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三十八卷(12)〈現法樂住與非時欲樂不同・少欲知足方得安穩〉——(一○七八)
世間常把「現在能享受」叫作現前的快樂。
年輕。
身體健壯。
五欲就在眼前。
若不趁現在享受,彷彿是在放棄眼前、追求遙遠而不可知的未來。
這一經中,一位天子正是這樣問一位年少出家的比丘:
你正值年少,「鮮白髮黑,年始盛美」,為什麼不以五欲自娛,反而離親割愛、剃除鬚髮、出家學道?
是不是:
「捨現前樂,而求非時之利」?
比丘的回答卻完全相反:
「我不捨現前樂求非時樂。我今乃是捨非時樂得現前樂。」
佛法所說的現前之樂,不是等到死後才知道。
而是現法中離熾然、不待時節,自己可以通達、觀察、覺知。
真正需要等待、追逐,而且「少味多苦,少利多難」的,反而是欲樂。
然而這位年少比丘知道自己的法義還不足以廣宣,便把天子帶到佛前。
佛陀最後沒有只回答「欲樂好不好」。
而是一路把問題帶到:
愛想。
愛著。
比較高下。
我慢。
名色。
瞋恚。
結縛。
悕望。
直到一切所繫止息。
佛法所說的現法安樂,不是放縱五欲得到一時快意,而是現在就能觀察:愛著減少一分,熾然便止息一分;結縛減少一分,心便自在一分。
(一○七八)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王舍城迦蘭陀竹園
佛陀住在王舍城迦蘭陀竹園。
這一經不是從佛陀直接說法開始。
而是在夜明相初出的時候,一位比丘來到河邊洗浴。
時。有異比丘於夜明相出時。出搨補河邊。脫衣著岸邊。入水洗浴。浴已上岸。被一衣。待身乾
比丘洗浴之後,上岸披著一衣,等待身體乾燥。
就在這時,一位天子出現。
時。有一天子放身光明。普照搨補河側。語比丘言。汝少出家。鮮白髮黑。年始盛美。應習五欲。莊嚴瓔珞。塗香華鬘。五樂自娛。而於是時。違親背俗。悲泣別離。剃除鬚髮。著袈裟衣。正信.非家.出家學道。如何捨現前樂。而求非時之利
天子先注意到的是:
「汝少出家。」
這位比丘還很年輕。
「鮮白髮黑。」
年少髮黑。
「年始盛美。」
正值青春盛年。
所以從世間眼光看,正是最應享受五欲的時候。
天子說:
「應習五欲。」
又說:
「莊嚴瓔珞。」
「塗香華鬘。」
「五樂自娛。」
意思很明白:
年輕就該享受。
何必要在這時:
「違親背俗。」
「悲泣別離。」
剃除鬚髮,著袈裟衣,出家修道?
最後天子把自己的疑問收成一句:
「如何捨現前樂。而求非時之利。」
在他看來:
五欲是現在就能享受的。
解脫卻像是將來才可能得到的。
所以出家似乎成了:
捨近求遠。
捨現前之樂,追求不知道何時才到來的利益。
這其實也是很多人對修行最直接的疑問。
眼前明明有快樂,為什麼不享?
為什麼要節制?
為什麼要離欲?
若只看「眼前能不能得到」,五欲確實像現前樂;但佛法要再問一層:這個樂有多少味?後面有多少苦?它使心自由,還是使愛著更深?
比丘答言。我不捨現前樂求非時樂。我今乃是捨非時樂得現前樂
比丘說:
你理解反了。
「我不捨現前樂求非時樂。」
我不是放棄現在的快樂,去追求不知道何時才有的樂。
相反地:
「我今乃是捨非時樂得現前樂。」
我放下的,才是「非時樂」。
我所得的,反而是「現前樂」。
這一句把世俗對快樂的理解完全翻轉。
欲樂看似立即可得。
但欲望本身總在等待。
還沒得到時,追求。
得到之後,怕失去。
失去之後,又再尋找。
一個欲滿足,另一個欲又起。
所以它的樂雖然好像在眼前,心卻常常被推向下一個時刻。
真正現前的安穩,反而是:
當下已經離開一分熾然。
現在就少一分被欲望追逐。
五欲常以「現在享受」的樣子出現,卻讓心不斷追逐下一次滿足;離欲之樂看似在捨,實際上卻是當下就減少熾然與逼迫。
天問比丘。云何捨非時樂得現前樂
怎麼叫:
捨非時樂,而得現前樂?
比丘便引用世尊所說的法。
比丘答言。如世尊說。非時之欲。少味多苦。少利多難。我今於現法中。已離熾然。不待時節。能自通達。現前觀察。緣自知覺。如是。天子。是名捨非時樂得現前樂
這一段是整經第一個法義核心。
比丘先說欲:
「非時之欲。」
它有什麼特徵?
「少味多苦。」
滋味少。
苦卻多。
又:
「少利多難。」
利益少。
患難卻多。
這並不是說五欲完全沒有樂味。
經文沒有這樣說。
它明明承認有「味」。
只是:
少味。
問題在於後面伴隨著更多苦與難。
欲望未滿足時,有求不得。
得到時,有守護。
失去時,有憂苦。
又因愛著而生爭奪、恐懼、嫉妒與不安。
所以比丘不只是說:
「我相信將來會有更好的。」
而是直接說:
「我今於現法中。已離熾然。」
就在現在。
已經有一種熾熱止息。
接著:
「不待時節。」
不必等到某個遙遠時刻。
「能自通達。」
自己可以知道。
「現前觀察。」
當下可以觀察。
「緣自知覺。」
自己親自覺知。
這幾句非常重要。
因為它明白回答天子的疑問:
佛法的利益不是只能等待未來。
貪減少時,現在就知道。
瞋止息時,現在就知道。
心不被欲望燒灼時,現在就知道。
這就是「現前樂」。
「現法中、離熾然、不待時節、能自通達、現前觀察、緣自知覺」,說明佛法不是把安樂全推到未來,而是修行的清涼現在即可親自驗證。
天復問比丘。云何復是如來所說。非時之欲。少樂多苦。云何復是如來所說。現法利樂。乃至緣自覺知
這裡原典用的是:
「非時之欲。少樂多苦。」
前面比丘所說則是:
「少味多苦。少利多難。」
兩處原典如此,我們就依原文保留。
天子真正想知道的是:
為什麼欲叫少樂多苦?
又為什麼佛陀說現法有利有樂,而且能自覺知?
這已經不是一般聊天。
他要的是更完整的法義。
而這位比丘很謙遜。
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到哪裡。
比丘答言。我年少出家。不能廣宣如來所說正法.律儀。世尊近在迦蘭陀竹園。汝可往詣如來。問其所疑。如世尊說。隨憶受持
比丘沒有因為前面已經答得很好,就繼續逞強。
他說:
「我年少出家。」
所以:
「不能廣宣如來所說正法.律儀。」
這不是自卑。
而是知道自己學到哪裡。
知道什麼能說。
什麼還應請佛開示。
所以他告訴天子:
世尊就在附近的迦蘭陀竹園。
你可以直接前往請問。
「如世尊說。隨憶受持。」
佛陀怎麼說,就如實憶念、受持。
修學佛法,不知道不可恥;明明不知道卻硬說,才容易失法義。知道自己不足,轉請世尊開示,正是對法的恭敬。
天子復言。比丘。於如來所。有諸力天眾多圍遶。我先無問。未易可詣。比丘。汝若能為先白世尊者。我可隨往
天子說:
如來身邊有許多具力天眾圍繞。
自己先前沒有請問的因緣,不容易直接前往。
所以請比丘:
如果你能先替我向世尊稟白,我便隨後前往。
比丘答應。
比丘答言。當為汝去 天白比丘。唯然。尊者。我隨後來
比丘說:
我替你去。
天子回答:
好,我隨後就到。
於是比丘前往佛所。
時。彼比丘往詣佛所。稽首禮足。退住一面。以向天子往反問答具白世尊。今者。世尊。彼天子誠實言者須臾應至。不誠實者自當不來
比丘到了佛前,把自己與天子的整段問答完整稟告世尊。
最後說:
若那位天子所言真實,應該很快會來。
若只是隨口說說,自然不會出現。
話還沒多久,天子就到了。
時。彼天子遙語比丘。我已此在。我已在此
天子遠遠告訴比丘:
「我已此在。」
「我已在此。」
他真的來了。
接下來很值得注意:
天子原本是來問「欲樂與現法樂」。
可是佛陀沒有直接作一篇抽象的分析。
佛陀先說一首偈。
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眾生隨愛想 以愛想而住 以不知愛故 則為死方便
佛陀第一步直接指出:
「眾生隨愛想。」
眾生跟隨愛想而轉。
又:
「以愛想而住。」
依愛想而安住。
人覺得什麼可愛,就往那裡去。
覺得什麼是我所欲,就抓住。
覺得什麼能使我快樂,就不願放手。
所以天子一開始說:
年輕就應該享五欲。
背後其實就是「愛想」。
把所愛的境界想成:
這才是快樂。
這才值得追求。
佛陀再說:
「以不知愛故,則為死方便。」
問題不是只在「有愛」。
更在於:
不知道愛。
不知道這個愛怎麼生。
怎麼住。
怎麼把自己繫住。
不知道時,就成為趨向死、生死流轉的方便。
五欲之所以能牽人,不只因境界本身,而是眾生「隨愛想、以愛想而住」。真正要看破的,不只是外面的欲境,而是內心對欲境所生的愛想。
佛告天子。汝解此偈者。便可發問 天子白佛。不解。世尊。不解。善逝。佛復說偈而告天子曰 若知所愛者 不於彼生愛 彼此無所有 他人莫能說
天子很直接:
「不解。世尊。」
「不解。善逝。」
他不懂,就說不懂。
佛陀於是再進一步。
「若知所愛者。」
如果真正知道自己所愛的是什麼。
看清它。
如實知道它的性質。
那麼:
「不於彼生愛。」
不再在那裡生起黏著。
這不是叫人用力討厭所愛。
而是因為看清之後,不再把它錯認為可永遠依靠的究竟樂。
接著:
「彼此無所有。」
不再建立這邊、那邊的所有與執取。
最後:
「他人莫能說。」
不再因這些執取而成立可被安立的我所。
這首偈把天子最初所說的「五欲自娛」,直接帶到愛著的根。
真正的離欲,不是強迫自己討厭可愛境界,而是如實知道所愛,知道它不能永恆依止,因此「不於彼生愛」。
佛告天子。汝解此義者。便可發問 天子白佛。不解。世尊。不解。善逝 佛復說偈言 見等勝劣者 則有言論生 三事不傾動 則無軟中上
天子仍然說:
不懂。
於是佛陀又說:
「見等勝劣者,則有言論生。」
只要還在以自己與他人比較:
我與他相等。
我比他勝。
我比他劣。
就有種種言論、分別、我慢生起。
這裡的「等、勝、劣」三事,都是以「我」為中心的比較。
即使想:
「我和他一樣好。」
仍然有一個我在衡量。
更不用說:
我比他強。
我比他差。
三種都還在比較中。
若這三事不能使心傾動:
「則無軟中上。」
不再落入下、中、上的我慢分別。
這已經比單純離五欲更深。
因為即使粗重欲樂少了,「我」仍可能轉向:
我的修行比你好。
我的境界比較高。
我比較少欲。
我比較清淨。
這仍然是繫。
放下五欲之後,還要照見比較心;「我勝、我等、我劣」都仍以我為中心。真正清涼,不只離欲,也離以自己衡量他人的慢。
佛告天子。解此義者。則可發問 天子白佛。不解。世尊。不解。善逝 佛復說偈言 斷愛及名色 除慢無所繫 寂滅息瞋恚 離結絕悕望 不見於人天 此世及他世
天子仍然如實說:
不懂。
佛陀於是把法義直接說到究竟。
第一:
「斷愛及名色。」
愛斷。
對名色的執取也不再成立為繫著。
第二:
「除慢無所繫。」
我慢除去。
沒有繫縛。
第三:
「寂滅息瞋恚。」
瞋恚止息。
心得寂滅。
第四:
「離結絕悕望。」
結縛離開。
種種悕求也斷。
到最後:
「不見於人天,此世及他世。」
不再在此世、他世、人、天之中建立可貪著、可執取的所在。
這裡終於把天子最初的問題徹底回答。
天子一開始所想的是:
我現在年輕。
何不享受五欲?
修行人是不是為了未來,犧牲現在?
佛陀最後卻指出:
真正現法之利,不只是「現在比較舒服」。
而是現在就走向:
斷愛。
除慢。
息瞋。
離結。
絕望求。
無所繫。
這才是佛法所說的清涼。
佛法的現法樂,最後不是停在舒服的感受,而是斷愛、除慢、息瞋、離結、絕悕望;當繫縛正在現在止息,解脫之樂也就在現在可以驗證。
佛告天子。解此義者。乃可發問 天子白佛。已解。世尊。已解。善逝
這一次,天子終於回答:
「已解。世尊。」
「已解。善逝。」
他原來還想問佛:
什麼是欲樂?
什麼是現法樂?
可是佛陀層層開示之後,他已經不需要再問。
因為問題的根已經被指出。
不是只在外面比較:
出家苦還是在家樂?
欲樂快還是修行慢?
真正的問題在:
愛。
以及由愛而住、由我而比、由慢而繫、由瞋而熱、由結而不得自在。
當這些看清楚,現法之利也就清楚。
佛說此經已。彼天子聞佛所說。歡喜隨喜。即沒不現
天子聽聞佛陀所說,歡喜隨喜,即沒不現。
整經到這裡結束。
如果回頭看,一開始只是河邊一場對話。
天子看見一位年輕比丘,覺得:
年輕時不享五欲,多可惜。
結果最後佛陀把這個問題一路帶到:
愛想。
不知愛。
不於彼生愛。
等勝劣之比較。
斷愛。
名色。
除慢。
息瞋。
離結。
絕悕望。
這就是佛陀說法的深處。
祂沒有只說:
五欲不好。
而是讓人看到:
為什麼五欲能綁住我們。
根就在愛。
而真正的現前利益,就是這些繫縛當下開始止息。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先觀一件最普通的事:
我以為的「現前樂」,後面跟著什麼?
吃到喜歡的。
買到想要的。
被人稱讚。
得到關係。
得到位置。
當下確實可能有樂。
不必否認。
但再往後看:
這個樂讓心滿足、安定了嗎?
還是立刻想要更多?
有沒有怕失去?
有沒有開始比較?
有沒有因別人擁有更多而不平?
如果一個樂,後面不斷跟著追求、焦慮、嫉妒與害怕,它就很符合經文所說:
「少味多苦。」
再觀第二件事:
今天有沒有一個煩惱,可以現在就減少?
不是等明年。
不是等退休。
不是等環境變好。
一念瞋起來,現在可以不跟。
一念貪起來,現在可以看。
一念比較心起來,現在可以知道:
這又是「等、勝、劣」。
只要少跟一次,便少一分熾然。
這就是現法可知。
最後觀:
我是不是一直以:
我比他強。
我跟他差不多。
我比他差。
來認識自己?
佛陀連這三種都要我們超越。
修行不是建立一個更高級的「我」。
是慢慢放下非得把「我」放在某個位置上的需要。
《慧照心得》
我讀這一經,最先被那位天子的話吸引。
他其實說得很像一般人的想法:
你還這麼年輕。
頭髮又黑。
人生正好。
為什麼不先享受?
等老了再修不行嗎?
這個問題真的很現代。
很多事情我們都想:
先享受。
以後再說。
可是那位比丘一句:
「我今乃是捨非時樂得現前樂。」
整個方向就翻過來了。
我覺得這句很值得想。
我們常常以為五欲是「現在」。
其實欲望很少真的讓人住在現在。
還沒得到以前:
一直想著什麼時候得到。
得到以後:
又想著怎麼留下。
留下以後:
又怕失去。
失去以後:
又一直回想。
這樣看來,欲真的很少讓心安住此刻。
反而一直把人推走。
比丘卻說:
「我今於現法中。已離熾然。」
我覺得這才是真正的現在。
貪少一點。
心現在就比較不熱。
瞋少一點。
心現在就比較不苦。
不用等下輩子才知道。
而且我很喜歡這位年輕比丘後面的態度。
天子再問深一點,他沒有硬講。
他說:
「我年少出家。不能廣宣如來所說正法.律儀。」
所以帶他去問佛。
這很值得學。
有時候學了一點佛法,很容易什麼都想回答。
但真正對法負責,應該知道:
我懂到哪裡。
不懂到哪裡。
不知道,就回到佛說。
後面佛陀的四段偈也讓我看到:
欲樂的問題,真的不只是「不要享受」那麼簡單。
第一層是愛想。
我覺得這個好,所以我追。
第二層是愛。
明知道它會變,我還是黏。
第三層又進到:
我等。
我勝。
我劣。
原來離欲之後,我慢還可能在。
最後佛陀才說:
斷愛。
除慢。
息瞋。
離結。
絕悕望。
我覺得到這裡才真正回答:
什麼叫現法樂?
不是今天過得舒服就叫樂。
真正的樂,是今天少一個繫縛。
如果今天有人罵我,我以前氣三天,現在只氣半天。
少了兩天半的火。
這就是現法利益。
以前一定要贏。
現在可以不比。
這也是現法利益。
以前得不到就睡不著。
現在知道它會變,可以放一點。
還是現法利益。
所以我覺得佛法不是要人把人生所有快樂都丟掉。
而是分清:
哪一種樂,後面是更大的繫縛;哪一種樂,是繫縛正在止息。
這兩種完全不同。
天子把五欲看成現前樂,把出家修道看成捨近求遠;比丘卻依佛所說指出,非時之欲「少味多苦、少利多難」,而現法修行則能「已離熾然、不待時節、能自通達、現前觀察、緣自知覺」。佛陀再由愛想深入愛著,由愛著深入等、勝、劣的比較與我慢,最後開示斷愛、除慢、息瞋、離結、絕悕望。真正的現法樂,不只是感官一時滿足,而是煩惱現在就能減、繫縛現在就能鬆、熾然現在就能止;這份清涼不待未來,當下即可自知自覺。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