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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0099・雜阿含經

《雜阿含經》第三十八卷(12)〈現法樂住與非時欲樂不同・少欲知足方得安穩〉——(一○七八)

學僧 釋慧照

世間常把「現在能享受」叫作現前的快樂。

年輕。

身體健壯。

五欲就在眼前。

若不趁現在享受,彷彿是在放棄眼前、追求遙遠而不可知的未來。

這一經中,一位天子正是這樣問一位年少出家的比丘:

你正值年少,「鮮白髮黑,年始盛美」,為什麼不以五欲自娛,反而離親割愛、剃除鬚髮、出家學道?

是不是:

「捨現前樂,而求非時之利」?

比丘的回答卻完全相反:

「我不捨現前樂求非時樂。我今乃是捨非時樂得現前樂。」

佛法所說的現前之樂,不是等到死後才知道。

而是現法中離熾然、不待時節,自己可以通達、觀察、覺知。

真正需要等待、追逐,而且「少味多苦,少利多難」的,反而是欲樂。

然而這位年少比丘知道自己的法義還不足以廣宣,便把天子帶到佛前。

佛陀最後沒有只回答「欲樂好不好」。

而是一路把問題帶到:

愛想。

愛著。

比較高下。

我慢。

名色。

瞋恚。

結縛。

悕望。

直到一切所繫止息。

佛法所說的現法安樂,不是放縱五欲得到一時快意,而是現在就能觀察:愛著減少一分,熾然便止息一分;結縛減少一分,心便自在一分。

(一○七八)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王舍城迦蘭陀竹園

佛陀住在王舍城迦蘭陀竹園。

這一經不是從佛陀直接說法開始。

而是在夜明相初出的時候,一位比丘來到河邊洗浴。

時。有異比丘於夜明相出時。出搨補河邊。脫衣著岸邊。入水洗浴。浴已上岸。被一衣。待身乾

比丘洗浴之後,上岸披著一衣,等待身體乾燥。

就在這時,一位天子出現。

時。有一天子放身光明。普照搨補河側。語比丘言。汝少出家。鮮白髮黑。年始盛美。應習五欲。莊嚴瓔珞。塗香華鬘。五樂自娛。而於是時。違親背俗。悲泣別離。剃除鬚髮。著袈裟衣。正信.非家.出家學道。如何捨現前樂。而求非時之利

天子先注意到的是:

「汝少出家。」

這位比丘還很年輕。

「鮮白髮黑。」

年少髮黑。

「年始盛美。」

正值青春盛年。

所以從世間眼光看,正是最應享受五欲的時候。

天子說:

「應習五欲。」

又說:

「莊嚴瓔珞。」

「塗香華鬘。」

「五樂自娛。」

意思很明白:

年輕就該享受。

何必要在這時:

「違親背俗。」

「悲泣別離。」

剃除鬚髮,著袈裟衣,出家修道?

最後天子把自己的疑問收成一句:

「如何捨現前樂。而求非時之利。」

在他看來:

五欲是現在就能享受的。

解脫卻像是將來才可能得到的。

所以出家似乎成了:

捨近求遠。

捨現前之樂,追求不知道何時才到來的利益。

這其實也是很多人對修行最直接的疑問。

眼前明明有快樂,為什麼不享?

為什麼要節制?

為什麼要離欲?

若只看「眼前能不能得到」,五欲確實像現前樂;但佛法要再問一層:這個樂有多少味?後面有多少苦?它使心自由,還是使愛著更深?

比丘答言。我不捨現前樂求非時樂。我今乃是捨非時樂得現前樂

比丘說:

你理解反了。

「我不捨現前樂求非時樂。」

我不是放棄現在的快樂,去追求不知道何時才有的樂。

相反地:

「我今乃是捨非時樂得現前樂。」

我放下的,才是「非時樂」。

我所得的,反而是「現前樂」。

這一句把世俗對快樂的理解完全翻轉。

欲樂看似立即可得。

但欲望本身總在等待。

還沒得到時,追求。

得到之後,怕失去。

失去之後,又再尋找。

一個欲滿足,另一個欲又起。

所以它的樂雖然好像在眼前,心卻常常被推向下一個時刻。

真正現前的安穩,反而是:

當下已經離開一分熾然。

現在就少一分被欲望追逐。

五欲常以「現在享受」的樣子出現,卻讓心不斷追逐下一次滿足;離欲之樂看似在捨,實際上卻是當下就減少熾然與逼迫。

天問比丘。云何捨非時樂得現前樂

怎麼叫:

捨非時樂,而得現前樂?

比丘便引用世尊所說的法。

比丘答言。如世尊說。非時之欲。少味多苦。少利多難。我今於現法中。已離熾然。不待時節。能自通達。現前觀察。緣自知覺。如是。天子。是名捨非時樂得現前樂

這一段是整經第一個法義核心。

比丘先說欲:

「非時之欲。」

它有什麼特徵?

「少味多苦。」

滋味少。

苦卻多。

又:

「少利多難。」

利益少。

患難卻多。

這並不是說五欲完全沒有樂味。

經文沒有這樣說。

它明明承認有「味」。

只是:

少味。

問題在於後面伴隨著更多苦與難。

欲望未滿足時,有求不得。

得到時,有守護。

失去時,有憂苦。

又因愛著而生爭奪、恐懼、嫉妒與不安。

所以比丘不只是說:

「我相信將來會有更好的。」

而是直接說:

「我今於現法中。已離熾然。」

就在現在。

已經有一種熾熱止息。

接著:

「不待時節。」

不必等到某個遙遠時刻。

「能自通達。」

自己可以知道。

「現前觀察。」

當下可以觀察。

「緣自知覺。」

自己親自覺知。

這幾句非常重要。

因為它明白回答天子的疑問:

佛法的利益不是只能等待未來。

貪減少時,現在就知道。

瞋止息時,現在就知道。

心不被欲望燒灼時,現在就知道。

這就是「現前樂」。

「現法中、離熾然、不待時節、能自通達、現前觀察、緣自知覺」,說明佛法不是把安樂全推到未來,而是修行的清涼現在即可親自驗證。

天復問比丘。云何復是如來所說。非時之欲。少樂多苦。云何復是如來所說。現法利樂。乃至緣自覺知

這裡原典用的是:

「非時之欲。少樂多苦。」

前面比丘所說則是:

「少味多苦。少利多難。」

兩處原典如此,我們就依原文保留。

天子真正想知道的是:

為什麼欲叫少樂多苦?

又為什麼佛陀說現法有利有樂,而且能自覺知?

這已經不是一般聊天。

他要的是更完整的法義。

而這位比丘很謙遜。

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到哪裡。

比丘答言。我年少出家。不能廣宣如來所說正法.律儀。世尊近在迦蘭陀竹園。汝可往詣如來。問其所疑。如世尊說。隨憶受持

比丘沒有因為前面已經答得很好,就繼續逞強。

他說:

「我年少出家。」

所以:

「不能廣宣如來所說正法.律儀。」

這不是自卑。

而是知道自己學到哪裡。

知道什麼能說。

什麼還應請佛開示。

所以他告訴天子:

世尊就在附近的迦蘭陀竹園。

你可以直接前往請問。

「如世尊說。隨憶受持。」

佛陀怎麼說,就如實憶念、受持。

修學佛法,不知道不可恥;明明不知道卻硬說,才容易失法義。知道自己不足,轉請世尊開示,正是對法的恭敬。

天子復言。比丘。於如來所。有諸力天眾多圍遶。我先無問。未易可詣。比丘。汝若能為先白世尊者。我可隨往

天子說:

如來身邊有許多具力天眾圍繞。

自己先前沒有請問的因緣,不容易直接前往。

所以請比丘:

如果你能先替我向世尊稟白,我便隨後前往。

比丘答應。

比丘答言。當為汝去 天白比丘。唯然。尊者。我隨後來

比丘說:

我替你去。

天子回答:

好,我隨後就到。

於是比丘前往佛所。

時。彼比丘往詣佛所。稽首禮足。退住一面。以向天子往反問答具白世尊。今者。世尊。彼天子誠實言者須臾應至。不誠實者自當不來

比丘到了佛前,把自己與天子的整段問答完整稟告世尊。

最後說:

若那位天子所言真實,應該很快會來。

若只是隨口說說,自然不會出現。

話還沒多久,天子就到了。

時。彼天子遙語比丘。我已此在。我已在此

天子遠遠告訴比丘:

「我已此在。」

「我已在此。」

他真的來了。

接下來很值得注意:

天子原本是來問「欲樂與現法樂」。

可是佛陀沒有直接作一篇抽象的分析。

佛陀先說一首偈。

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眾生隨愛想 以愛想而住 以不知愛故 則為死方便

佛陀第一步直接指出:

「眾生隨愛想。」

眾生跟隨愛想而轉。

又:

「以愛想而住。」

依愛想而安住。

人覺得什麼可愛,就往那裡去。

覺得什麼是我所欲,就抓住。

覺得什麼能使我快樂,就不願放手。

所以天子一開始說:

年輕就應該享五欲。

背後其實就是「愛想」。

把所愛的境界想成:

這才是快樂。

這才值得追求。

佛陀再說:

「以不知愛故,則為死方便。」

問題不是只在「有愛」。

更在於:

不知道愛。

不知道這個愛怎麼生。

怎麼住。

怎麼把自己繫住。

不知道時,就成為趨向死、生死流轉的方便。

五欲之所以能牽人,不只因境界本身,而是眾生「隨愛想、以愛想而住」。真正要看破的,不只是外面的欲境,而是內心對欲境所生的愛想。

佛告天子。汝解此偈者。便可發問 天子白佛。不解。世尊。不解。善逝。佛復說偈而告天子曰 若知所愛者 不於彼生愛 彼此無所有 他人莫能說

天子很直接:

「不解。世尊。」

「不解。善逝。」

他不懂,就說不懂。

佛陀於是再進一步。

「若知所愛者。」

如果真正知道自己所愛的是什麼。

看清它。

如實知道它的性質。

那麼:

「不於彼生愛。」

不再在那裡生起黏著。

這不是叫人用力討厭所愛。

而是因為看清之後,不再把它錯認為可永遠依靠的究竟樂。

接著:

「彼此無所有。」

不再建立這邊、那邊的所有與執取。

最後:

「他人莫能說。」

不再因這些執取而成立可被安立的我所。

這首偈把天子最初所說的「五欲自娛」,直接帶到愛著的根。

真正的離欲,不是強迫自己討厭可愛境界,而是如實知道所愛,知道它不能永恆依止,因此「不於彼生愛」。

佛告天子。汝解此義者。便可發問 天子白佛。不解。世尊。不解。善逝 佛復說偈言 見等勝劣者 則有言論生 三事不傾動 則無軟中上

天子仍然說:

不懂。

於是佛陀又說:

「見等勝劣者,則有言論生。」

只要還在以自己與他人比較:

我與他相等。

我比他勝。

我比他劣。

就有種種言論、分別、我慢生起。

這裡的「等、勝、劣」三事,都是以「我」為中心的比較。

即使想:

「我和他一樣好。」

仍然有一個我在衡量。

更不用說:

我比他強。

我比他差。

三種都還在比較中。

若這三事不能使心傾動:

「則無軟中上。」

不再落入下、中、上的我慢分別。

這已經比單純離五欲更深。

因為即使粗重欲樂少了,「我」仍可能轉向:

我的修行比你好。

我的境界比較高。

我比較少欲。

我比較清淨。

這仍然是繫。

放下五欲之後,還要照見比較心;「我勝、我等、我劣」都仍以我為中心。真正清涼,不只離欲,也離以自己衡量他人的慢。

佛告天子。解此義者。則可發問 天子白佛。不解。世尊。不解。善逝 佛復說偈言 斷愛及名色 除慢無所繫 寂滅息瞋恚 離結絕悕望 不見於人天 此世及他世

天子仍然如實說:

不懂。

佛陀於是把法義直接說到究竟。

第一:

「斷愛及名色。」

愛斷。

對名色的執取也不再成立為繫著。

第二:

「除慢無所繫。」

我慢除去。

沒有繫縛。

第三:

「寂滅息瞋恚。」

瞋恚止息。

心得寂滅。

第四:

「離結絕悕望。」

結縛離開。

種種悕求也斷。

到最後:

「不見於人天,此世及他世。」

不再在此世、他世、人、天之中建立可貪著、可執取的所在。

這裡終於把天子最初的問題徹底回答。

天子一開始所想的是:

我現在年輕。

何不享受五欲?

修行人是不是為了未來,犧牲現在?

佛陀最後卻指出:

真正現法之利,不只是「現在比較舒服」。

而是現在就走向:

斷愛。

除慢。

息瞋。

離結。

絕望求。

無所繫。

這才是佛法所說的清涼。

佛法的現法樂,最後不是停在舒服的感受,而是斷愛、除慢、息瞋、離結、絕悕望;當繫縛正在現在止息,解脫之樂也就在現在可以驗證。

佛告天子。解此義者。乃可發問 天子白佛。已解。世尊。已解。善逝

這一次,天子終於回答:

「已解。世尊。」

「已解。善逝。」

他原來還想問佛:

什麼是欲樂?

什麼是現法樂?

可是佛陀層層開示之後,他已經不需要再問。

因為問題的根已經被指出。

不是只在外面比較:

出家苦還是在家樂?

欲樂快還是修行慢?

真正的問題在:

愛。

以及由愛而住、由我而比、由慢而繫、由瞋而熱、由結而不得自在。

當這些看清楚,現法之利也就清楚。

佛說此經已。彼天子聞佛所說。歡喜隨喜。即沒不現

天子聽聞佛陀所說,歡喜隨喜,即沒不現。

整經到這裡結束。

如果回頭看,一開始只是河邊一場對話。

天子看見一位年輕比丘,覺得:

年輕時不享五欲,多可惜。

結果最後佛陀把這個問題一路帶到:

愛想。

不知愛。

不於彼生愛。

等勝劣之比較。

斷愛。

名色。

除慢。

息瞋。

離結。

絕悕望。

這就是佛陀說法的深處。

祂沒有只說:

五欲不好。

而是讓人看到:

為什麼五欲能綁住我們。

根就在愛。

而真正的現前利益,就是這些繫縛當下開始止息。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先觀一件最普通的事:

我以為的「現前樂」,後面跟著什麼?

吃到喜歡的。

買到想要的。

被人稱讚。

得到關係。

得到位置。

當下確實可能有樂。

不必否認。

但再往後看:

這個樂讓心滿足、安定了嗎?

還是立刻想要更多?

有沒有怕失去?

有沒有開始比較?

有沒有因別人擁有更多而不平?

如果一個樂,後面不斷跟著追求、焦慮、嫉妒與害怕,它就很符合經文所說:

「少味多苦。」

再觀第二件事:

今天有沒有一個煩惱,可以現在就減少?

不是等明年。

不是等退休。

不是等環境變好。

一念瞋起來,現在可以不跟。

一念貪起來,現在可以看。

一念比較心起來,現在可以知道:

這又是「等、勝、劣」。

只要少跟一次,便少一分熾然。

這就是現法可知。

最後觀:

我是不是一直以:

我比他強。

我跟他差不多。

我比他差。

來認識自己?

佛陀連這三種都要我們超越。

修行不是建立一個更高級的「我」。

是慢慢放下非得把「我」放在某個位置上的需要。

《慧照心得》

我讀這一經,最先被那位天子的話吸引。

他其實說得很像一般人的想法:

你還這麼年輕。

頭髮又黑。

人生正好。

為什麼不先享受?

等老了再修不行嗎?

這個問題真的很現代。

很多事情我們都想:

先享受。

以後再說。

可是那位比丘一句:

「我今乃是捨非時樂得現前樂。」

整個方向就翻過來了。

我覺得這句很值得想。

我們常常以為五欲是「現在」。

其實欲望很少真的讓人住在現在。

還沒得到以前:

一直想著什麼時候得到。

得到以後:

又想著怎麼留下。

留下以後:

又怕失去。

失去以後:

又一直回想。

這樣看來,欲真的很少讓心安住此刻。

反而一直把人推走。

比丘卻說:

「我今於現法中。已離熾然。」

我覺得這才是真正的現在。

貪少一點。

心現在就比較不熱。

瞋少一點。

心現在就比較不苦。

不用等下輩子才知道。

而且我很喜歡這位年輕比丘後面的態度。

天子再問深一點,他沒有硬講。

他說:

「我年少出家。不能廣宣如來所說正法.律儀。」

所以帶他去問佛。

這很值得學。

有時候學了一點佛法,很容易什麼都想回答。

但真正對法負責,應該知道:

我懂到哪裡。

不懂到哪裡。

不知道,就回到佛說。

後面佛陀的四段偈也讓我看到:

欲樂的問題,真的不只是「不要享受」那麼簡單。

第一層是愛想。

我覺得這個好,所以我追。

第二層是愛。

明知道它會變,我還是黏。

第三層又進到:

我等。

我勝。

我劣。

原來離欲之後,我慢還可能在。

最後佛陀才說:

斷愛。

除慢。

息瞋。

離結。

絕悕望。

我覺得到這裡才真正回答:

什麼叫現法樂?

不是今天過得舒服就叫樂。

真正的樂,是今天少一個繫縛。

如果今天有人罵我,我以前氣三天,現在只氣半天。

少了兩天半的火。

這就是現法利益。

以前一定要贏。

現在可以不比。

這也是現法利益。

以前得不到就睡不著。

現在知道它會變,可以放一點。

還是現法利益。

所以我覺得佛法不是要人把人生所有快樂都丟掉。

而是分清:

哪一種樂,後面是更大的繫縛;哪一種樂,是繫縛正在止息。

這兩種完全不同。

天子把五欲看成現前樂,把出家修道看成捨近求遠;比丘卻依佛所說指出,非時之欲「少味多苦、少利多難」,而現法修行則能「已離熾然、不待時節、能自通達、現前觀察、緣自知覺」。佛陀再由愛想深入愛著,由愛著深入等、勝、劣的比較與我慢,最後開示斷愛、除慢、息瞋、離結、絕悕望。真正的現法樂,不只是感官一時滿足,而是煩惱現在就能減、繫縛現在就能鬆、熾然現在就能止;這份清涼不待未來,當下即可自知自覺。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