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三十八卷(4)〈親近如來更不應恃親放逸・難陀離欲低沙離瞋慢〉——(一○六七~一○六八)
有時候,離善知識很近,反而容易生出一種錯覺:
我與他親近,所以自己也彷彿已經得到一分特殊。
可是佛陀在這兩經中,把這種依恃完全打破。
難陀是佛姨母子,低沙也因與世尊有親族關係而自恃。兩人都離佛陀很近,問題卻恰恰發生在這個「近」字上。
一人愛好衣、好缽、嬉戲調笑,佛陀教他轉向阿練若、乞食、糞掃衣、山澤,不顧五欲。
另一人因親族身分而不修恭敬、不堪諫止,佛陀教他恭敬、畏懼、堪忍諫止,進一步離瞋、離慢、修軟下心。
與佛有親近因緣,不是可以放逸的理由;真正親近如來,是讓自己所行愈來愈與法相應。
(一○六七)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爾時。尊者難陀是佛姨母子。好著好衣。染色。擣治光澤。執持好缽。好作嬉戲調笑而行
經文一開始,就把尊者難陀當時的情形直接說出來。
「是佛姨母子。」
這是他的親族因緣。
但接下來經文並沒有因為這層關係而替他遮掩:
「好著好衣。」
「染色。」
「擣治光澤。」
「執持好缽。」
又「好作嬉戲調笑而行」。
從這幾句可以看見,問題並不是只有一件衣服、一個缽。
佛陀所要調伏的,是難陀仍然向著好樂、裝飾、嬉戲的心。
已經出家,生命所向就應與在家欲樂漸漸不同。
外相雖已離俗,若心仍不斷追逐好樂,出離的方向便還沒有真正站穩。
出家不只是在生活形式上離家,也是在心中逐漸離開對五欲與好樂的顧戀。
時。有眾多比丘來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白佛言。世尊。尊者難陀是佛姨母子。好著好衣。擣治光澤。執持好缽。好作嬉戲調笑而行
眾多比丘來到佛前,把難陀的情形如實稟告。
佛陀沒有因為難陀是自己的姨母子,就說:
算了。
他與我有親。
也沒有因親情而降低修行的尺度。
佛陀反而立刻命一位比丘去把難陀叫來。
爾時。世尊告一比丘。汝往詣難陀比丘所。語言。難陀。大師語汝 時。彼比丘受世尊教。往語難陀言。世尊語汝 難陀聞已。即詣佛所。稽首佛足。退住一面
難陀聽見「世尊語汝」,便立即來到佛所。
稽首佛足,退住一面。
接下來佛陀沒有先作長篇訓誡,而是直接問他:
這些事情,你是不是確實如此?
佛告難陀。汝實好著好衣。擣治光澤。好作嬉戲調笑而行不 難陀白佛。實爾。世尊
難陀沒有辯解。
只回答:
「實爾。世尊。」
確實如此。
修行有時真正的轉變,就是從這裡開始。
不是先替自己找理由。
不是把過失推給別人。
而是對著法,承認:
是,我現在就是如此。
能如實承認,才有可能真正改變。
能在佛法面前不護短、不辯解,如實承認自己的習氣,本身就是修行轉向的重要一步。
佛告難陀。汝佛姨母子。貴姓出家。不應著好衣服。擣令光澤。執持好缽。好作嬉戲調笑而行。汝應作是念。我是佛姨母子。貴姓出家。應作阿練若。乞食。著糞掃衣。常應讚歎著糞掃衣。常處山澤。不顧五欲
這一段把整經的法義翻轉得非常清楚。
難陀若因為自己是佛姨母子而有所依恃,佛陀反而告訴他:
正因如此,更應該自我要求。
「我是佛姨母子。貴姓出家。」
這句不是叫他因此自豪。
而是要他想到:
既有這樣的因緣,更應使自己的行持與出家法相應。
所以佛陀接著教他:
「應作阿練若。」
「乞食。」
「著糞掃衣。」
「常應讚歎著糞掃衣。」
「常處山澤。」
「不顧五欲。」
從喜歡好衣、好缽、嬉戲調笑,轉向簡樸、遠離、少欲、知足。
方向完全相反。
佛陀沒有讓親近成為特權,而是把親近轉成責任:因與如來有深因緣,更應離欲、簡樸、精勤,不可拿親近來護持自己的放逸。
「阿練若」所指向的,不只是住得偏遠。
更重要的是遠離喧動,給自己的心一個能夠觀察、調伏的環境。
「乞食」使生活不以追求飲食為中心。
「糞掃衣」則把對衣服美好、光澤的執取直接放下。
「常處山澤」,使生活趨向寂靜。
最後一句最關鍵:
「不顧五欲。」
前面一切生活方式,真正所向的就是這裡。
不是為了苦自己。
而是為了不再讓心一直被色、聲、香、味、觸牽著走。
爾時。難陀受佛教已。修阿蘭若行。乞食。著糞掃衣。亦常讚歎著糞掃衣者。樂處山澤。不顧愛欲。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難陀何見汝 修習阿蘭若 家家行乞食 身著糞掃衣 樂處於山澤 不顧於五欲
難陀不是只聽完。
他真的改變了。
經文說:
「修阿蘭若行。」
「乞食。」
「著糞掃衣。」
「亦常讚歎著糞掃衣者。」
「樂處山澤。」
「不顧愛欲。」
這裡最可貴的,不是難陀從此換了一套比較粗陋的生活方式。
而是他的方向改了。
原來喜好好衣。
如今著糞掃衣。
原來嬉戲調笑。
如今樂處山澤。
原來顧戀五欲。
如今不顧愛欲。
這就是佛陀教誡真正落在生命裡的樣子。
聽法的完成,不在「我知道了」,而在原本的習氣真的開始轉向。難陀之可貴,就在他受教之後,真正依教而行。
佛說此經已。尊者難陀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第一經到這裡,以「歡喜奉行」結束。
下一經則從另一位與世尊有親族關係的尊者說起。
這一次問題不再是衣缽與五欲。
而是更難察覺的:
我慢。
(一○六八) 如是我聞 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爾時。尊者低沙自念。我是世尊姑子兄弟故。不修恭敬。無所顧錄。亦不畏懼。不堪諫止
低沙心裡自己想:
「我是世尊姑子兄弟故。」
正因有這個念頭,後面便出現一連串問題:
「不修恭敬。」
「無所顧錄。」
「亦不畏懼。」
「不堪諫止。」
這幾句把我慢的形態說得很清楚。
人一旦覺得:
我跟別人不一樣。
我有特殊關係。
我比較有資格。
便容易不再恭敬。
別人的提醒,也聽不進去。
別人來勸諫,甚至會覺得:
你憑什麼教我?
這就是身分被我慢拿來利用之後的結果。
最危險的不是有一個特殊身分,而是心開始用這個身分替自己免除恭敬、謙下與受教。
時。有眾多比丘往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白佛言。世尊。尊者低沙自念是世尊姑子兄弟故。不修恭敬。無所顧錄。亦不畏懼。不堪諫止
眾比丘把低沙的情形稟告佛陀。
同樣地,佛陀沒有因為是自己的親族,就讓事情過去。
也沒有說:
你們多包容他。
佛陀仍然把人帶回法上。
爾時。世尊告一比丘。汝往詣低沙比丘所。語言。低沙。大師語汝 時。彼比丘受世尊教。往語低沙比丘言。世尊語汝 低沙比丘即詣佛所。稽首佛足。退住一面
低沙也依召來到佛前。
佛陀同樣直接問他:
你是不是確實因為這層親族關係,而不修恭敬、不堪勸諫?
佛告低沙。汝實作是念。我是世尊姑子兄弟。不修恭敬。無所顧錄。亦不畏懼。不堪忍諫不 低沙白佛。實爾。世尊
低沙也回答:
「實爾。世尊。」
仍然沒有辯解。
這兩經放在一起,有一個很值得注意的共同點:
難陀承認。
低沙也承認。
佛陀指出問題之後,他們沒有先保護自尊。
因此,法才能真正進來。
若每次被指出過失,都急著保護自己,法很難進入;能如實承認,才有調伏與改變的空間。
佛告低沙。汝不應爾。汝應念言。我是世尊姑子兄弟故。應修恭敬畏懼。堪忍諫止。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善哉汝低沙 離瞋恚為善 莫生瞋恚心 瞋恚者非善 若能離瞋慢 修行軟下心 然後於我所 修行於梵行
佛陀同樣把低沙原來的想法翻轉過來。
低沙原本想:
因為我是世尊姑子兄弟,所以不需要那麼恭敬,也不必忍受別人的勸諫。
佛陀卻告訴他:
正因為你有這樣的因緣,更應該「修恭敬畏懼,堪忍諫止」。
不是少修一點。
而是更應修。
接著偈頌又把問題從外在態度一直帶進心裡:
「離瞋恚為善。」
「莫生瞋恚心。」
「若能離瞋慢。」
「修行軟下心。」
最後才說:
「然後於我所,修行於梵行。」
這一句次第非常深。
與佛親近,並不等於梵行自然成立。
必須離瞋。
離慢。
修軟下心。
如此才是真正在佛所修行梵行。
真正的親近,不是血緣近、座位近、生活近,而是心愈來愈離瞋、離慢、柔軟謙下,與佛所教之法愈來愈近。
「軟下心」很值得細細觀察。
軟,不是懦弱。
下,也不是自卑。
而是不再事事用我慢頂住。
能接受提醒。
能聽得進不同意見。
被勸諫時,不急著發怒。
知道自己也可能錯。
這樣的心,才有修行的空間。
反過來,一顆處處不能被說、不能被碰、不能被提醒的心,看似很強,其實被「我」牢牢綁住。
瞋與慢,經常就是這樣一起出現。
因為有慢:
我怎麼可能錯?
所以別人一指出,瞋便起來。
因為有瞋:
我不喜歡你這樣說我。
慢又更加堅固。
佛陀因此把兩者放在一起:
「離瞋慢。」
再教:
「修行軟下心。」
能受教,是修行很重要的能力。堪忍諫止,不只是忍住別人的話,而是願意讓正法修正自己。
佛說此經已。低沙比丘聞佛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低沙聽完佛陀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把(一○六七)與(一○六八)合起來看,兩經有非常清楚的共同主軸。
難陀的問題,是因親近因緣而沒有充分轉向出離。
佛陀教他:
阿練若。
乞食。
糞掃衣。
山澤。
不顧五欲。
低沙的問題,則是因親族身分而生我慢,不修恭敬、不堪諫止。
佛陀教他:
恭敬。
畏懼。
堪忍諫止。
離瞋。
離慢。
軟下其心。
一個是對欲的調伏。
一個是對慢的調伏。
但根本都是:
不要把與佛的親近,變成保護自己習氣的理由。
親近善知識若只增加自己的身分感,仍不是真正的親近;若因此更願意離欲、離瞋、離慢、受教、謙下,才真正把因緣轉成修道的力量。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觀察兩種很容易藏起來的心。
第一種:
我是不是因為自己「已經在修」,反而對某些習氣放鬆了?
覺得自己學佛很久。
覺得自己懂得比別人多。
覺得自己已經做了很多。
於是對享受、名聲、好樂,就慢慢失去警覺。
難陀這一經可以提醒:
越有殊勝因緣,越要記得自己為什麼修行。
不是為了讓生活愈來愈講究。
而是為了離欲、解脫。
第二種:
別人提醒我時,我的第一念是什麼?
是先聽?
還是立刻不高興?
是想看看自己真的有沒有問題?
還是先找理由證明對方錯?
如果每次被提醒,心裡都冒出:
「你憑什麼說我?」
那就可以看看:
裡面是不是有「瞋慢」。
今天若有人善意勸諫,可以練習不要立刻反擊。
先聽完。
先看自己。
有則改。
無則放下。
這就是在修:
「堪忍諫止。」
也在修:
「軟下心。」
《慧照心得》
這兩經放在一起,我感覺佛陀對親近自己的人,並沒有比較寬鬆。
反而更直接。
難陀是佛姨母子。
佛陀沒有說:
因為你跟我這麼親,好衣服穿一穿沒關係。
而是告訴他:
正因為你是佛姨母子、貴姓出家,更應修阿練若、乞食、糞掃衣、山澤,不顧五欲。
低沙也一樣。
他本來覺得:
我是世尊姑子兄弟。
這個念頭一出來,恭敬就少了。
別人的勸諫也聽不進去。
可是佛陀正好把這個理由反過來:
正因如此,更應修恭敬,更應堪忍諫止。
我讀到這裡,覺得對修行人很有提醒。
有時候,我們也會因為自己離佛法很近,而生出一種不容易察覺的慢。
天天讀經。
天天談佛法。
住在道場。
做佛法工作。
跟善知識很熟。
久了以後,反而可能把珍貴的因緣當成理所當然。
甚至覺得:
我已經是裡面的人了。
可是佛陀這兩經告訴我:
近,不等於證。
與法近,不代表煩惱已離。
讀經多,不代表欲已斷。
做佛事,不代表慢已除。
真正要看的仍是:
我是不是愈來愈少欲?
是不是愈來愈能受教?
是不是愈來愈少瞋?
是不是心愈來愈柔軟?
這才是真正的靠近。
我也很喜歡難陀的轉變。
佛陀一說,他真的改。
從好衣、好缽、嬉戲調笑,轉成阿蘭若、乞食、糞掃衣、樂處山澤。
這不是只說:
「弟子知道了。」
而是真的做。
低沙也一樣。
他承認:
「實爾。世尊。」
這四個字其實很不容易。
因為很多時候,真正卡住我們的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問題。
而是不肯承認。
一承認,心才有地方改。
所以我覺得這兩經最後可以收在兩個方向:
難陀教我:
不要用親近佛法的身分,掩護自己的欲。
低沙教我:
不要用自己的身分,掩護自己的慢。
若能把欲放下一點,把慢放下一點,心就真的離佛近一點。
難陀與低沙都因與世尊有親族因緣而更應自勉:難陀從好衣、好缽、嬉戲調笑轉向阿練若、乞食、糞掃衣、山澤而不顧五欲;低沙則從恃親不敬、不堪諫止,轉向恭敬、堪忍、離瞋離慢、修軟下心。佛陀沒有讓親近成為特權,而把它轉成更深的責任。真正親近如來,不在血緣與身分,而在自己的心是否一天比一天離欲、離瞋、離慢,愈能受教、愈能謙下、愈與梵行相應。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