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欲經》第一卷(4)〈惡不善求欲覆藏如不淨銅缽・無求欲遇犯事不如意亦不起瞋〉
舍利弗前面已把求欲放在問法、座次、受食、說法、名聞、供養與資具中逐一說明:心若先求「要由我得」,別人一旦得到,瞋恚便生,後續所行只有不善。接著,他把這些求欲總攝為智慧梵行者應當捨離的惡不善法,再以滿盛不淨、外面覆缽作喻,說明外表看似沙門、智慧、有定、清淨,若內在其實不相應,終究不能因覆藏而成為真實。之後又反過來說無求欲者:即使自己的過失被別人知道、被在眾中說,或由自己原先不想接受的人指出,也不起瞋恚,因此所行只有善。
此諸賢。或有人亦如是有智慧梵行者。當捨此無量諸惡不善求欲行。當莫行此。
舍利弗把前面一再說到的求欲收回到智慧梵行者自身。
有智慧梵行者。當捨此無量諸惡不善求欲行。
修梵行、有智慧的人,應當把這些由求欲所生的無量惡不善行捨離。
前面所說的位置、名聞、供養、說法、人際與資具,都可能成為求欲所依;真正修梵行,就不能任由這些心行繼續增長。
當莫行此。
舍利弗說得很直接:這些惡不善求欲,不應再行。
不是只知道它不好,而是實際停止,不讓它繼續成為身口意所行。
若與非沙門。俱為沙門行。若與非智慧沙門。俱為智慧沙門。不應求上座而求上座。無有定而言有定。與不淨俱而言有淨。
舍利弗接著列出幾種內實與外稱不相應的情形。
若與非沙門。俱為沙門行。
若實際所行與沙門應有之行不相應,卻仍以沙門之行自居,名與實便不相符。
若與非智慧沙門。俱為智慧沙門。
本來沒有智慧沙門應有的實質,卻把自己安在「智慧沙門」的位置上,同樣是把沒有的說成有。
不應求上座而求上座。
本來不應求取上座之位,卻偏要追求上座,這仍是求欲在位置上現前。
無有定而言有定。
沒有定,卻說自己有定。
與不淨俱而言有淨。
實際仍與不淨相應,卻宣稱自己清淨。
這些情況雖各不相同,都有一個共同處:內在實況與外在所稱不一致。
諸賢。如是彼於智慧梵行者。有如此無量諸惡不善行。知有此行。
有如此無量諸惡不善行。知有此行。
舍利弗要智慧梵行者知道:這些惡不善行確實存在,不能因為身在修行中,就假定自己一定沒有。
真正的「知」,仍然回到前面所說的「知如真」——有什麼,就照實知道什麼。
若內在有求、有慢、有不淨,就先如實承認,才有可能捨離。
知與非沙門俱為非沙門。與非智慧沙門俱知非智慧沙門。俱不應求上座。如是求上座。無有定知無定。與不淨俱知不淨。
舍利弗進一步要求如實辨認。
知與非沙門俱為非沙門。
若實際所行不是沙門行,就應知道不是沙門之實,不要用名稱覆蓋真相。
與非智慧沙門俱知非智慧沙門。
若沒有智慧沙門的實行,就如實知道自己尚未具足,不虛稱為有。
俱不應求上座。如是求上座。
本來不應求上座,若心確實正在求,就應看清楚這個求欲,而不是把它說成理所當然。
無有定知無定。
沒有定,就知道自己沒有定。
這種如實承認,比口頭宣稱有定更接近修行。
與不淨俱知不淨。
若仍與不淨相應,也要如實知道不淨。
不把不淨說成淨,正是讓清淨真正有可能生起的開始。
猶若諸賢。有人若販肆客作家。持銅缽來滿中不淨。復以一缽覆其上。
舍利弗又以銅缽作喻。
持銅缽來滿中不淨。
有人拿來一只銅缽,裡面裝滿不淨之物。
這次的問題不是缽外有垢,而是缽內本身已盛滿不淨。
復以一缽覆其上。
他又拿另一只缽覆蓋在上面,把裡面的不淨遮住。
從外面看,只能看見覆在上面的器皿,內裡實況並不直接顯露。
這正比喻內在仍有惡不善、不淨之行,外面卻以沙門、智慧、有定、清淨之名把它遮蓋起來。
若持至人聚中。彼多人見已欲食欲得。不知有不淨。
彼多人見已欲食欲得。
持到眾人之中,別人只看見外面的器皿,便以為其中可能有可食之物,因此想取、想食。
不知有不淨。
眾人之所以生起想要,是因為不知道器中其實盛著不淨。
外表覆蓋之下,真相尚未被看見。
這就像一個人外面有修行者的樣子,別人若不知道內在實況,也可能因此生起恭敬與信任。
若彼聚人持至一處發其器。若有欲食者。便不欲食。豈復彼持者欲食之。
接著,把覆蓋打開。
持至一處發其器。
當眾人把器皿揭開,看見裡面的真實內容,原先被遮蔽的情況便顯露。
若有欲食者。便不欲食。
先前還想食、想取的人,看見裡面是不淨,便不再想吃。
豈復彼持者欲食之。
何況原本持缽、知道裡面裝著什麼的人,更不會真的把不淨當作可食之物。
譬喻的重心很清楚:覆蓋只能暫時遮住,不淨並不會因為被遮住就變成清淨。
如是諸賢。有人智慧梵行者。作如此無量諸惡不善。與非沙門俱為沙門行。與非智慧沙門俱為智慧沙門。
舍利弗把銅缽譬喻帶回智慧梵行者。
作如此無量諸惡不善。
若一個修梵行的人,仍有前面所說無量惡不善求欲,就如同缽中盛著不淨。
與非沙門俱為沙門行。
實際並不具足沙門之行,卻以沙門行自居。
與非智慧沙門俱為智慧沙門。
沒有智慧沙門應有的實質,卻以智慧沙門自稱。
這就像上面覆了一只缽,名稱與外相暫時遮住了內在實況。
不應求上座而求上座。無有定言有定。與不淨俱而言有淨。
不應求上座而求上座。
不應追逐位置,卻仍追求上座。
無有定言有定。
沒有定,卻宣稱有定。
與不淨俱而言有淨。
與不淨相應,卻說自己清淨。
外在說法再好聽,也不能改變內在事實。
諸賢。彼人如是於智慧梵行者。如是無量諸惡不善法。知有與非沙門俱。是非沙門。
舍利弗再次把重點放在「知」。
如是無量諸惡不善法。知有。
若確實有這些惡不善法,就應知道有。
不要用身分與名稱把它遮住。
與非沙門俱。是非沙門。
若實行不具沙門之實,就如實知道其不相應,不把虛名當成實證。
與非智慧沙門俱。是非智慧沙門。不應求上座求上座。與不定俱是非定。與不淨俱是非淨。
與非智慧沙門俱。是非智慧沙門。
沒有智慧沙門的真實德行,就不應用名稱自我欺騙。
不應求上座求上座。
若確實在追求上座,就知道這是求欲,不替它美化。
與不定俱是非定。
沒有定,就是沒有定。
與不淨俱是非淨。
仍與不淨相應,就不是清淨。
如實知不是貶低自己,而是不再讓虛假的自我認定擋住真正的修行。
諸賢。如是彼人當莫親近。當莫恭敬。當莫承事。
舍利弗對這種內有惡不善、外又覆藏的人,說出應有的態度。
當莫親近。當莫恭敬。當莫承事。
不應把這樣的人當作應親近、應恭敬、應承事的修行依止。
這不是因個人好惡而遠離,而是因其實際所行與沙門、智慧、定、淨不相應。
比丘不親近恭敬者若恭敬者。禮事者若禮事者。彼於長夜但有失無饒益。苦與惡趣相應。
彼於長夜但有失無饒益。
若把不應親近、恭敬、禮事的人當成依止,長久下來只會有損失,沒有真正利益。
苦與惡趣相應。
這種錯誤親近還會使人與苦、惡趣相應。
所依的人若自己把不淨說成淨,把無定說成有定,跟隨者也容易被錯誤帶偏。
是故諸賢。如是人當莫親近。當莫恭敬禮事。
是故諸賢。如是人當莫親近。當莫恭敬禮事。
舍利弗再次作出明確結論:像這樣的人,不應親近,也不應以修行依止的方式恭敬、禮事。
重點不在外表有沒有修行人的形象,而在內在實行是否真實相應。
此諸賢。或有人無求欲生有所犯。不欲令他知而有所犯。
舍利弗接著從反面說無求欲者。
無求欲生有所犯。
這個人同樣可能有所犯,但他的心不是由求欲支配。
不欲令他知而有所犯。
經中仍說他原先不欲讓別人知道自己的過失;接下來真正要看的,是當事情沒有照原先希望發生時,他的心怎麼反應。
諸賢。可知是處。彼人所犯。若他知有犯。他人知已。此意無恚。
彼人所犯。若他知有犯。
自己的過失後來被別人知道。
他人知已。此意無恚。
別人知道之後,他的心沒有生瞋恚。
這正是與前面有求欲者不同之處。
事情同樣沒有完全照自己原先的意思發展,但他沒有把不如意轉成對人的怨恨。
此諸賢。意無恚已。欲有所行但有善。
意無恚已。欲有所行但有善。
因為心沒有瞋恚,接下來若有所行,便只有善。
前面是「恚已,所行但有不善」;現在是「無恚已,所行但有善」。
真正改變後續行為的,是心有沒有被瞋恚接管。
此諸賢。或有人無求欲生。而有所犯向他說。不向眾有所犯。
舍利弗再說另一種犯事的情況。
有所犯向他說。不向眾有所犯。
這個人原先希望自己的過失向個別的人說,不要在大眾中說。
經中保留這個原先的意思,但判斷是否有求欲,仍要看事情不如意時是否生恚。
諸賢。可知是處。謂彼人所犯。有向眾中說。不獨向他說。
彼人所犯。有向眾中說。不獨向他說。
實際情況沒有照原先希望發生:他的過失是在大眾中被說出,而不是只向個別的人私下說。
這正是檢驗內心的時候。
有所犯向眾中說。此意不恚。
有所犯向眾中說。此意不恚。
即使自己的過失在眾中被說,他仍然不起瞋恚。
不是事情完全如意,而是不再要求外境一定符合自己的方式,才肯保持平靜。
此諸賢。意不恚已。欲有所行但有善。
意不恚已。欲有所行但有善。
因為心沒有瞋恚,接下來的行為便仍在善中。
受到提醒時,若不先忙著護住面子,就還能真正處理自己的過失。
此諸賢。或有人無求欲生。有所犯語等已人。不語非等已人有所犯。
舍利弗再說「由誰來指出過失」的情形。
有所犯語等已人。不語非等已人有所犯。
這個人原先希望由自己認為相當的人指出過失,而不是由自己認為不相當的人來說。
真正的差別,依然要等境界現前才能看出。
諸賢。可知此處。謂彼人所犯。語非等已人。不語等已人。
謂彼人所犯。語非等已人。不語等已人。
結果,指出他過失的,偏偏是他原先認為不相當的人,而不是他認可的對象。
前面有求欲者正是在這裡生瞋。
有所犯語非等已人。此意無恚。
有所犯語非等已人。此意無恚。
即使由自己原先不願接受的人指出過失,他仍然沒有生瞋恚。
注意力不再只放在「誰有資格說我」,而能不讓身分高下遮住所犯本身。
此諸賢。意不恚已。欲有所行但有善。
意不恚已。欲有所行但有善。
不生瞋,後續便只有善。
能不因對方身分而拒絕提醒,也就少了一道我慢與求欲的遮蔽。
此諸賢。或有人無求欲生。我坐世尊前已問世尊。世尊當為諸比丘說法。不欲令他比丘坐世尊前問世尊。世尊為諸比丘說法。
舍利弗接著把前面「坐世尊前問法」的情況反過來說。
我坐世尊前已問世尊。世尊當為諸比丘說法。
這個人原先也有希望自己坐在世尊前請問,由世尊為眾比丘說法的意思。
不欲令他比丘坐世尊前問世尊。
也原先不希望其他比丘取得這個位置與因緣。
但是否被求欲纏住,仍要看當別人真的得到時,心有沒有起恚。
諸賢。可知是處。有異比丘在世尊前。世尊為諸比丘說法。
有異比丘在世尊前。世尊為諸比丘說法。
事情實際發生時,是另一位比丘在世尊前,世尊因此為諸比丘說法。
原先希望由自己得到的因緣,現在由別人得到。
有餘比丘在世尊前問世尊。世尊為諸比丘說法。此意不恚。
有餘比丘在世尊前問世尊。世尊為諸比丘說法。
舍利弗再次把事情說明:確實是別的比丘坐在世尊前請問,由世尊為大眾說法。
此意不恚。
他沒有因此生起瞋恚。
這時真正被重視的是「大眾聞到法」,而不是「是不是由我成就這件事」。
此諸賢。若意不恚已。欲有所行但有善。
若意不恚已。欲有所行但有善。
心沒有瞋恚,後續若有所作,便只有善。
同一件事情,前面有求欲者因別人坐在佛前而生恚;這裡無求欲者遇到同樣情況,卻能不恚。
差別不在外境,而在心有沒有把位置、名分與善法因緣執成「一定要屬於我」。
《今日修行觀照》
有時候真正難面對的,不是犯錯,而是自己的形象被揭開。
人會希望別人不要知道,希望只私下說,希望由自己認可的人提醒,甚至希望善事也最好由自己來成就。
修行要看的,不只是事情有沒有照心意發生,而是事情不照心意時,自己會不會立刻生瞋。
舍利弗用滿是不淨、外面再覆上一只缽的譬喻,說得非常清楚。
把裡面的不淨遮住,並不會變乾淨。
同樣地,沒有定卻說有定,不淨卻說清淨,也不會因為名稱好聽就成為真實。
能承認「現在還沒有」「現在仍不淨」,反而比努力維持一個漂亮的修行形象更有力量。
當別人指出自己的不足時,也可以先放下「誰來說、怎麼說」的計較,回頭看看事情本身。
《慧照心得》
這一篇把「知如真」推得更深。
不只是知道自己有沒有求欲,也包括有沒有沙門之實、有沒有智慧、有沒有定、有沒有清淨,都不能自欺。
沒有定,就知無定;仍有不淨,就知不淨。這份誠實,本身就是修行不可缺少的力量。
真正需要害怕的,不是別人知道自己還有不足,而是連自己都開始相信那個被覆蓋起來的外相。
缽裡裝滿不淨,再覆上一只漂亮的缽,裡面的東西仍然沒有改變。
人的修行也是如此。
外相能讓人一時誤認,卻不能替內心完成清淨。
所以舍利弗後面說無求欲者,即使過失被知道、被公開說,甚至由自己原先不願接受的人指出,也能不生瞋。
因為真正想修正自己的人,重點已不再是「別人怎麼看我」,而是「這個不善能不能被看見、被改掉」。
不再急著保護一個完美的自己,心才真正有空間走向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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