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三十八卷(11-1)〈我常住耳汝自不住・央瞿利摩羅放下刀楯求出家〉——(一○七七前段)
有些人,是因為做了善事而遇見佛法。
有些人,卻是在自己最黑暗、最失控的時候,遇見佛陀。
央瞿利摩羅就是後者。
當時,眾人見佛陀正往前走,都急著勸阻:
前面有央瞿利摩羅賊。
他會令人恐怖。
不要再往前去了。
而佛陀只回答:
「我不畏懼。」
接著繼續向前。
央瞿利摩羅遠遠看見佛陀,手執刀楯,奔跑追逐。
佛陀卻以神力徐徐而行,使他再怎麼快跑,也追不上。
直到央瞿利摩羅疲憊至極,大喊:
「住。住。勿去。」
佛陀回答:
「我常住耳。汝自不住。」
一個正在走的人,說自己已住。
一個已經停下來的人,反而被說「不住」。
佛陀所說的,已經不是腳步。
而是心與業。
真正的「住」,不是身體停下,而是對一切眾生止息刀杖、止息惡業、止息放逸;若傷害仍不停,即使身體站住,心與業仍然沒有停止。
(一○七七) 如是我聞 一時。佛在央瞿多羅國人間遊行。經陀婆闍梨迦林中。見有牧牛者.牧羊者.採柴草者。及餘種種作人。見世尊行路。見已。皆白佛言。世尊。莫從此道去。前有央瞿利摩羅賊。脫恐怖人
佛陀在人間遊行,經過陀婆闍梨迦林。
路上有牧牛者、牧羊者、採柴草者,以及其他各種作人。
他們看見世尊走上這條路,立刻勸阻:
「世尊。莫從此道去。」
因為前面有:
「央瞿利摩羅賊。」
經文說他:
「脫恐怖人。」
也就是會使人陷入恐怖之中。
對一般人而言,這是一條應該避開的路。
有危險。
有殺害。
有人正在那裡作惡。
所以大家的勸告很自然:
不要去。
佛陀卻沒有因恐怖而退轉。
佛告諸人。我不畏懼。作此語已。從道而去。彼再三告。世尊猶去。
佛陀回答:
「我不畏懼。」
說完,仍然從那條路繼續走。
眾人不是只勸一次。
「彼再三告。」
一次不夠,又勸。
再勸。
但是:
「世尊猶去。」
佛陀仍然往前。
這裡的「不畏懼」,不是逞強。
也不是不知道危險。
佛陀知道前面是誰。
知道他的惡行。
卻仍然前往。
因為佛陀所面對的,不只是「一個可怕的賊」。
也是一個還有可能轉變的眾生。
佛陀的不畏,不是以力量壓倒惡人,而是即使面對作惡極重之人,仍不放棄教化的可能。
接著,央瞿利摩羅出現了。
遙見央瞿利摩羅手執刀楯走向。世尊以神力現身徐行。令央瞿利摩羅駃走不及。走極疲乏已。遙語世尊。住。住。勿去
央瞿利摩羅遠遠看見佛陀。
他:
「手執刀楯走向。」
手上帶著武器,直接向佛奔來。
而佛陀:
「以神力現身徐行。」
看起來只是徐徐行走。
卻使央瞿利摩羅:
「駃走不及。」
不論怎樣快跑,就是追不上。
一直追到:
「走極疲乏。」
央瞿利摩羅終於在後面大喊:
「住。住。勿去。」
停下來!
不要再走了!
照普通意思看,明明是央瞿利摩羅在追。
佛陀在走。
可是佛陀下一句,完全把「住」的意思翻轉。
世尊並行而答。我常住耳。汝自不住
佛陀一邊走,一邊回答:
「我常住耳。」
我早已安住。
「汝自不住。」
真正沒有停下來的是你。
央瞿利摩羅自然聽不懂。
因為以身體來看:
佛陀正在走。
自己已經累得停下。
怎麼會是佛陀住、自己不住?
所以他立即以偈問佛。
爾時。央瞿利摩羅即說偈言 沙門尚駃行 而言我常住 我今疲倦住 說言汝不住 沙門說云何 我住汝不住
央瞿利摩羅說:
「沙門尚駃行,而言我常住。」
你這位沙門明明還在向前行,怎麼說自己常住?
又說:
「我今疲倦住,說言汝不住。」
我已經累到站住了,你卻說我不住。
所以他問:
「沙門說云何,我住汝不住。」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在這一問中,佛陀把「住」從身體的停止,帶到修行真正的止息。
爾時。世尊以偈答言 央瞿利摩羅 我說常住者 於一切眾生 謂息於刀杖 汝恐怖眾生 惡業不休息 我於一切蟲 止息於刀杖 汝於一切蟲 常逼迫恐怖 造作凶惡業 終無休息時 我於一切神 止息於刀杖 汝於一切神 長夜苦逼迫 造作黑惡業 于今不止息 我住於息法 一切不放逸 汝不見四諦 故不息放逸
佛陀第一句就直接回答:
「我說常住者,於一切眾生,謂息於刀杖。」
什麼叫真正的「住」?
不是腳停。
而是:
止息刀杖。
對一切眾生,不再加害。
不再以暴力逼迫。
不再讓別的生命因自己而恐怖。
佛陀接著指出央瞿利摩羅現在的狀態:
「汝恐怖眾生,惡業不休息。」
這就是「不住」。
因為惡業還在繼續。
傷害還在繼續。
恐怖還在繼續。
所以即使身體已經站住,他的生命方向仍在不斷奔向苦。
真正的停止,不是腳步停止,而是惡業停止;真正的不住,也不是身體移動,而是貪瞋癡與傷害一刻不停地推動自己向苦而行。
佛陀又說:
「我於一切蟲,止息於刀杖。」
「汝於一切蟲,常逼迫恐怖。」
一邊是止息。
一邊是逼迫。
一邊是不害。
一邊是使眾生恐怖。
這就是兩人真正的差別。
佛陀再往深處說:
「我於一切神,止息於刀杖。」
「汝於一切神,長夜苦逼迫。」
央瞿利摩羅的問題,不只是一次兩次的傷害。
而是:
「造作黑惡業,于今不止息。」
到了現在都還沒有停。
所以佛陀最後把整個法義收在兩句:
「我住於息法,一切不放逸。」
「汝不見四諦,故不息放逸。」
佛陀的「住」,就是住於息法。
不放逸。
見四諦。
而央瞿利摩羅的「不住」,根本在於:
「不見四諦。」
所以放逸不息。
佛陀把央瞿利摩羅真正需要停止的地方指出來:不是追逐的腳,而是放逸的心;不是先把身體坐住,而是先讓傷害眾生的業止息。
這一刻,央瞿利摩羅聽懂了。
他沒有再追。
沒有再揮刀。
反而說出一首完全不同的偈。
央瞿利摩羅說偈白佛 久乃見牟尼 故隨路而逐 今聞真妙說 當捨久遠惡
「久乃見牟尼。」
他終於遇見佛陀。
所以:
「故隨路而逐。」
原來在外相上,他是在追逐一個沙門。
但到了此刻,那場追逐卻變成了遇法的因緣。
他說:
「今聞真妙說。」
聽見佛陀這番真實妙說之後,立即起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決定:
「當捨久遠惡。」
要捨掉自己久遠以來的惡。
這裡最重要的是:
佛陀沒有先叫他證明自己。
也沒有先問:
你以前到底做了多少惡?
而是先以法使他自己看見:
真正應停的是什麼。
當他真正看見,捨惡的心自己生起。
真正的懺悔,不只是害怕惡果,而是聽見正法後,自己看見惡就是惡,因此願意停止,不再替過去的行為找理由。
接著,他立刻用行動證明自己的轉向。
作如是說已 即放捨刀楯 投身世尊足 願聽我出家
「即放捨刀楯。」
他把刀與楯放下。
這個動作非常重要。
剛才他還:
「手執刀楯走向。」
現在:
「即放捨刀楯。」
外在的一放,正對應內在的一轉。
原來依靠的是刀杖。
現在依止的是佛法。
原來以傷害眾生而行。
現在直接:
「投身世尊足。」
而且請求:
「願聽我出家。」
他不只是說:
我以後少作一點惡。
而是整個生命方向都要改變。
從持刀之人,轉向出家修道。
真正的轉變,不只在心裡說「我知道錯了」,而是把正在作惡的工具放下,把原來的生命方向改掉。央瞿利摩羅放下刀楯,就是他停止舊業的第一個明確行動。
佛陀接著接納了他。
佛以慈悲心 大僊多哀愍 告比丘善來 出家受具足
經文先說:
「佛以慈悲心。」
又說:
「大僊多哀愍。」
佛陀不是因為央瞿利摩羅過去沒有惡業,才接納他。
恰恰相反。
正因為他曾造作重惡,如今願意真實止惡、轉向正法,佛陀以慈悲心哀愍攝受。
佛陀說:
「比丘善來。」
於是:
「出家受具足。」
就在不久前,他還是人人恐懼的央瞿利摩羅賊。
如今卻在佛前放下刀楯,成為比丘。
這就是佛法中極深的一件事:
不把人永遠固定在過去。
惡業是惡業。
不能說沒有。
果報也不因此消失。
可是只要一個人真正願意止惡修善,生命方向就可以從當下開始改變。
佛陀的慈悲,不是把過去的惡說成沒有,而是不因一個人的過去,就否定他此刻停止惡行、轉向解脫的可能。
到這裡,一○七七前半段形成了一個非常完整的轉折。
開始時:
眾人怕央瞿利摩羅。
佛陀不畏而行。
接著:
央瞿利摩羅持刀追佛。
再來:
央瞿利摩羅叫佛「住」。
佛陀反而說:
「我常住耳。汝自不住。」
然後從「身住」翻到「業住」。
從「停止追人」,翻到「停止傷害眾生」。
從「刀杖不停」,翻到「息法不放逸」。
最後:
刀楯放下。
投身佛足。
願求出家。
這不是只停了一雙腳。
而是整個人生開始停下原來的惡業方向。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拿佛陀這一句直接照自己:
「我常住耳。汝自不住。」
有時候身體坐得很安靜。
心卻完全沒有住。
想著誰得罪我。
想著下一件想得到的東西。
想著怎麼證明自己。
想著怎麼反擊。
身體不動。
可是貪、瞋、癡一直在跑。
這一經提醒:
真正要停的,不只是腳。
是惡業。
今天可以看:
我有沒有一件明知道會傷人的事,還一直不停止?
一句傷人的話。
一個報復的念頭。
一種欺騙。
一個成癮的習慣。
一種對他人的逼迫。
如果看見了,不必等到所有問題都解決才開始。
可以先做央瞿利摩羅做的第一件事:
放下刀楯。
也就是先停止那個正在造成傷害的行為。
再進一步問:
我是不是「不見四諦,故不息放逸」?
我只看見眼前想要。
有沒有看見它後面的苦?
我只看見現在生氣。
有沒有看見瞋恨繼續下去的集?
我只想讓外境照我的意思。
有沒有真的去尋找苦的止息?
修行從這裡開始,才是真正的「住」。
《慧照心得》
這一經如果只看故事,很有戲劇性。
一個殺人惡賊。
手裡拿著刀楯。
一路追佛。
卻怎麼也追不上。
最後累到喊:
「住。住。勿去。」
可是我覺得佛陀最厲害的不是讓他追不上。
而是後面那句:
「我常住耳。汝自不住。」
這一句直接把整件事翻過來。
央瞿利摩羅以為:
我停了。
你還在走。
佛陀卻說:
真正沒有停的是你。
因為你的惡業沒有停。
你的刀杖沒有停。
你讓眾生恐怖的行為沒有停。
你的放逸沒有停。
我覺得這就是修行很深的地方。
我們常常太注意外面。
我今天有沒有坐禪?
有沒有誦經?
有沒有閉關?
有沒有安靜?
但佛陀會問:
你的貪停了嗎?
你的瞋停了嗎?
你傷人的習氣停了嗎?
你明知道錯還一直做的事情停了嗎?
如果沒有,身體再安靜,可能還是不住。
佛陀又說:
「我住於息法,一切不放逸。」
我覺得這句可以常常拿來提醒自己。
真正的住,是「息」。
息刀杖。
息惡業。
息放逸。
不是只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住。
而是讓心不再一直向惡跑。
央瞿利摩羅聽懂之後,沒有講很多。
一句:
「當捨久遠惡。」
然後就把刀楯放下。
我很喜歡這個次第。
先聽懂。
然後放下。
不是聽完法,刀還拿在手上。
不是一面說要改,一面繼續作同樣的惡。
這才是真正的轉變。
我也很在意佛陀後面那句:
「佛以慈悲心,大僊多哀愍。」
一個曾經讓那麼多人恐懼的人,佛陀仍然接受他出家。
這不是說他的惡業沒關係。
後半經其實還會看到,他仍然知道自己「已作惡業」,也會受宿業果報。
所以佛陀的慈悲不是取消因果。
而是:
即使你有過去,只要現在真心轉向,佛法仍然有路。
我覺得這對很多人都很重要。
人容易被自己的過去綁死。
覺得:
我以前這麼差。
我做過這些事。
我是不是沒有資格修?
但央瞿利摩羅這一經說得很清楚。
過去的惡不能抹掉。
可是現在可以停。
現在可以放下刀楯。
現在可以投身佛足。
現在可以開始修。
所以我覺得這篇真正讓人有力量的地方就是:
佛陀不是只告訴央瞿利摩羅「你很惡」。
佛陀告訴他:
你現在還沒有停。
這代表:
你可以停。
央瞿利摩羅手執刀楯追逐佛陀,自以為疲倦停住,佛卻說「我常住耳。汝自不住」。佛陀所說的住,不是身體不動,而是「於一切眾生,謂息於刀杖」;所謂不住,正是恐怖眾生、造作惡業、放逸不息。央瞿利摩羅聞法後說「當捨久遠惡」,隨即放下刀楯,投身佛足,願求出家。佛以慈悲哀愍而攝受。真正的轉變,就從惡業真正停止的那一刻開始;過去不能改寫,但當下可以放下刀杖,從不住轉向息法,從放逸轉向修行。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