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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0099・雜阿含經

《雜阿含經》第三十八卷(7)〈來者不歡喜去亦不憂慼・二心寂靜才是真正不染〉——(一○七二)

學僧 釋慧照

一個人真正放下了,並不只是「離開了」。

更難的是:

所愛的人重新回來時,心也不再被牽走。

當對方又離開時,心也不因失去而憂慼。

佛陀在這一經裡,讓我們看見尊者僧迦藍面對自己過去的妻子與孩子。

她抱著孩子來到僧迦藍面前,希望他因孩子而回頭。

一次勸。

兩次勸。

三次勸。

甚至把孩子放在他經行的道路前。

尊者僧迦藍都沒有因此被舊日情愛牽回去。

佛陀因此讚歎:

「來者不歡喜,去亦不憂慼;不染亦無憂,二心俱寂靜。」

真正的解脫,不是把所愛推得很遠,而是愛境來去時,心已不再染著。

(一○七二) 如是我聞 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佛陀住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這一經的主人公,是尊者僧迦藍。

當時,他從拘薩羅人間遊行,來到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時。有尊者僧迦藍於拘薩羅人間遊行。至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彼僧迦藍比丘有本二。在舍衛國中。聞僧迦藍比丘於拘薩羅人間遊行。至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聞已。著好衣服。莊嚴華瓔。抱其兒來詣祇洹。至僧迦藍比丘房前

經文說:

「彼僧迦藍比丘有本二。」

也就是他過去在家時的妻子。

她聽說僧迦藍來到祇樹給孤獨園,便:

「著好衣服。」

「莊嚴華瓔。」

又抱著孩子來到祇洹。

這些細節很重要。

她不是偶然路過。

她是帶著明確的心意而來。

穿上好衣。

以華瓔莊嚴自己。

又抱著兩人共同的孩子。

外在的一切,都在喚回僧迦藍過去在家生活的記憶。

情愛。

家庭。

孩子。

舊日的關係。

如果心中還有深重的愛著,這樣的境界很容易再次把人拉回去。

真正考驗出離心的,不只是離開欲境時能不能清淨,而是欲境重新來到眼前時,心還會不會被帶走。

爾時。尊者僧迦藍出房露地經行。時。彼本二來到其前。作是言。此兒幼小。汝捨出家。誰當養活

尊者僧迦藍當時正從房中出來,在露地經行。

他的本二直接來到面前,說:

「此兒幼小。」

孩子還小。

「汝捨出家。誰當養活。」

你捨下家庭出家了,這孩子誰來養?

這句話不只是詢問。

它直接碰觸一個人最深的情感與責任感。

若仍以舊日關係執取自己,心很容易被這句話震動。

可能生愧疚。

可能生不捨。

也可能重新生起:

「這是我的孩子。」

「我應該回去。」

但僧迦藍沒有因此回到舊愛之中。

時。僧迦藍比丘不共語。如是再三。亦不共語

她說了。

僧迦藍不與語。

再說。

仍不與語。

第三次。

還是不共語。

經文沒有寫僧迦藍責罵她。

也沒有寫他與她辯論。

只是:

「不共語。」

這份不回應,不是瞋恨。

也不是故意羞辱。

從佛陀後面的偈頌來看,這是因為他的心已不再被過去的愛著牽動。

不染,不等於憎恨;離愛,也不是以瞋心把人推開。真正的離,是境界來時,心不再被舊有的愛取重新綁住。

接著,她採取了更強烈的方式。

時。彼本二作如是言。我再三告。不與我語。不見顧視。我今置兒。著經行道頭而去。言。沙門。此是汝子。汝自養活。我今捨去

她說:

我已經再三告訴你。

你不和我說話。

也不看我。

那麼我現在就把孩子放在你經行的路頭。

「沙門。此是汝子。汝自養活。我今捨去。」

這一刻,情境已經推到最高點。

不是只在遠處說一句話。

而是把孩子直接留下。

如果說前面是以言語喚起舊情,這裡就是把最具體的「我所」放到眼前。

「這是你的孩子。」

這一句最容易讓人重新生起:

這是我的。

是我的責任。

是我的血親。

是我的家庭。

而佛法真正要觀的,正是這個「我、我所」如何在心中重新出現。

愛著最深的地方,往往就在「這是我的」。物是我的、人是我的、關係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只要「我所」還牢牢成立,心就還容易被境界牽轉。

尊者僧迦藍亦不顧視其子

經文只說:

「亦不顧視其子。」

這一句看起來很重。

如果只用世俗親情去讀,很容易覺得:

怎麼可以連孩子都不看?

但是佛陀接下來的讚歎,已經替這個行為定出法義的位置。

不是冷漠。

不是無情。

而是:

不再以愛染執取。

僧迦藍不是因討厭這個孩子而不看。

也不是因怨恨本二而拒絕。

若是瞋恨,他的心仍然被對方綁住。

只是換了一種綁法。

愛也是繫縛。

恨也是繫縛。

而佛陀所讚歎的是:

「不染亦無憂。」

也就是愛、憂兩邊都寂靜。

真正的解脫,不是把愛換成恨,而是愛不再染著,離去也不再憂惱;兩邊都不住,才是真正自由。

接著,僧迦藍的本二自己也看懂了。

彼本二復言。是沙門今於此兒都不顧視。彼必得仙人難得之處。善哉。沙門。必得解脫。情願不遂。抱子而去

她原本是希望他回頭。

但是看到僧迦藍連孩子都沒有被牽動,反而說:

「彼必得仙人難得之處。」

又說:

「善哉。沙門。」

「必得解脫。」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轉折。

她雖然「情願不遂」,沒有達成自己原本的願望,但也看見:

僧迦藍已經不是過去那個被家庭情愛牽住的人。

所以最後:

「抱子而去。」

她來了。

最後又走了。

而佛陀正是在這個「來」與「去」上,說出全經的核心。

爾時。世尊入晝正受。以天耳過人之耳。聞尊者僧迦藍本二所說。即說偈言 來者不歡喜 去亦不憂慼 於世間和合 解脫不染著 我說彼比丘 為真婆羅門 來者不歡喜 去亦不憂慼 不染亦無憂 二心俱寂靜 我說是比丘 是真婆羅門

佛陀當時正在晝正受。

以超越人耳的天耳,聽見了僧迦藍本二所說的一切。

然後佛陀直接說偈。

第一句:

「來者不歡喜。」

這不是說一個人從此不能歡笑。

而是說:

所愛的境界重新來臨時,不因愛取而歡喜染著。

人往往在喜歡的東西回來時,心就立刻黏住。

「終於又回來了。」

「這次不能再失去。」

這種歡喜背後,其實藏著愛取。

佛陀說僧迦藍:

來時,不因此生染著之喜。

接著:

「去亦不憂慼。」

境界離開,也不因此失落、悲傷、追逐。

這兩句正好是一對。

來的時候,不黏。

走的時候,不追。

來不被得牽動,去不被失牽動;有時不著,無時不憂,這就是心開始真正離開愛取。

佛陀接著說:

「於世間和合,解脫不染著。」

這一句很重要。

真正的解脫,不是世界全部消失。

不是再也沒有人出現。

仍然「於世間和合」。

人與人仍然會相遇。

境界仍然會出現。

因緣仍然會聚散。

但:

「解脫不染著。」

這才是重點。

境界可以來。

也可以去。

心不必因此染著。

所以修行不是要求世間再也不要變。

而是讓自己在變化中不再被愛取所縛。

佛陀因此說:

「我說彼比丘,為真婆羅門。」

這裡的「真婆羅門」,是指真正清淨、真正解脫者。

不是依出生。

而是依心是否離染。

佛陀又再說一次:

「來者不歡喜,去亦不憂慼。」

第二次重複,顯示這就是此經最核心的法義。

然後:

「不染亦無憂。」

染與憂,也是一對。

因為染,所以害怕失去。

因為失去,所以憂。

若一開始不染,後面的憂也就沒有地方立足。

很多憂苦不是從「失去」那一刻才開始,而是在「得到時便抓住」的那一刻已經埋下。染著愈深,離去時憂苦就愈重。

最後:

「二心俱寂靜。」

從偈頌前後看,就是來時歡喜染著之心與去時憂慼失落之心。

一得一失。

一喜一憂。

這兩邊都寂靜。

這才是真正的平穩。

不是麻木。

而是不再被「得失」支配。

不是沒有感受。

而是不再從感受中生出執取。

佛陀再次說:

「我說是比丘,是真婆羅門。」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忍耐。

而是解脫不染。

修行不是把心壓到什麼都感覺不到,而是使心不再因所愛來而生取、因所愛去而生憂;得失兩邊都不能主宰自己,才是二心俱寂靜。

佛說此經已。尊者僧迦藍聞佛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尊者僧迦藍聽聞佛陀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這一經看起來是在說一位出家人面對本二與孩子。

但它真正照見的,其實是每一個人的心。

我們每天都在「來」與「去」中生活。

喜歡的人來。

又去。

喜歡的東西得到。

又失去。

名聲來。

名聲退。

健康來。

健康變。

關係聚。

關係散。

生命所有的因緣,都不斷在來去。

如果每一次來,就抓住。

每一次去,就痛苦。

我們的一生,就會一直被這兩股力量牽著。

佛陀指出另一條路:

來時不染。

去時不憂。

不是拒絕生命。

而是在生命中獲得自由。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直接觀察兩顆心。

第一顆:

喜歡的境界來時,我是不是立刻抓住?

有人稱讚我。

我很高興。

這本身沒有問題。

但接著有沒有生起:

希望他永遠這樣看我?

某個人對我很好。

我很歡喜。

但有沒有立刻生起:

他不能離開我?

得到一件喜歡的東西。

有沒有立刻變成:

這一定不能失去?

這就是「來者歡喜」背後可能藏著的染著。

第二顆:

境界離開時,我是不是立刻被憂慼吞沒?

別人不再認同我。

一段關係結束。

一個位置失去。

一件珍愛的東西離開。

心裡是不是一直說:

為什麼不能回來?

如果得到時抓得很緊,失去時自然更苦。

所以今日真正可以修的,不是等失去以後才叫自己不要難過。

而是在得到時,就少抓一點。

有因緣,珍惜。

因緣盡,放下。

來時感恩。

去時不追。

這就是向「二心俱寂靜」靠近。

《慧照心得》

這一經很容易被誤讀。

如果只看僧迦藍不理本二、不看孩子,可能會覺得:

佛法是不是叫人無情?

可是佛陀最後的偈一讀,意思就很清楚。

祂不是讚歎冷酷。

祂讚歎的是:

「不染亦無憂。」

如果僧迦藍只是因為討厭他們,所以不理。

那還是瞋。

還是被綁住。

只是從愛變成恨。

但佛陀說:

「二心俱寂靜。」

這不是恨。

是愛取真的停下來了。

我覺得人生很多苦,都在「來、去」這兩個字裡。

一個人來。

我們歡喜。

歡喜以後,開始希望他永遠留下。

一個東西得到。

我們喜歡。

喜歡以後,開始害怕失去。

其實苦已經從那時候開始了。

所以佛陀說:

「來者不歡喜。」

不是叫人得到任何東西都板著臉。

而是不因為得到,就把心黏上去。

「去亦不憂慼。」

也不是說失去重要因緣時不能有自然感受。

而是修到更深時,心已不再被愛取支配。

我很喜歡:

「於世間和合,解脫不染著。」

這句讓我覺得佛法不是要逃出世界。

還是在世間。

還是有人來。

還是有人走。

還是有聚。

還是有散。

但心不染。

這才是真正的自由。

如果一定要把所有人都隔開,才能不動心,那還不是最深的自在。

真正的自在,是境界就在面前,心已不必跟著走。

這與上一經「一住」也很相應。

上一經說:

「悉知諸世間,不著一切法。」

這一經又說:

「於世間和合,解脫不染著。」

都不是逃避世界。

而是在世界裡不再被黏住。

所以我覺得真正的放下,不是:

「我什麼都不要。」

而是:

有,也不被有綁。

沒有,也不被沒有傷。

來,不黏。

去,不追。

僧迦藍面對本二與孩子,並不是以瞋恨拒絕,而是愛取已不再牽動其心。佛陀以「來者不歡喜,去亦不憂慼」指出解脫的核心:所愛來時不染著,因緣散時不憂慼;不是逃離世間,而是「於世間和合,解脫不染著」。得時不取,失時不追;愛不染,離不憂,兩邊之心俱歸寂靜。真正的放下,不是無情,而是不再被愛與失去所繫縛。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