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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0099・雜阿含經

《雜阿含經》第三十八卷(11-1)〈我常住耳汝自不住・央瞿利摩羅放下刀楯求出家〉——(一○七七前段)

學僧 釋慧照

有些人,是因為做了善事而遇見佛法。

有些人,卻是在自己最黑暗、最失控的時候,遇見佛陀。

央瞿利摩羅就是後者。

當時,眾人見佛陀正往前走,都急著勸阻:

前面有央瞿利摩羅賊。

他會令人恐怖。

不要再往前去了。

而佛陀只回答:

「我不畏懼。」

接著繼續向前。

央瞿利摩羅遠遠看見佛陀,手執刀楯,奔跑追逐。

佛陀卻以神力徐徐而行,使他再怎麼快跑,也追不上。

直到央瞿利摩羅疲憊至極,大喊:

「住。住。勿去。」

佛陀回答:

「我常住耳。汝自不住。」

一個正在走的人,說自己已住。

一個已經停下來的人,反而被說「不住」。

佛陀所說的,已經不是腳步。

而是心與業。

真正的「住」,不是身體停下,而是對一切眾生止息刀杖、止息惡業、止息放逸;若傷害仍不停,即使身體站住,心與業仍然沒有停止。

(一○七七) 如是我聞 一時。佛在央瞿多羅國人間遊行。經陀婆闍梨迦林中。見有牧牛者.牧羊者.採柴草者。及餘種種作人。見世尊行路。見已。皆白佛言。世尊。莫從此道去。前有央瞿利摩羅賊。脫恐怖人

佛陀在人間遊行,經過陀婆闍梨迦林。

路上有牧牛者、牧羊者、採柴草者,以及其他各種作人。

他們看見世尊走上這條路,立刻勸阻:

「世尊。莫從此道去。」

因為前面有:

「央瞿利摩羅賊。」

經文說他:

「脫恐怖人。」

也就是會使人陷入恐怖之中。

對一般人而言,這是一條應該避開的路。

有危險。

有殺害。

有人正在那裡作惡。

所以大家的勸告很自然:

不要去。

佛陀卻沒有因恐怖而退轉。

佛告諸人。我不畏懼。作此語已。從道而去。彼再三告。世尊猶去。

佛陀回答:

「我不畏懼。」

說完,仍然從那條路繼續走。

眾人不是只勸一次。

「彼再三告。」

一次不夠,又勸。

再勸。

但是:

「世尊猶去。」

佛陀仍然往前。

這裡的「不畏懼」,不是逞強。

也不是不知道危險。

佛陀知道前面是誰。

知道他的惡行。

卻仍然前往。

因為佛陀所面對的,不只是「一個可怕的賊」。

也是一個還有可能轉變的眾生。

佛陀的不畏,不是以力量壓倒惡人,而是即使面對作惡極重之人,仍不放棄教化的可能。

接著,央瞿利摩羅出現了。

遙見央瞿利摩羅手執刀楯走向。世尊以神力現身徐行。令央瞿利摩羅駃走不及。走極疲乏已。遙語世尊。住。住。勿去

央瞿利摩羅遠遠看見佛陀。

他:

「手執刀楯走向。」

手上帶著武器,直接向佛奔來。

而佛陀:

「以神力現身徐行。」

看起來只是徐徐行走。

卻使央瞿利摩羅:

「駃走不及。」

不論怎樣快跑,就是追不上。

一直追到:

「走極疲乏。」

央瞿利摩羅終於在後面大喊:

「住。住。勿去。」

停下來!

不要再走了!

照普通意思看,明明是央瞿利摩羅在追。

佛陀在走。

可是佛陀下一句,完全把「住」的意思翻轉。

世尊並行而答。我常住耳。汝自不住

佛陀一邊走,一邊回答:

「我常住耳。」

我早已安住。

「汝自不住。」

真正沒有停下來的是你。

央瞿利摩羅自然聽不懂。

因為以身體來看:

佛陀正在走。

自己已經累得停下。

怎麼會是佛陀住、自己不住?

所以他立即以偈問佛。

爾時。央瞿利摩羅即說偈言 沙門尚駃行 而言我常住 我今疲倦住 說言汝不住 沙門說云何 我住汝不住

央瞿利摩羅說:

「沙門尚駃行,而言我常住。」

你這位沙門明明還在向前行,怎麼說自己常住?

又說:

「我今疲倦住,說言汝不住。」

我已經累到站住了,你卻說我不住。

所以他問:

「沙門說云何,我住汝不住。」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在這一問中,佛陀把「住」從身體的停止,帶到修行真正的止息。

爾時。世尊以偈答言 央瞿利摩羅 我說常住者 於一切眾生 謂息於刀杖 汝恐怖眾生 惡業不休息 我於一切蟲 止息於刀杖 汝於一切蟲 常逼迫恐怖 造作凶惡業 終無休息時 我於一切神 止息於刀杖 汝於一切神 長夜苦逼迫 造作黑惡業 于今不止息 我住於息法 一切不放逸 汝不見四諦 故不息放逸

佛陀第一句就直接回答:

「我說常住者,於一切眾生,謂息於刀杖。」

什麼叫真正的「住」?

不是腳停。

而是:

止息刀杖。

對一切眾生,不再加害。

不再以暴力逼迫。

不再讓別的生命因自己而恐怖。

佛陀接著指出央瞿利摩羅現在的狀態:

「汝恐怖眾生,惡業不休息。」

這就是「不住」。

因為惡業還在繼續。

傷害還在繼續。

恐怖還在繼續。

所以即使身體已經站住,他的生命方向仍在不斷奔向苦。

真正的停止,不是腳步停止,而是惡業停止;真正的不住,也不是身體移動,而是貪瞋癡與傷害一刻不停地推動自己向苦而行。

佛陀又說:

「我於一切蟲,止息於刀杖。」

「汝於一切蟲,常逼迫恐怖。」

一邊是止息。

一邊是逼迫。

一邊是不害。

一邊是使眾生恐怖。

這就是兩人真正的差別。

佛陀再往深處說:

「我於一切神,止息於刀杖。」

「汝於一切神,長夜苦逼迫。」

央瞿利摩羅的問題,不只是一次兩次的傷害。

而是:

「造作黑惡業,于今不止息。」

到了現在都還沒有停。

所以佛陀最後把整個法義收在兩句:

「我住於息法,一切不放逸。」

「汝不見四諦,故不息放逸。」

佛陀的「住」,就是住於息法。

不放逸。

見四諦。

而央瞿利摩羅的「不住」,根本在於:

「不見四諦。」

所以放逸不息。

佛陀把央瞿利摩羅真正需要停止的地方指出來:不是追逐的腳,而是放逸的心;不是先把身體坐住,而是先讓傷害眾生的業止息。

這一刻,央瞿利摩羅聽懂了。

他沒有再追。

沒有再揮刀。

反而說出一首完全不同的偈。

央瞿利摩羅說偈白佛 久乃見牟尼 故隨路而逐 今聞真妙說 當捨久遠惡

「久乃見牟尼。」

他終於遇見佛陀。

所以:

「故隨路而逐。」

原來在外相上,他是在追逐一個沙門。

但到了此刻,那場追逐卻變成了遇法的因緣。

他說:

「今聞真妙說。」

聽見佛陀這番真實妙說之後,立即起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決定:

「當捨久遠惡。」

要捨掉自己久遠以來的惡。

這裡最重要的是:

佛陀沒有先叫他證明自己。

也沒有先問:

你以前到底做了多少惡?

而是先以法使他自己看見:

真正應停的是什麼。

當他真正看見,捨惡的心自己生起。

真正的懺悔,不只是害怕惡果,而是聽見正法後,自己看見惡就是惡,因此願意停止,不再替過去的行為找理由。

接著,他立刻用行動證明自己的轉向。

作如是說已 即放捨刀楯 投身世尊足 願聽我出家

「即放捨刀楯。」

他把刀與楯放下。

這個動作非常重要。

剛才他還:

「手執刀楯走向。」

現在:

「即放捨刀楯。」

外在的一放,正對應內在的一轉。

原來依靠的是刀杖。

現在依止的是佛法。

原來以傷害眾生而行。

現在直接:

「投身世尊足。」

而且請求:

「願聽我出家。」

他不只是說:

我以後少作一點惡。

而是整個生命方向都要改變。

從持刀之人,轉向出家修道。

真正的轉變,不只在心裡說「我知道錯了」,而是把正在作惡的工具放下,把原來的生命方向改掉。央瞿利摩羅放下刀楯,就是他停止舊業的第一個明確行動。

佛陀接著接納了他。

佛以慈悲心 大僊多哀愍 告比丘善來 出家受具足

經文先說:

「佛以慈悲心。」

又說:

「大僊多哀愍。」

佛陀不是因為央瞿利摩羅過去沒有惡業,才接納他。

恰恰相反。

正因為他曾造作重惡,如今願意真實止惡、轉向正法,佛陀以慈悲心哀愍攝受。

佛陀說:

「比丘善來。」

於是:

「出家受具足。」

就在不久前,他還是人人恐懼的央瞿利摩羅賊。

如今卻在佛前放下刀楯,成為比丘。

這就是佛法中極深的一件事:

不把人永遠固定在過去。

惡業是惡業。

不能說沒有。

果報也不因此消失。

可是只要一個人真正願意止惡修善,生命方向就可以從當下開始改變。

佛陀的慈悲,不是把過去的惡說成沒有,而是不因一個人的過去,就否定他此刻停止惡行、轉向解脫的可能。

到這裡,一○七七前半段形成了一個非常完整的轉折。

開始時:

眾人怕央瞿利摩羅。

佛陀不畏而行。

接著:

央瞿利摩羅持刀追佛。

再來:

央瞿利摩羅叫佛「住」。

佛陀反而說:

「我常住耳。汝自不住。」

然後從「身住」翻到「業住」。

從「停止追人」,翻到「停止傷害眾生」。

從「刀杖不停」,翻到「息法不放逸」。

最後:

刀楯放下。

投身佛足。

願求出家。

這不是只停了一雙腳。

而是整個人生開始停下原來的惡業方向。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拿佛陀這一句直接照自己:

「我常住耳。汝自不住。」

有時候身體坐得很安靜。

心卻完全沒有住。

想著誰得罪我。

想著下一件想得到的東西。

想著怎麼證明自己。

想著怎麼反擊。

身體不動。

可是貪、瞋、癡一直在跑。

這一經提醒:

真正要停的,不只是腳。

是惡業。

今天可以看:

我有沒有一件明知道會傷人的事,還一直不停止?

一句傷人的話。

一個報復的念頭。

一種欺騙。

一個成癮的習慣。

一種對他人的逼迫。

如果看見了,不必等到所有問題都解決才開始。

可以先做央瞿利摩羅做的第一件事:

放下刀楯。

也就是先停止那個正在造成傷害的行為。

再進一步問:

我是不是「不見四諦,故不息放逸」?

我只看見眼前想要。

有沒有看見它後面的苦?

我只看見現在生氣。

有沒有看見瞋恨繼續下去的集?

我只想讓外境照我的意思。

有沒有真的去尋找苦的止息?

修行從這裡開始,才是真正的「住」。

《慧照心得》

這一經如果只看故事,很有戲劇性。

一個殺人惡賊。

手裡拿著刀楯。

一路追佛。

卻怎麼也追不上。

最後累到喊:

「住。住。勿去。」

可是我覺得佛陀最厲害的不是讓他追不上。

而是後面那句:

「我常住耳。汝自不住。」

這一句直接把整件事翻過來。

央瞿利摩羅以為:

我停了。

你還在走。

佛陀卻說:

真正沒有停的是你。

因為你的惡業沒有停。

你的刀杖沒有停。

你讓眾生恐怖的行為沒有停。

你的放逸沒有停。

我覺得這就是修行很深的地方。

我們常常太注意外面。

我今天有沒有坐禪?

有沒有誦經?

有沒有閉關?

有沒有安靜?

但佛陀會問:

你的貪停了嗎?

你的瞋停了嗎?

你傷人的習氣停了嗎?

你明知道錯還一直做的事情停了嗎?

如果沒有,身體再安靜,可能還是不住。

佛陀又說:

「我住於息法,一切不放逸。」

我覺得這句可以常常拿來提醒自己。

真正的住,是「息」。

息刀杖。

息惡業。

息放逸。

不是只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住。

而是讓心不再一直向惡跑。

央瞿利摩羅聽懂之後,沒有講很多。

一句:

「當捨久遠惡。」

然後就把刀楯放下。

我很喜歡這個次第。

先聽懂。

然後放下。

不是聽完法,刀還拿在手上。

不是一面說要改,一面繼續作同樣的惡。

這才是真正的轉變。

我也很在意佛陀後面那句:

「佛以慈悲心,大僊多哀愍。」

一個曾經讓那麼多人恐懼的人,佛陀仍然接受他出家。

這不是說他的惡業沒關係。

後半經其實還會看到,他仍然知道自己「已作惡業」,也會受宿業果報。

所以佛陀的慈悲不是取消因果。

而是:

即使你有過去,只要現在真心轉向,佛法仍然有路。

我覺得這對很多人都很重要。

人容易被自己的過去綁死。

覺得:

我以前這麼差。

我做過這些事。

我是不是沒有資格修?

但央瞿利摩羅這一經說得很清楚。

過去的惡不能抹掉。

可是現在可以停。

現在可以放下刀楯。

現在可以投身佛足。

現在可以開始修。

所以我覺得這篇真正讓人有力量的地方就是:

佛陀不是只告訴央瞿利摩羅「你很惡」。

佛陀告訴他:

你現在還沒有停。

這代表:

你可以停。

央瞿利摩羅手執刀楯追逐佛陀,自以為疲倦停住,佛卻說「我常住耳。汝自不住」。佛陀所說的住,不是身體不動,而是「於一切眾生,謂息於刀杖」;所謂不住,正是恐怖眾生、造作惡業、放逸不息。央瞿利摩羅聞法後說「當捨久遠惡」,隨即放下刀楯,投身佛足,願求出家。佛以慈悲哀愍而攝受。真正的轉變,就從惡業真正停止的那一刻開始;過去不能改寫,但當下可以放下刀杖,從不住轉向息法,從放逸轉向修行。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