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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0099・雜阿含經

《雜阿含經》第三十八卷(4)〈親近如來更不應恃親放逸・難陀離欲低沙離瞋慢〉——(一○六七~一○六八)

學僧 釋慧照

有時候,離善知識很近,反而容易生出一種錯覺:

我與他親近,所以自己也彷彿已經得到一分特殊。

可是佛陀在這兩經中,把這種依恃完全打破。

難陀是佛姨母子,低沙也因與世尊有親族關係而自恃。兩人都離佛陀很近,問題卻恰恰發生在這個「近」字上。

一人愛好衣、好缽、嬉戲調笑,佛陀教他轉向阿練若、乞食、糞掃衣、山澤,不顧五欲。

另一人因親族身分而不修恭敬、不堪諫止,佛陀教他恭敬、畏懼、堪忍諫止,進一步離瞋、離慢、修軟下心。

與佛有親近因緣,不是可以放逸的理由;真正親近如來,是讓自己所行愈來愈與法相應。

(一○六七)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爾時。尊者難陀是佛姨母子。好著好衣。染色。擣治光澤。執持好缽。好作嬉戲調笑而行

經文一開始,就把尊者難陀當時的情形直接說出來。

「是佛姨母子。」

這是他的親族因緣。

但接下來經文並沒有因為這層關係而替他遮掩:

「好著好衣。」

「染色。」

「擣治光澤。」

「執持好缽。」

又「好作嬉戲調笑而行」。

從這幾句可以看見,問題並不是只有一件衣服、一個缽。

佛陀所要調伏的,是難陀仍然向著好樂、裝飾、嬉戲的心。

已經出家,生命所向就應與在家欲樂漸漸不同。

外相雖已離俗,若心仍不斷追逐好樂,出離的方向便還沒有真正站穩。

出家不只是在生活形式上離家,也是在心中逐漸離開對五欲與好樂的顧戀。

時。有眾多比丘來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白佛言。世尊。尊者難陀是佛姨母子。好著好衣。擣治光澤。執持好缽。好作嬉戲調笑而行

眾多比丘來到佛前,把難陀的情形如實稟告。

佛陀沒有因為難陀是自己的姨母子,就說:

算了。

他與我有親。

也沒有因親情而降低修行的尺度。

佛陀反而立刻命一位比丘去把難陀叫來。

爾時。世尊告一比丘。汝往詣難陀比丘所。語言。難陀。大師語汝 時。彼比丘受世尊教。往語難陀言。世尊語汝 難陀聞已。即詣佛所。稽首佛足。退住一面

難陀聽見「世尊語汝」,便立即來到佛所。

稽首佛足,退住一面。

接下來佛陀沒有先作長篇訓誡,而是直接問他:

這些事情,你是不是確實如此?

佛告難陀。汝實好著好衣。擣治光澤。好作嬉戲調笑而行不 難陀白佛。實爾。世尊

難陀沒有辯解。

只回答:

「實爾。世尊。」

確實如此。

修行有時真正的轉變,就是從這裡開始。

不是先替自己找理由。

不是把過失推給別人。

而是對著法,承認:

是,我現在就是如此。

能如實承認,才有可能真正改變。

能在佛法面前不護短、不辯解,如實承認自己的習氣,本身就是修行轉向的重要一步。

佛告難陀。汝佛姨母子。貴姓出家。不應著好衣服。擣令光澤。執持好缽。好作嬉戲調笑而行。汝應作是念。我是佛姨母子。貴姓出家。應作阿練若。乞食。著糞掃衣。常應讚歎著糞掃衣。常處山澤。不顧五欲

這一段把整經的法義翻轉得非常清楚。

難陀若因為自己是佛姨母子而有所依恃,佛陀反而告訴他:

正因如此,更應該自我要求。

「我是佛姨母子。貴姓出家。」

這句不是叫他因此自豪。

而是要他想到:

既有這樣的因緣,更應使自己的行持與出家法相應。

所以佛陀接著教他:

「應作阿練若。」

「乞食。」

「著糞掃衣。」

「常應讚歎著糞掃衣。」

「常處山澤。」

「不顧五欲。」

從喜歡好衣、好缽、嬉戲調笑,轉向簡樸、遠離、少欲、知足。

方向完全相反。

佛陀沒有讓親近成為特權,而是把親近轉成責任:因與如來有深因緣,更應離欲、簡樸、精勤,不可拿親近來護持自己的放逸。

「阿練若」所指向的,不只是住得偏遠。

更重要的是遠離喧動,給自己的心一個能夠觀察、調伏的環境。

「乞食」使生活不以追求飲食為中心。

「糞掃衣」則把對衣服美好、光澤的執取直接放下。

「常處山澤」,使生活趨向寂靜。

最後一句最關鍵:

「不顧五欲。」

前面一切生活方式,真正所向的就是這裡。

不是為了苦自己。

而是為了不再讓心一直被色、聲、香、味、觸牽著走。

爾時。難陀受佛教已。修阿蘭若行。乞食。著糞掃衣。亦常讚歎著糞掃衣者。樂處山澤。不顧愛欲。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難陀何見汝 修習阿蘭若 家家行乞食 身著糞掃衣 樂處於山澤 不顧於五欲

難陀不是只聽完。

他真的改變了。

經文說:

「修阿蘭若行。」

「乞食。」

「著糞掃衣。」

「亦常讚歎著糞掃衣者。」

「樂處山澤。」

「不顧愛欲。」

這裡最可貴的,不是難陀從此換了一套比較粗陋的生活方式。

而是他的方向改了。

原來喜好好衣。

如今著糞掃衣。

原來嬉戲調笑。

如今樂處山澤。

原來顧戀五欲。

如今不顧愛欲。

這就是佛陀教誡真正落在生命裡的樣子。

聽法的完成,不在「我知道了」,而在原本的習氣真的開始轉向。難陀之可貴,就在他受教之後,真正依教而行。

佛說此經已。尊者難陀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第一經到這裡,以「歡喜奉行」結束。

下一經則從另一位與世尊有親族關係的尊者說起。

這一次問題不再是衣缽與五欲。

而是更難察覺的:

我慢。

(一○六八) 如是我聞 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爾時。尊者低沙自念。我是世尊姑子兄弟故。不修恭敬。無所顧錄。亦不畏懼。不堪諫止

低沙心裡自己想:

「我是世尊姑子兄弟故。」

正因有這個念頭,後面便出現一連串問題:

「不修恭敬。」

「無所顧錄。」

「亦不畏懼。」

「不堪諫止。」

這幾句把我慢的形態說得很清楚。

人一旦覺得:

我跟別人不一樣。

我有特殊關係。

我比較有資格。

便容易不再恭敬。

別人的提醒,也聽不進去。

別人來勸諫,甚至會覺得:

你憑什麼教我?

這就是身分被我慢拿來利用之後的結果。

最危險的不是有一個特殊身分,而是心開始用這個身分替自己免除恭敬、謙下與受教。

時。有眾多比丘往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白佛言。世尊。尊者低沙自念是世尊姑子兄弟故。不修恭敬。無所顧錄。亦不畏懼。不堪諫止

眾比丘把低沙的情形稟告佛陀。

同樣地,佛陀沒有因為是自己的親族,就讓事情過去。

也沒有說:

你們多包容他。

佛陀仍然把人帶回法上。

爾時。世尊告一比丘。汝往詣低沙比丘所。語言。低沙。大師語汝 時。彼比丘受世尊教。往語低沙比丘言。世尊語汝 低沙比丘即詣佛所。稽首佛足。退住一面

低沙也依召來到佛前。

佛陀同樣直接問他:

你是不是確實因為這層親族關係,而不修恭敬、不堪勸諫?

佛告低沙。汝實作是念。我是世尊姑子兄弟。不修恭敬。無所顧錄。亦不畏懼。不堪忍諫不 低沙白佛。實爾。世尊

低沙也回答:

「實爾。世尊。」

仍然沒有辯解。

這兩經放在一起,有一個很值得注意的共同點:

難陀承認。

低沙也承認。

佛陀指出問題之後,他們沒有先保護自尊。

因此,法才能真正進來。

若每次被指出過失,都急著保護自己,法很難進入;能如實承認,才有調伏與改變的空間。

佛告低沙。汝不應爾。汝應念言。我是世尊姑子兄弟故。應修恭敬畏懼。堪忍諫止。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善哉汝低沙 離瞋恚為善 莫生瞋恚心 瞋恚者非善 若能離瞋慢 修行軟下心 然後於我所 修行於梵行

佛陀同樣把低沙原來的想法翻轉過來。

低沙原本想:

因為我是世尊姑子兄弟,所以不需要那麼恭敬,也不必忍受別人的勸諫。

佛陀卻告訴他:

正因為你有這樣的因緣,更應該「修恭敬畏懼,堪忍諫止」。

不是少修一點。

而是更應修。

接著偈頌又把問題從外在態度一直帶進心裡:

「離瞋恚為善。」

「莫生瞋恚心。」

「若能離瞋慢。」

「修行軟下心。」

最後才說:

「然後於我所,修行於梵行。」

這一句次第非常深。

與佛親近,並不等於梵行自然成立。

必須離瞋。

離慢。

修軟下心。

如此才是真正在佛所修行梵行。

真正的親近,不是血緣近、座位近、生活近,而是心愈來愈離瞋、離慢、柔軟謙下,與佛所教之法愈來愈近。

「軟下心」很值得細細觀察。

軟,不是懦弱。

下,也不是自卑。

而是不再事事用我慢頂住。

能接受提醒。

能聽得進不同意見。

被勸諫時,不急著發怒。

知道自己也可能錯。

這樣的心,才有修行的空間。

反過來,一顆處處不能被說、不能被碰、不能被提醒的心,看似很強,其實被「我」牢牢綁住。

瞋與慢,經常就是這樣一起出現。

因為有慢:

我怎麼可能錯?

所以別人一指出,瞋便起來。

因為有瞋:

我不喜歡你這樣說我。

慢又更加堅固。

佛陀因此把兩者放在一起:

「離瞋慢。」

再教:

「修行軟下心。」

能受教,是修行很重要的能力。堪忍諫止,不只是忍住別人的話,而是願意讓正法修正自己。

佛說此經已。低沙比丘聞佛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低沙聽完佛陀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把(一○六七)與(一○六八)合起來看,兩經有非常清楚的共同主軸。

難陀的問題,是因親近因緣而沒有充分轉向出離。

佛陀教他:

阿練若。

乞食。

糞掃衣。

山澤。

不顧五欲。

低沙的問題,則是因親族身分而生我慢,不修恭敬、不堪諫止。

佛陀教他:

恭敬。

畏懼。

堪忍諫止。

離瞋。

離慢。

軟下其心。

一個是對欲的調伏。

一個是對慢的調伏。

但根本都是:

不要把與佛的親近,變成保護自己習氣的理由。

親近善知識若只增加自己的身分感,仍不是真正的親近;若因此更願意離欲、離瞋、離慢、受教、謙下,才真正把因緣轉成修道的力量。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觀察兩種很容易藏起來的心。

第一種:

我是不是因為自己「已經在修」,反而對某些習氣放鬆了?

覺得自己學佛很久。

覺得自己懂得比別人多。

覺得自己已經做了很多。

於是對享受、名聲、好樂,就慢慢失去警覺。

難陀這一經可以提醒:

越有殊勝因緣,越要記得自己為什麼修行。

不是為了讓生活愈來愈講究。

而是為了離欲、解脫。

第二種:

別人提醒我時,我的第一念是什麼?

是先聽?

還是立刻不高興?

是想看看自己真的有沒有問題?

還是先找理由證明對方錯?

如果每次被提醒,心裡都冒出:

「你憑什麼說我?」

那就可以看看:

裡面是不是有「瞋慢」。

今天若有人善意勸諫,可以練習不要立刻反擊。

先聽完。

先看自己。

有則改。

無則放下。

這就是在修:

「堪忍諫止。」

也在修:

「軟下心。」

《慧照心得》

這兩經放在一起,我感覺佛陀對親近自己的人,並沒有比較寬鬆。

反而更直接。

難陀是佛姨母子。

佛陀沒有說:

因為你跟我這麼親,好衣服穿一穿沒關係。

而是告訴他:

正因為你是佛姨母子、貴姓出家,更應修阿練若、乞食、糞掃衣、山澤,不顧五欲。

低沙也一樣。

他本來覺得:

我是世尊姑子兄弟。

這個念頭一出來,恭敬就少了。

別人的勸諫也聽不進去。

可是佛陀正好把這個理由反過來:

正因如此,更應修恭敬,更應堪忍諫止。

我讀到這裡,覺得對修行人很有提醒。

有時候,我們也會因為自己離佛法很近,而生出一種不容易察覺的慢。

天天讀經。

天天談佛法。

住在道場。

做佛法工作。

跟善知識很熟。

久了以後,反而可能把珍貴的因緣當成理所當然。

甚至覺得:

我已經是裡面的人了。

可是佛陀這兩經告訴我:

近,不等於證。

與法近,不代表煩惱已離。

讀經多,不代表欲已斷。

做佛事,不代表慢已除。

真正要看的仍是:

我是不是愈來愈少欲?

是不是愈來愈能受教?

是不是愈來愈少瞋?

是不是心愈來愈柔軟?

這才是真正的靠近。

我也很喜歡難陀的轉變。

佛陀一說,他真的改。

從好衣、好缽、嬉戲調笑,轉成阿蘭若、乞食、糞掃衣、樂處山澤。

這不是只說:

「弟子知道了。」

而是真的做。

低沙也一樣。

他承認:

「實爾。世尊。」

這四個字其實很不容易。

因為很多時候,真正卡住我們的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問題。

而是不肯承認。

一承認,心才有地方改。

所以我覺得這兩經最後可以收在兩個方向:

難陀教我:

不要用親近佛法的身分,掩護自己的欲。

低沙教我:

不要用自己的身分,掩護自己的慢。

若能把欲放下一點,把慢放下一點,心就真的離佛近一點。

難陀與低沙都因與世尊有親族因緣而更應自勉:難陀從好衣、好缽、嬉戲調笑轉向阿練若、乞食、糞掃衣、山澤而不顧五欲;低沙則從恃親不敬、不堪諫止,轉向恭敬、堪忍、離瞋離慢、修軟下心。佛陀沒有讓親近成為特權,而把它轉成更深的責任。真正親近如來,不在血緣與身分,而在自己的心是否一天比一天離欲、離瞋、離慢,愈能受教、愈能謙下、愈與梵行相應。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