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三十八卷(7)〈來者不歡喜去亦不憂慼・二心寂靜才是真正不染〉——(一○七二)
一個人真正放下了,並不只是「離開了」。
更難的是:
所愛的人重新回來時,心也不再被牽走。
當對方又離開時,心也不因失去而憂慼。
佛陀在這一經裡,讓我們看見尊者僧迦藍面對自己過去的妻子與孩子。
她抱著孩子來到僧迦藍面前,希望他因孩子而回頭。
一次勸。
兩次勸。
三次勸。
甚至把孩子放在他經行的道路前。
尊者僧迦藍都沒有因此被舊日情愛牽回去。
佛陀因此讚歎:
「來者不歡喜,去亦不憂慼;不染亦無憂,二心俱寂靜。」
真正的解脫,不是把所愛推得很遠,而是愛境來去時,心已不再染著。
(一○七二) 如是我聞 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佛陀住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這一經的主人公,是尊者僧迦藍。
當時,他從拘薩羅人間遊行,來到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時。有尊者僧迦藍於拘薩羅人間遊行。至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彼僧迦藍比丘有本二。在舍衛國中。聞僧迦藍比丘於拘薩羅人間遊行。至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聞已。著好衣服。莊嚴華瓔。抱其兒來詣祇洹。至僧迦藍比丘房前
經文說:
「彼僧迦藍比丘有本二。」
也就是他過去在家時的妻子。
她聽說僧迦藍來到祇樹給孤獨園,便:
「著好衣服。」
「莊嚴華瓔。」
又抱著孩子來到祇洹。
這些細節很重要。
她不是偶然路過。
她是帶著明確的心意而來。
穿上好衣。
以華瓔莊嚴自己。
又抱著兩人共同的孩子。
外在的一切,都在喚回僧迦藍過去在家生活的記憶。
情愛。
家庭。
孩子。
舊日的關係。
如果心中還有深重的愛著,這樣的境界很容易再次把人拉回去。
真正考驗出離心的,不只是離開欲境時能不能清淨,而是欲境重新來到眼前時,心還會不會被帶走。
爾時。尊者僧迦藍出房露地經行。時。彼本二來到其前。作是言。此兒幼小。汝捨出家。誰當養活
尊者僧迦藍當時正從房中出來,在露地經行。
他的本二直接來到面前,說:
「此兒幼小。」
孩子還小。
「汝捨出家。誰當養活。」
你捨下家庭出家了,這孩子誰來養?
這句話不只是詢問。
它直接碰觸一個人最深的情感與責任感。
若仍以舊日關係執取自己,心很容易被這句話震動。
可能生愧疚。
可能生不捨。
也可能重新生起:
「這是我的孩子。」
「我應該回去。」
但僧迦藍沒有因此回到舊愛之中。
時。僧迦藍比丘不共語。如是再三。亦不共語
她說了。
僧迦藍不與語。
再說。
仍不與語。
第三次。
還是不共語。
經文沒有寫僧迦藍責罵她。
也沒有寫他與她辯論。
只是:
「不共語。」
這份不回應,不是瞋恨。
也不是故意羞辱。
從佛陀後面的偈頌來看,這是因為他的心已不再被過去的愛著牽動。
不染,不等於憎恨;離愛,也不是以瞋心把人推開。真正的離,是境界來時,心不再被舊有的愛取重新綁住。
接著,她採取了更強烈的方式。
時。彼本二作如是言。我再三告。不與我語。不見顧視。我今置兒。著經行道頭而去。言。沙門。此是汝子。汝自養活。我今捨去
她說:
我已經再三告訴你。
你不和我說話。
也不看我。
那麼我現在就把孩子放在你經行的路頭。
「沙門。此是汝子。汝自養活。我今捨去。」
這一刻,情境已經推到最高點。
不是只在遠處說一句話。
而是把孩子直接留下。
如果說前面是以言語喚起舊情,這裡就是把最具體的「我所」放到眼前。
「這是你的孩子。」
這一句最容易讓人重新生起:
這是我的。
是我的責任。
是我的血親。
是我的家庭。
而佛法真正要觀的,正是這個「我、我所」如何在心中重新出現。
愛著最深的地方,往往就在「這是我的」。物是我的、人是我的、關係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只要「我所」還牢牢成立,心就還容易被境界牽轉。
尊者僧迦藍亦不顧視其子
經文只說:
「亦不顧視其子。」
這一句看起來很重。
如果只用世俗親情去讀,很容易覺得:
怎麼可以連孩子都不看?
但是佛陀接下來的讚歎,已經替這個行為定出法義的位置。
不是冷漠。
不是無情。
而是:
不再以愛染執取。
僧迦藍不是因討厭這個孩子而不看。
也不是因怨恨本二而拒絕。
若是瞋恨,他的心仍然被對方綁住。
只是換了一種綁法。
愛也是繫縛。
恨也是繫縛。
而佛陀所讚歎的是:
「不染亦無憂。」
也就是愛、憂兩邊都寂靜。
真正的解脫,不是把愛換成恨,而是愛不再染著,離去也不再憂惱;兩邊都不住,才是真正自由。
接著,僧迦藍的本二自己也看懂了。
彼本二復言。是沙門今於此兒都不顧視。彼必得仙人難得之處。善哉。沙門。必得解脫。情願不遂。抱子而去
她原本是希望他回頭。
但是看到僧迦藍連孩子都沒有被牽動,反而說:
「彼必得仙人難得之處。」
又說:
「善哉。沙門。」
「必得解脫。」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轉折。
她雖然「情願不遂」,沒有達成自己原本的願望,但也看見:
僧迦藍已經不是過去那個被家庭情愛牽住的人。
所以最後:
「抱子而去。」
她來了。
最後又走了。
而佛陀正是在這個「來」與「去」上,說出全經的核心。
爾時。世尊入晝正受。以天耳過人之耳。聞尊者僧迦藍本二所說。即說偈言 來者不歡喜 去亦不憂慼 於世間和合 解脫不染著 我說彼比丘 為真婆羅門 來者不歡喜 去亦不憂慼 不染亦無憂 二心俱寂靜 我說是比丘 是真婆羅門
佛陀當時正在晝正受。
以超越人耳的天耳,聽見了僧迦藍本二所說的一切。
然後佛陀直接說偈。
第一句:
「來者不歡喜。」
這不是說一個人從此不能歡笑。
而是說:
所愛的境界重新來臨時,不因愛取而歡喜染著。
人往往在喜歡的東西回來時,心就立刻黏住。
「終於又回來了。」
「這次不能再失去。」
這種歡喜背後,其實藏著愛取。
佛陀說僧迦藍:
來時,不因此生染著之喜。
接著:
「去亦不憂慼。」
境界離開,也不因此失落、悲傷、追逐。
這兩句正好是一對。
來的時候,不黏。
走的時候,不追。
來不被得牽動,去不被失牽動;有時不著,無時不憂,這就是心開始真正離開愛取。
佛陀接著說:
「於世間和合,解脫不染著。」
這一句很重要。
真正的解脫,不是世界全部消失。
不是再也沒有人出現。
仍然「於世間和合」。
人與人仍然會相遇。
境界仍然會出現。
因緣仍然會聚散。
但:
「解脫不染著。」
這才是重點。
境界可以來。
也可以去。
心不必因此染著。
所以修行不是要求世間再也不要變。
而是讓自己在變化中不再被愛取所縛。
佛陀因此說:
「我說彼比丘,為真婆羅門。」
這裡的「真婆羅門」,是指真正清淨、真正解脫者。
不是依出生。
而是依心是否離染。
佛陀又再說一次:
「來者不歡喜,去亦不憂慼。」
第二次重複,顯示這就是此經最核心的法義。
然後:
「不染亦無憂。」
染與憂,也是一對。
因為染,所以害怕失去。
因為失去,所以憂。
若一開始不染,後面的憂也就沒有地方立足。
很多憂苦不是從「失去」那一刻才開始,而是在「得到時便抓住」的那一刻已經埋下。染著愈深,離去時憂苦就愈重。
最後:
「二心俱寂靜。」
從偈頌前後看,就是來時歡喜染著之心與去時憂慼失落之心。
一得一失。
一喜一憂。
這兩邊都寂靜。
這才是真正的平穩。
不是麻木。
而是不再被「得失」支配。
不是沒有感受。
而是不再從感受中生出執取。
佛陀再次說:
「我說是比丘,是真婆羅門。」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忍耐。
而是解脫不染。
修行不是把心壓到什麼都感覺不到,而是使心不再因所愛來而生取、因所愛去而生憂;得失兩邊都不能主宰自己,才是二心俱寂靜。
佛說此經已。尊者僧迦藍聞佛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尊者僧迦藍聽聞佛陀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這一經看起來是在說一位出家人面對本二與孩子。
但它真正照見的,其實是每一個人的心。
我們每天都在「來」與「去」中生活。
喜歡的人來。
又去。
喜歡的東西得到。
又失去。
名聲來。
名聲退。
健康來。
健康變。
關係聚。
關係散。
生命所有的因緣,都不斷在來去。
如果每一次來,就抓住。
每一次去,就痛苦。
我們的一生,就會一直被這兩股力量牽著。
佛陀指出另一條路:
來時不染。
去時不憂。
不是拒絕生命。
而是在生命中獲得自由。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直接觀察兩顆心。
第一顆:
喜歡的境界來時,我是不是立刻抓住?
有人稱讚我。
我很高興。
這本身沒有問題。
但接著有沒有生起:
希望他永遠這樣看我?
某個人對我很好。
我很歡喜。
但有沒有立刻生起:
他不能離開我?
得到一件喜歡的東西。
有沒有立刻變成:
這一定不能失去?
這就是「來者歡喜」背後可能藏著的染著。
第二顆:
境界離開時,我是不是立刻被憂慼吞沒?
別人不再認同我。
一段關係結束。
一個位置失去。
一件珍愛的東西離開。
心裡是不是一直說:
為什麼不能回來?
如果得到時抓得很緊,失去時自然更苦。
所以今日真正可以修的,不是等失去以後才叫自己不要難過。
而是在得到時,就少抓一點。
有因緣,珍惜。
因緣盡,放下。
來時感恩。
去時不追。
這就是向「二心俱寂靜」靠近。
《慧照心得》
這一經很容易被誤讀。
如果只看僧迦藍不理本二、不看孩子,可能會覺得:
佛法是不是叫人無情?
可是佛陀最後的偈一讀,意思就很清楚。
祂不是讚歎冷酷。
祂讚歎的是:
「不染亦無憂。」
如果僧迦藍只是因為討厭他們,所以不理。
那還是瞋。
還是被綁住。
只是從愛變成恨。
但佛陀說:
「二心俱寂靜。」
這不是恨。
是愛取真的停下來了。
我覺得人生很多苦,都在「來、去」這兩個字裡。
一個人來。
我們歡喜。
歡喜以後,開始希望他永遠留下。
一個東西得到。
我們喜歡。
喜歡以後,開始害怕失去。
其實苦已經從那時候開始了。
所以佛陀說:
「來者不歡喜。」
不是叫人得到任何東西都板著臉。
而是不因為得到,就把心黏上去。
「去亦不憂慼。」
也不是說失去重要因緣時不能有自然感受。
而是修到更深時,心已不再被愛取支配。
我很喜歡:
「於世間和合,解脫不染著。」
這句讓我覺得佛法不是要逃出世界。
還是在世間。
還是有人來。
還是有人走。
還是有聚。
還是有散。
但心不染。
這才是真正的自由。
如果一定要把所有人都隔開,才能不動心,那還不是最深的自在。
真正的自在,是境界就在面前,心已不必跟著走。
這與上一經「一住」也很相應。
上一經說:
「悉知諸世間,不著一切法。」
這一經又說:
「於世間和合,解脫不染著。」
都不是逃避世界。
而是在世界裡不再被黏住。
所以我覺得真正的放下,不是:
「我什麼都不要。」
而是:
有,也不被有綁。
沒有,也不被沒有傷。
來,不黏。
去,不追。
僧迦藍面對本二與孩子,並不是以瞋恨拒絕,而是愛取已不再牽動其心。佛陀以「來者不歡喜,去亦不憂慼」指出解脫的核心:所愛來時不染著,因緣散時不憂慼;不是逃離世間,而是「於世間和合,解脫不染著」。得時不取,失時不追;愛不染,離不憂,兩邊之心俱歸寂靜。真正的放下,不是無情,而是不再被愛與失去所繫縛。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