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三十八卷（6）〈外在獨住仍非最勝・離愛斷使才是真正一住〉——（一○七一）

一個人離開人群，住在安靜處，獨自乞食、獨自回來、獨自禪坐，看起來已經很像「獨住」。

佛陀並沒有否定這種修行。

但祂進一步指出：

外在獨處，還不是最勝的一住。

真正的一住，是心不再被過去牽住，不再被未來延續，中間也不再貪著歡喜；憂悔已捨，有愛已離，群聚之使已斷。

所以，一個人即使住在人群之外，心裡若仍與愛著、憂悔、貪喜群聚，仍然沒有真正「獨」。

反過來，若心不著一切法、離一切愛，即使處在世間，仍是真正的一住。

獨住最深的意思，不只是身邊沒有人，而是心不再與貪愛、憂悔、有愛及諸結使相聚。

（一○七一）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佛陀住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這一經中的人物，是一位名叫「上坐」的比丘。

經文一開始，就把他的生活方式說得非常清楚。

時。有比丘名曰上坐。獨住一處。亦常讚歎獨一住者。獨行乞食。食已。獨還。獨坐禪思

上坐比丘：

獨住一處。

也讚歎獨一住者。

獨自行乞食。

食後獨自回來。

獨坐禪思。

從外相看，這幾乎已經完全符合一般人對「獨住修行」的想像。

不與人群雜處。

不依伴而行。

乞食也自己去。

回來也自己回。

坐禪也獨自坐。

這種生活本身確實有其清淨與遠離的價值。

所以佛陀後來並沒有說他不是一住者。

而是說：

「汝是一住者。我不言非一住。」

也就是：

你的確是一住。

只是，還有更勝妙的一住。

佛陀不是否定外在獨處，而是把修行從「身獨」再帶進「心獨」。

時。有眾多比丘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白佛言。世尊。有尊者名曰上坐。樂一獨處。亦常讚歎獨一住者。獨入聚落乞食。獨出聚落。還至住處。獨坐禪思

眾多比丘來到佛前，把上坐比丘的情形稟告世尊。

他們看見的是：

上坐比丘很喜歡獨處。

也常讚歎獨住。

進聚落乞食是獨自一人。

出聚落也是獨自一人。

回到住處，再獨坐禪思。

佛陀聽後，叫一位比丘前去召他來。

爾時。世尊語一比丘。汝往詣彼上坐比丘所。語上坐比丘言。大師告汝 比丘受教。詣上坐比丘所。白言。尊者。大師告汝 時。上坐比丘即時奉命。詣世尊所。稽首禮足。退住一面

上坐比丘聽聞佛陀召喚，立即奉命前來。

稽首佛足，退住一面。

佛陀接著親自確認他的修行情形。

爾時。世尊告上坐比丘。汝實獨一靜處。讚歎獨處者。獨行乞食。獨出聚落。獨坐禪思耶 上坐比丘白佛。實爾。世尊

佛陀問：

你確實獨自住在安靜處，也讚歎獨處，獨自行乞食、獨自離開聚落、獨坐禪思嗎？

上坐回答：

「實爾。世尊。」

是的。

接著佛陀沒有立刻評論。

而是再問：

你所說的「獨一處」，究竟是怎麼修的？

佛告上坐比丘。汝云何獨一處。讚歎獨住者。獨行乞食。獨還住處。獨坐禪思 上坐比丘白佛。我唯獨一靜處。讚歎獨住者。獨行乞食。獨出聚落。獨坐禪思

上坐比丘的回答仍然是從外在生活說。

我就是一個人住在靜處。

讚歎獨住。

獨自行乞食。

獨自出聚落。

獨坐禪思。

也就是說，他所理解的「一住」，主要還是在身體與生活方式上。

這樣沒有錯。

但還沒有到底。

佛陀接下來，就把「一住」的法義整個打開。

佛告上坐比丘。汝是一住者。我不言非一住。然更有勝妙一住。何等為勝妙一住。謂比丘前者枯乾。後者滅盡。中無貪喜。是婆羅門心不猶豫。已捨憂悔。離諸有愛。群聚使斷。是名一住。無有勝住過於此者。

這一段就是全經最重要的地方。

佛陀先肯定：

「汝是一住者。」

沒有否定。

然後說：

「然更有勝妙一住。」

也就是：

還有一種更殊勝、更究竟的獨住。

佛陀接著一層一層說。

「前者枯乾。」

前者，不再滋養。

已經過去的，不再抓住。

不再反覆把過去的愛、恨、得失、榮辱拿回來餵養。

很多人身體是一個人住。

可是心裡仍然住滿過去。

過去別人說過的一句話。

過去失去的一件事。

過去曾經得到的快樂。

過去受過的傷。

一再回想。

一再延續。

這樣身雖獨，心其實一點也不獨。

佛陀說：

「前者枯乾。」

就是不再讓過去繼續長。

真正的一住，首先是過去不再反覆滋養。事情已過，心也不再用愛恨執取把它重新養活。

「後者滅盡。」

後者，也滅盡。

不再向未來攀緣。

不再一直想：

以後我要得到什麼。

以後我要成為什麼。

以後別人要怎麼看我。

以後還要擁有多少。

未來還沒有來，心卻已經住進去。

這也是一種群聚。

念念與未來欲望群聚。

念念與期待群聚。

念念與恐懼群聚。

佛陀說：

「後者滅盡。」

就是不再靠未來的想像維持自己的執取。

「中無貪喜。」

現在這一刻，也不是抓住眼前可愛境界而生貪喜。

不是因為有了喜歡的東西，心就黏住。

不是因為眼前順意，就想：

這個不能失去。

外在的獨處，只是身邊沒有別人。

「中無貪喜」，則是眼前的境界不能把心黏住。

前不追，後不待，中不著，這才開始顯出真正的一住。

佛陀接著說：

「是婆羅門心不猶豫。」

這裡所說的婆羅門，是從清淨修行的義上說。

心不再猶疑搖擺。

因為方向已清楚。

不再一下向欲。

一下又想出離。

一下放下。

一下又抓回來。

接著：

「已捨憂悔。」

憂與悔已經放下。

人有時表面很安靜。

心裡卻一再被後悔折磨。

如果當初怎樣就好了。

早知道就不要怎樣。

為什麼我會這樣。

這些聲音不斷在裡面出現。

身旁雖然沒有人。

心中卻非常吵。

真正的一住，連這些內在聲音也慢慢寂靜。

「離諸有愛。」

這一句更深。

不只是離眼前某一個欲望。

而是「諸有愛」。

對存在、成為、持續的執取，都在離。

「我要成為怎樣的人。」

「我要繼續存在於某種身分中。」

「這個我不能消失。」

這些對「有」的愛著，都是更深的結。

佛陀把一住直接帶到離有愛。

這就不只是生活方式上的寂靜。

而是走向解脫。

「群聚使斷。」

最後：

「群聚使斷。」

這一句把「一住」說到最深。

真正的「獨」，是使斷了那些讓心不斷群聚、黏著、結合的煩惱使。

身邊可以沒有人。

可是只要煩惱還聚在一起，心就不孤獨。

貪和境界聚。

瞋和怨對聚。

癡和顛倒聚。

愛和有聚。

憂悔和過去聚。

這些才是真正讓心無法一住的東西。

佛陀所說最勝的一住，不在地理上的遠離，而在煩惱群聚之使已斷；心不再與愛著、憂悔、貪喜及有愛相聚，才是真正無伴而住。

所以佛陀最後明白說：

「是名一住。」

「無有勝住過於此者。」

沒有比這更殊勝的一住。

不是住到更深的山。

不是離人更遠。

而是心真正離著。

接著佛陀以偈頌總攝。

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悉映於一切 悉知諸世間 不著一切法 悉離一切愛 如是樂住者 我說為一住

「悉映於一切。」

「悉知諸世間。」

不是逃避世間，不是不知道世間。

而是看清楚。

知道。

照見。

但是：

「不著一切法。」

這才是關鍵。

看見，不等於抓住。

知道，不等於染著。

身處其中，也不必被其中綁住。

最後：

「悉離一切愛。」

愛著若離，一住才成。

所以佛陀說：

「如是樂住者，我說為一住。」

真正的一住，不是因為不知道世間，而是悉知世間而不著；不是因為沒有境界，而是境界現前，心仍離一切愛。

佛說此經已。尊者上坐聞佛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上坐比丘聽聞佛陀這番開示，歡喜隨喜，作禮離去。

佛陀並沒有叫他放棄獨居。

也沒有說阿練若不重要。

而是告訴他：

你已經有外在的一住。

現在還可以再往內走。

從獨處走向不著。

從身離群聚，走向心離群聚。

從「一個人住」走向「一切愛離」。

這就是佛陀所說：

勝妙一住。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問自己一個很直接的問題：

我一個人的時候，心真的安靜嗎？

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喜歡獨處。

手機關掉。

人群離開。

房間只剩自己。

但心裡可能還是很多人。

誰對不起我。

誰看不起我。

誰說過什麼。

誰將來會怎樣。

自己過去如何。

未來又會如何。

外面沒有群聚。

心裡卻非常熱鬧。

這一經可以用三個方向來照。

第一：

前者枯乾了嗎？

過去的事，我是不是還天天餵它？

第二：

後者滅盡了嗎？

未來還沒來，我是不是已經反覆用期待與恐懼折磨自己？

第三：

中無貪喜嗎？

眼前喜歡的東西一來，我是不是立刻抓緊？

這三個地方若慢慢放下，一住就開始從外面走進心裡。

再問：

我還有什麼憂悔沒有放？

我還有什麼身分、成就、存在方式，非要抓住不可？

這些，就是「諸有愛」可以觀照的地方。

《慧照心得》

這一經讓我重新理解「閉關」與「獨住」。

一個人住，不一定就是獨。

有時候身邊沒有人，心裡卻住了很多人。

過去的人。

討厭的人。

喜歡的人。

希望再見的人。

害怕再遇的人。

心還是在群聚。

甚至比在人群裡更吵。

所以佛陀對上坐比丘說：

你是一住者。

我不說你不是。

這一句我覺得很慈悲。

佛陀沒有把他原來的修行全部推翻。

而是告訴他：

還可以更深。

「前者枯乾。」

我讀這一句，就想到過去。

很多事情明明已經結束，是自己又一直拿回來想。

每想一次，就像澆一次水。

它本來要枯了，又被自己養活。

「後者滅盡。」

又想到未來。

人很容易活在還沒發生的事情裡。

擔心。

計畫。

期待。

害怕。

這些不是全部不能有。

但如果心一直住在裡面，就沒有真的活在當下。

「中無貪喜。」

則是眼前。

當下喜歡的境界來了，不立刻黏住。

這三句一放在一起：

前。

後。

中。

幾乎把整個時間都照了。

我覺得這就是佛陀很深的地方。

不是叫人逃離人生。

而是叫心不要被過去、未來、現在任何一處綁住。

再往後：

「已捨憂悔。」

「離諸有愛。」

「群聚使斷。」

就更明白了。

真正的一住，不是「沒有人陪我」。

而是「我不再需要靠任何執取陪我」。

這很深。

有時候人怕孤獨，所以抓住關係。

抓住名聲。

抓住工作。

抓住身分。

抓住一個「我是誰」。

佛陀卻把一住帶到：

「悉離一切愛。」

如果能走到這裡，就不是孤單。

而是自由。

我也很喜歡最後一句：

「悉知諸世間，不著一切法。」

真正的修行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不是躲起來以後不問世事。

而是知道。

看見。

明白。

但不著。

這才是真的難。

所以我覺得，一住不是躲得多遠。

而是心能不能不住。

上坐比丘的獨處、獨乞、獨還、獨坐，已是一住；佛陀卻再開示更勝妙的一住：前者枯乾，過去不再滋養；後者滅盡，未來不再攀緣；中無貪喜，眼前不再黏著；憂悔已捨，有愛已離，群聚使斷。真正的獨住，不只是離開人群，而是心不再與煩惱群聚。悉知世間而不著一切法，境界都在，愛著已離，如此樂住，才是佛陀所說無有勝過的一住。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