不是「有沒有得到」,而是「用什麼心受用」。同樣的飲食與資具,正念受用能護道,貪嗜受用則增染。
佛陀最後把後果說得很重。
緣斯食故。轉向於死。或同死苦。所言死者。謂捨戒還俗。失正法.正律。同死苦者。謂犯正法.律。不識罪相。不知除罪。
「緣斯食故。」
因這種錯誤的受用方式。
會:
「轉向於死。」
或:
「同死苦。」
但佛陀立刻解釋:
這裡的「死」,不是單指肉身死亡。
「所言死者。謂捨戒還俗。失正法.正律。」
真正說的「死」,是捨戒還俗,失去正法、正律。
而「同死苦」是:
「犯正法.律。」
又:
「不識罪相。」
不知道什麼叫犯。
「不知除罪。」
也不知道如何依法除罪。
這個後果非常嚴重。
一開始只是:
不肯受諫。
覺得長老也這樣。
可是如果這個心一路走下去,最後可能變成:
不識法。
不守律。
犯了也不知。
知道也不肯改。
最後整個出家修道的方向都失去。
「長老也這樣」若成為拒絕受教的理由,最後問題就不只是次第,而是對法、律失去敬畏。真正的危險,不是一時做錯,而是做錯後不識罪、不知除罪、不肯回頭。
佛陀最後以偈頌收攝全經。
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龍象拔藕根 水洗而食之 異族象效彼 合泥而取食 因雜泥食故 羸病遂至死
大龍象拔藕。
先洗。
再吃。
小象也學著拔藕。
可是:
「合泥而取食。」
把泥一起吃了。
最後:
「羸病遂至死。」
整個譬喻到這裡非常清楚。
真正要學的不是:
「大象有吃藕,所以我也吃。」
而是:
大象有能力洗泥。
落到修行,就是:
長老能受用資具,是因為有身口護持、根門攝護、專心繫念、不染不著、見過患、見出離。
初學者真正要學的是這些。
不是挑一個表面的行為,說:
他也這樣,所以我也可以。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觀一個很常見的心:
「別人也這樣。」
當有人提醒自己時,我有沒有第一時間拿別人擋?
他也會生氣。
他也會破例。
他修這麼久都這樣。
為什麼只說我?
如果這個念頭出現,可以先停一下。
不要急著看別人。
先問:
這件事本身,我做得對不對?
如果不對,就改。
別人的問題,別人自己負責。
再觀第二件事:
我有沒有只學到修行人的外面?
看別人閉關,我也閉關。
看別人少言,我也少言。
看別人接受供養,我也覺得自己可以。
可是:
他的根門攝護,我學了嗎?
他的正念,我學了嗎?
他的離著,我學了嗎?
如果沒有,就要小心自己是不是「效彼龍象」。
最後再看:
今天我受用一件東西時,有沒有「泥」?
吃東西時,是需要,還是貪?
用一件資具時,是方便修行,還是開始迷戀?
有人讚歎時,是知道因緣,還是越來越想要更多?
能看見泥,就是在洗泥。
《慧照心得》
我覺得這一經最大的提醒就是:
不要只學別人「可以做什麼」,要學他「為什麼做了不染」。
這差別很大。
年少比丘說:
「諸上座亦復越次。」
我讀到這裡,覺得很像我們日常會講的話:
為什麼他可以?
為什麼只管我?
可是佛陀沒有跟他爭論:
哪個上座到底有沒有越次。
佛陀直接講大龍象。
我覺得這個回答很高明。
因為重點根本不是:
長老有沒有做一樣的動作。
重點是:
你和他的內在條件一不一樣?
大象吃藕。
小象也吃藕。
外面完全一樣。
但一個把泥洗掉。
一個把泥一起吞。
所以結果完全相反。
我覺得修行很多地方都是這樣。
有人接觸很多人,心不亂。
我接觸很多人,心可能一直跟境界走。
有人受供養,心不染。
我稍微被稱讚,就開始想更多。
有人住城市也很安穩。
我可能住山裡,心還是亂。
所以不能只看外相。
佛陀講宿德比丘那一段,我覺得可以直接當檢查表:
「善護身口。」
「善攝諸根。」
「專心繫念。」
然後對利養:
「不染.不著.不貪.不嗜.不迷.不逐。」
再加:
「見其過患。」
「見其出離。」
這才是龍象。
不是年紀。
不是坐得久。
不是別人叫你長老。
而是境界來時,心有沒有能力。
我也很在意佛陀最後說的「死」。
祂不是只說肉身死。
而是:
「捨戒還俗。失正法.正律。」
我覺得這才真的可怕。
一個修行人肉身還活著,可是法、律已經失去了。
不覺得自己有錯。
也不知道怎麼懺悔、怎麼除罪。
那才是修行生命真正的危險。
所以初學時有人提醒,其實是好事。
能被勸,是福。
能承認自己還不懂,也是福。
最怕的不是出家未久。
最怕的是出家未久,卻已經覺得:
我跟長老一樣。
所以這一經如果讓我收成一句,我會說:
先把泥洗乾淨,再學龍象食藕;先把心學穩,再談別人為什麼可以。
一○八三以年少比丘乞食越次、再三不受勸諫為因緣。佛陀以大龍象與羸小象作譬喻:大龍象拔藕後能洗去泥土再食,因此肥悅有力;小象只模仿其外相,洗泥不淨,反因泥藕俱食而羸病至死。宿德比丘真正可學之處,在於善護身口、善攝諸根、專心繫念,受財利、衣被、飲食、床臥、湯藥時不染、不著、不貪、不嗜、不迷、不逐,並能見過患、見出離。初學者若只學外在受用,卻不學內在攝護,就如小象合泥而食。修行不能以「別人也這樣」遮掩自己的問題;真正應學的,是離染、攝根與如法受教。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