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三十八卷(9-1)〈瓶沙王率眾來詣世尊・鬱鞞羅迦葉為何捨棄奉火〉——(一○七四前段)
一個人真正改變修行方向,往往不是因為外面換了一個形式。
而是因為他看見:
自己原來所依止的道路,已不能真正帶自己離苦。
鬱鞞羅迦葉原本奉事於火,有自己的修行方式,也有眾多徒眾。
可是當他真正見到更深的法,便能放下自己曾經奉持的一切。
這不是否定過去。
而是因為看見更真實的方向。
這一經開始時,摩竭提王瓶沙率領龐大眾會前來見佛。眾人卻生起疑問:
究竟是佛陀跟隨鬱鞞羅迦葉修梵行?
還是鬱鞞羅迦葉在佛陀座下修梵行?
佛陀沒有直接替眾人回答。
祂反而當眾問迦葉:
你究竟看見了什麼,才捨棄從前奉火的一切?
迦葉第一層回答非常清楚:
錢財、滋味、女色、五欲之果,看似可愛,若觀察它們未來所帶來的受,便看見其中的「大垢穢」。
真正的出離,不是因為外在有人逼迫,而是自己看清:曾經追求的樂,不能真正離苦,甚至正是染著與後患之因。
(一○七四) 如是我聞 一時。佛在摩竭提國人間遊行。與千比丘俱。皆是古昔縈髮出家。皆得阿羅漢。諸漏已盡。所作已作。捨諸重擔。逮得己利。盡諸有結。正智。善解脫。到善建立支提杖林中住
佛陀在人間遊行,來到摩竭提國善建立支提杖林中住。
隨行的不是普通大眾。
經文說:
「與千比丘俱。」
而這千位比丘:
「皆是古昔縈髮出家。」
也就是他們過去原本有另一種修行身分。
可是如今:
「皆得阿羅漢。」
「諸漏已盡。」
「所作已作。」
「捨諸重擔。」
「逮得己利。」
「盡諸有結。」
「正智。」
「善解脫。」
這幾句把他們現在的修證說得很清楚。
他們不是只換了一個老師。
也不是只換了一種外在形相。
而是已經走到漏盡、解脫。
真正判斷一條修行道路,不只是看它曾經多麼熟悉,而是看它是否真正導向斷結、正智與解脫。
這也為後面迦葉為何捨棄奉火先埋下答案。
因為他並不是隨意改變。
而是從原來所行,走到了真正能令諸漏盡、重擔捨、諸有結斷的道路。
接著,摩竭提王瓶沙聽聞佛陀來到杖林。
摩竭提王瓶沙聞世尊摩竭提國人間遊行。至善建立支提杖林中住。與諸小王群臣羽從。車萬二千.乘馬萬八千.步逐眾無數。摩竭提婆羅門長者悉皆從
瓶沙王不是一個人來。
經文把整個隊伍寫得非常龐大:
「諸小王群臣羽從。」
「車萬二千。」
「乘馬萬八千。」
「步逐眾無數。」
還有摩竭提的婆羅門、長者,全都隨行。
從世間眼光看,這是一位國王帶著極大的威勢而來。
但真正到了佛前,他的行為卻完全不同。
王出王舍城。詣世尊所。恭敬供養。到於道口。下車步進。及於內門。除去五飾。脫冠卻蓋。除扇去劍刀。脫革屣。到於佛前。整衣服。偏露右肩。為佛作禮。右遶三匝。自稱姓名。白佛言。世尊。我是摩竭提王瓶沙
瓶沙王出王舍城,前來見佛。
到了道口:
「下車步進。」
進入內門後:
「除去五飾。」
「脫冠卻蓋。」
「除扇去劍刀。」
「脫革屣。」
一直到佛前:
「整衣服。」
「偏露右肩。」
「為佛作禮。」
「右遶三匝。」
最後才自報姓名:
「世尊。我是摩竭提王瓶沙。」
這一段很有力量。
在王舍城裡,他是國王。
有車。
有馬。
有冠。
有蓋。
有扇。
有劍。
有無數人隨從。
可是到了佛前,一件一件放下。
這不是在貶低王的身分。
而是表明:
到了法前,世間權位不能代替恭敬。
真正入法,往往先要放下自己在世間所依恃的身分。王者到了佛前,也以恭敬心而來;法之前,不以權勢論高下。
佛告瓶沙。如是。大王。汝是瓶沙。可就此坐。隨其所安 時。瓶沙王重禮佛足。退坐一面。諸王大臣.婆羅門居士悉禮佛足。次第而坐
佛陀回答:
「如是。大王。汝是瓶沙。」
並請他隨所安坐。
瓶沙王再次禮佛足,退坐一面。
諸王、大臣、婆羅門、居士,也都依次禮佛而坐。
整個龐大的王者隊伍,到了佛前都安靜坐下。
就在這時,一個很關鍵的人也在座中。
時。鬱鞞羅迦葉亦在座中
鬱鞞羅迦葉也在。
正是他的存在,使摩竭提的婆羅門、長者心中生起疑惑。
因為迦葉原本有自己的聲望,也有自己的徒眾。
如今他卻與佛陀同坐一處。
所以眾人開始分不清:
究竟誰是師?
誰是弟子?
時。摩竭提婆羅門長者作是念。為大沙門從鬱鞞羅迦葉所修梵行耶。為鬱鞞羅迦葉於大沙門所修梵行耶
這個疑問非常直接。
「為大沙門從鬱鞞羅迦葉所修梵行耶。」
是不是這位大沙門——佛陀——在迦葉座下修梵行?
還是:
「為鬱鞞羅迦葉於大沙門所修梵行耶。」
是迦葉在大沙門佛陀這裡修梵行?
眾人之所以疑惑,也很自然。
因為外在所見,只能看到兩位修行者同處一會。
但真正的師弟關係、法義高下,還沒有被顯明。
佛陀知道大眾心中所念。
祂沒有直接說:
「我是師,迦葉是弟子。」
而是用問法的方式,讓迦葉自己說出:
我為什麼捨棄過去所奉持的道路。
真正能解開眾人疑惑的,不是身分宣告,而是讓法義本身顯明:一個人為何放下舊行、轉向新的道路,從他的見地就能看出所依何處。
爾時。世尊知摩竭提婆羅門長者心之所念。即說偈而問言 鬱鞞羅迦葉 於此見何利 棄汝先所奉 事火等眾事 今可說其義 捨事火之由
佛陀問迦葉:
「於此見何利。」
你在這裡看見了什麼利益?
以至於:
「棄汝先所奉。」
把自己原來所奉持的修行放下。
又問:
「事火等眾事。」
那些原來奉事火等種種修法,你為什麼不再繼續?
最後說:
「今可說其義,捨事火之由。」
把你捨棄奉火的原因說出來。
這不是只在問:
你為什麼改變宗教形式?
而是在問:
你的見地究竟發生了什麼轉變?
一個人若只因別人勸說而換一種形式,根未必動。
真正深的轉變,一定是:
自己看見了原來沒有看見的東西。
迦葉的第一層回答,就是從五欲說起。
鬱鞞迦葉說偈白佛 錢財等滋味 女色五欲果 觀察未來受 斯皆大垢穢 是故悉棄捨 先諸奉火事
迦葉回答得非常直接。
「錢財等滋味。」
錢財。
種種滋味。
接著:
「女色五欲果。」
這些都屬於世間五欲之樂。
一般人看到的是:
可愛。
可享受。
可追求。
可以帶來滿足。
但迦葉說:
「觀察未來受。」
如果只看眼前,就容易覺得五欲很好。
可是真正往後看。
觀察它們未來所帶來的受。
便看見:
「斯皆大垢穢。」
這些並不是究竟清淨。
而是染污之因。
所以他說:
「是故悉棄捨,先諸奉火事。」
正因看見這一點,才把從前奉火等修行放下。
迦葉的轉變不是因為五欲突然消失,而是因為他對五欲的見地改變了:從只看眼前可愛,進一步看見未來所受與其中垢穢。
這裡值得深觀。
很多時候,我們不是不知道欲樂會變。
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貪著會苦。
只是眼前一來,心就只看見「現在想要」。
佛陀的修行,卻讓人把眼光拉長。
現在可愛。
後面呢?
現在得到了。
以後會不會失去?
現在滿足。
這個滿足會不會讓欲望更大?
現在歡喜。
這份歡喜裡,有沒有已經生出執取?
若只看眼前,很容易一直追。
若能「觀察未來受」,智慧就開始生起。
欲樂最容易欺騙人的地方,就是只讓人看見眼前甜味,不讓人看見後續染著、追求與失去的苦。能觀察未來受,就開始從欲中醒來。
迦葉說:
「斯皆大垢穢。」
這不是說世間一切受用本身都成了罪過。
而是指出:
如果心把五欲當成究竟依止,染著便隨之而生。
錢財不能真正保證不苦。
滋味不能真正止息飢渴的根。
女色與五欲不能使生老病死停止。
追求得再多,仍不能從根本解脫。
所以當迦葉真正看見這些「果」的有限與染污,原來奉火的修行也就失去他心中原有的位置。
這就是他「棄汝先所奉」的第一層原因。
不是因為別人要求他棄。
是自己看見:
原來所行,不能真正把自己帶出欲與苦。
真正的捨,不是勉強把東西推出去,而是智慧看清之後,心自然不再把它當成究竟。
這一段經文到這裡,剛好形成第一個完整轉折。
大眾原本疑惑:
究竟佛陀向迦葉修梵行?
還是迦葉向佛陀修梵行?
佛陀沒有先用身分回答。
而是從迦葉自身的見地開始顯明。
迦葉已經看見:
錢財、滋味、女色、五欲之果,若觀察未來所受,皆有大垢穢。
因此,他捨棄先前奉火之事。
但是這還只是第一層。
因為「看見五欲垢穢」只回答了:
為什麼離開原來所行。
還沒有回答:
離開之後,他到底看見了什麼更高的道路。
佛陀下一問,正要把這一層再往深處推進。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拿迦葉這一句來照自己:
「觀察未來受。」
當一個欲望生起時,不急著只問:
我現在想不想要?
可以再問:
得到以後呢?
這件事會讓貪減少,還是增加?
會讓心更自由,還是更依賴?
會讓自己更清淨,還是更染著?
有些東西,眼前很好。
可是後面很苦。
有些話,說出口當下很痛快。
可是後面留下瞋恨與傷害。
有些欲望,滿足當下很甜。
但下一次需要更大的刺激才能滿足。
這就是為什麼不能只看「現在」。
再觀:
我現在所依止的修行、生活方式,有沒有真的使貪瞋癡減少?
如果沒有,就值得重新檢查。
不要只是因為:
我一直都是這樣。
大家都這樣。
以前的我就是這樣。
迦葉能放下自己長久奉持的道路,正因他願意面對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這條路,究竟能不能真正離苦?
《慧照心得》
我讀這一段,很注意瓶沙王進佛前的動作。
他原本帶著很大的隊伍。
車萬二千。
馬萬八千。
步眾無數。
這在世間已經是非常大的威勢。
可是到了道口,他下車。
到了內門,他把冠、蓋、扇、劍刀、革屣一一放下。
最後走到佛前,禮佛,自報姓名。
我覺得這個畫面很莊嚴。
因為它讓我看到:
世間身分到了法前,要放低。
王者也要恭敬。
真正的法,不因你有權勢就改變。
接著大眾看到鬱鞞羅迦葉也坐在那裡,就疑惑:
到底誰跟誰學?
這也很像我們平常看人。
看名氣。
看身分。
看誰徒眾多。
看誰以前有地位。
然後猜:
誰比較高?
但佛陀沒有直接說誰高誰低。
祂問迦葉:
你為什麼放下以前奉火的修行?
我覺得這才是真正的重點。
一條路到底如何,不只看外面的規模。
要看它能不能讓人真正離苦。
迦葉第一個回答不是講很多玄妙的東西。
而是講:
錢財。
滋味。
女色。
五欲。
這些就是人最容易被牽著走的地方。
以前也許只看到它們的好。
後來「觀察未來受」,才看見「大垢穢」。
我覺得「觀察未來受」非常實用。
很多煩惱,若只看眼前,很難放。
想生氣時,當下只覺得:
我一定要說。
可是如果看到說完後面的苦,就可能停。
想貪一件東西時,當下只覺得:
一定要得到。
但若看到得到後可能更加依賴,也許就會鬆一點。
所以真正的智慧,不只是告訴自己:
「這不能要。」
而是看到:
為什麼不值得執著。
一旦真的看清楚,捨就不再那麼勉強。
迦葉能捨奉火,我覺得也有這個意思。
不是有人逼他改。
是他自己看到了。
真正的法若看見了,舊的依止自然鬆開。
而這一段還沒有到最深。
因為佛陀接著還會問:
既然你連世間錢財、五欲都不著,那你又為什麼連天、人之樂也捨?
迦葉接下來,才會把自己的見地推到:
「無為道。」
所以這一篇先停在這裡很剛好。
先把「捨什麼」說清楚。
下一篇再進到:
他究竟看見了什麼,才真正轉向佛陀所說之道。
瓶沙王雖以大國王之威來見佛,入法座前仍放下冠蓋劍刀,以恭敬而坐;摩竭提眾人雖疑佛與迦葉誰為誰師,佛陀卻不以身分自證,而令迦葉親自說明見地。迦葉之所以捨棄先前奉火等事,首先在於「觀察未來受」,看見錢財、滋味、女色與五欲之果皆有大垢穢。真正的出離,不是被迫放棄,而是智慧看清眼前甜味背後的染著與後患。能從只看當下所欲,進一步觀察未來所受,心才開始真正具備放下的力量。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