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欲經》第一卷(3)〈求坐佛前居眾之前乃至利養名聞・所求不得便生瞋恚不善〉
舍利弗前面已說,求欲之所以名為求欲,是因它能引生無量惡法。接著不再只從犯過被人指出來說,而是把求欲放進僧眾日常往來中:想坐在世尊前問法、想走在眾人前面、想先坐先受水食、想替居士說法、想與居士交談、想被王臣婆羅門居士認識、想獨得四眾供養,乃至希望衣被、床臥、醫藥都歸自己。這些所求一旦被別人得到,瞋恚便生起;瞋恚生起之後,再有所行,便只往不善而去。
此諸賢。或有人有求欲生。我當坐世尊前。我當問世尊。為諸比丘說法。不令餘比丘在世尊前。問世尊已為諸比丘說法。
舍利弗先說一種與聽法、問法有關的求欲。
我當坐世尊前。我當問世尊。為諸比丘說法。
這個人心裡希望由自己坐在世尊前,由自己向世尊請問,再由世尊因自己的提問為諸比丘說法。
想請法本來沒有過失,真正的求欲出現在後面。
不令餘比丘在世尊前。問世尊已為諸比丘說法。
他不只希望自己有這個因緣,還希望其他比丘不要坐在世尊前問法,不要由別人的提問引出世尊為眾說法。
此時所求已經不是單純聞法,而是「這個位置、這個因緣最好由我得到,不要由別人得到」。
諸賢。可知是處。有餘比丘坐世尊前。問世尊已。能為諸比丘說法。是彼意恚。
舍利弗說:
可知是處。
這個求欲可以從後面的反應看出來。
有餘比丘坐世尊前。問世尊已。能為諸比丘說法。
事情沒有照他的希望發生,反而是其他比丘坐在世尊前請問,並由此為諸比丘成就聞法因緣。
是彼意恚。
他便生起瞋恚。
原本若真是只求正法流布,無論誰請問、誰成就說法因緣,都應當歡喜;如今別人做了就生氣,正顯出先前所求其實黏著在「要由我來」。
此諸賢。意恚已欲有所行但有不善。
意恚已欲有所行但有不善。
瞋恚一起,接下來若還要有所作為,便只能往不善發展。
問題不是別人坐在世尊前,而是自己先把這個位置抓成「應當是我的」;所求落空,心便從欲轉成恚。
此諸賢。或有人有求欲生。若比丘所入處令我在前行。不令餘比丘比丘所入處在前行。
舍利弗再說行進次序中的求欲。
若比丘所入處令我在前行。
這個人希望比丘眾前往某處時,自己能走在前面。
但他的心不只希望自己在前。
不令餘比丘比丘所入處在前行。
他還希望其他比丘不要走在前面。
於是「在前」本身成為所求,次序便不再只是行走方便,而變成身分高下與自我位置的執取。
諸賢。可知是處。比丘所入處。異比丘在前行。是比丘所入處。異比丘在前行。已有異比丘在比丘前行。是意恚。
舍利弗仍說:
可知是處。
從事情沒有如願時的反應,就能看出心中的求。
比丘所入處。異比丘在前行。
比丘眾前往目的地時,實際走在前面的卻是另一位比丘。
已有異比丘在比丘前行。是意恚。
看到別人走在自己前面,心便生瞋恚。
道路並沒有傷害他,別人走在前面本身也不是過失;真正令人不舒服的,是「我本來想在前面」沒有實現。
此諸賢。彼意恚已。欲有所行但有不善。
彼意恚已。欲有所行但有不善。
瞋心生起之後,再要有所作,便只往不善走。
舍利弗反覆說同樣的結果,是讓人清楚看見:求欲並不只是心裡想一想而已,它一旦遇到不如意,就會把後面的言行一起拖向不善。
此諸賢。或有人求欲生。此諸比丘入內已最在前坐。在前受水在前受摶食。不欲令餘比丘諸比丘入內已前坐前受水前受摶食。
舍利弗接著說進入內處受食時的求欲。
諸比丘入內已最在前坐。在前受水在前受摶食。
這個人希望眾比丘進去之後,自己坐在最前面,也希望自己先受水、先受摶食。
座位、受水、受食,本來只是供養次第;求欲一起,便把這些次第變成自己想要取得的位置。
不欲令餘比丘諸比丘入內已前坐前受水前受摶食。
他還不希望其他比丘坐在前面、先受水、先受食。
這就顯出問題不只是「自己得」,而是「別人不要得」。
諸賢。可知是處。有異比丘。諸比丘入已最在前坐。前受水前受摶食。
可知是處。
求欲仍然從境界不如意時顯露。
有異比丘。諸比丘入已最在前坐。前受水前受摶食。
實際上,另一位比丘坐在最前,也先受水、先受食。
他原本希望的位置與次第,被別人得到了。
彼異比丘。諸比丘入已在前坐。前受水前受摶食。是彼意恚。
舍利弗再把事情重說一次。
彼異比丘。諸比丘入已在前坐。前受水前受摶食。
確實是另一位比丘得到了他原先所求的位置與供養次第。
是彼意恚。
於是他生起瞋恚。
若只是為了眾人如法受食,誰先誰後本不必成為煩惱;一旦心抓住「應當由我先」,別人先了,瞋便跟著生。
彼意恚已。欲有所行但有不善。
彼意恚已。欲有所行但有不善。
瞋恚生起之後,再有所行,仍只會轉向不善。
此諸賢。或有求欲生。諸比丘食已收攝缽器。令為居士說法勸進教授等。教授等令歡喜。
舍利弗再說飯食之後為居士說法的因緣。
諸比丘食已收攝缽器。令為居士說法勸進教授等。教授等令歡喜。
這個人希望比丘眾食畢收好缽器之後,由自己為居士說法、勸進、教授,使居士歡喜。
說法、教授、令人生歡喜,本來都是善事。
但若心中執著「這件事一定要由我做」,善事也可能成為求欲所依。
不令餘比丘諸比丘食已收攝缽器。為居士說法勸進教授等。教授等令歡喜。
不令餘比丘……為居士說法勸進教授等。
他不希望其他比丘在食後為居士說法、勸進、教授。
教授等令歡喜。
甚至連令居士歡喜的因緣,也希望不要由其他比丘成就。
這時所重的已不只是居士得到法益,而是「法益要由我來給」。
諸賢。可知是處。有餘比丘。諸比丘食已收攝缽器。至令歡喜。
可知是處。
求欲又在外境不如願時顯露。
有餘比丘。諸比丘食已收攝缽器。至令歡喜。
實際上,是其他比丘在飯後完成說法、勸進、教授,直到令居士歡喜。
原先想由自己成就的事情,由別人完成了。
是彼餘比丘。諸比丘食已收攝缽器。至令歡喜。彼意恚已。此諸賢。欲有所行但有不善。
舍利弗再次確認:
是彼餘比丘……至令歡喜。
確實是另一位比丘成就了這件善事。
彼意恚已。
自己因此生瞋。
欲有所行但有不善。
瞋恚之後,再有所行,便只剩不善。
若真正希望居士得法益,別人說法令其歡喜,本應同樣值得歡喜;若因此不悅,便可看見「求欲」已混入說法之中。
此諸賢。或有人有求欲生。若居士入園。令我共居士談論論語。不令餘比丘居士入園共居士談論論語。
舍利弗再說與居士交談的求欲。
若居士入園。令我共居士談論論語。
居士來到園中,這個人希望由自己與居士談論。
不令餘比丘居士入園共居士談論論語。
並且不希望其他比丘與居士交談。
交談本身未必有問題;問題仍在於心把這個人際因緣抓成「應當屬於我」。
諸賢。可知是處。有異比丘。居士入園已共談論論語。
可知是處。
還是從境界來檢驗心。
有異比丘。居士入園已共談論論語。
居士入園後,實際與之交談的卻是另一位比丘。
原先所求再次沒有實現。
是彼餘比丘。居士入園已而共談論論語。是彼意恚。
是彼餘比丘。居士入園已而共談論論語。
舍利弗重說,是其他比丘與居士談論。
是彼意恚。
於是他便生瞋恚。
看到別人得到自己想要的人際接觸,心便不安,求欲由此完全顯露。
此諸賢。彼意恚已。彼欲有所行但有不善。
彼意恚已。彼欲有所行但有不善。
瞋恚生起後,接下來若再有所行,仍然只有不善。
舍利弗一次又一次指出同一條路:先求自己得,接著不欲別人得;別人一得,自己便恚;恚後再行,便落不善。
此諸賢。或有人有求欲生。令王大臣婆羅門居士。非是一人悉令識我。不欲令餘比丘。王大臣婆羅門居士非是一人。
舍利弗再說名聞與人脈上的求欲。
令王大臣婆羅門居士。非是一人悉令識我。
這個人希望王、大臣、婆羅門、居士,而且不只一人,都認識自己。
所求已經從一個位置、一餐供養、一場談話,擴大到「希望更多有身分的人都知道我」。
不欲令餘比丘。王大臣婆羅門居士非是一人。
同時,他又不希望其他比丘得到同樣的認識與名聞。
想被人知道,又怕別人也被知道,求欲便與名聞、比較連在一起。
諸賢。可知是處。彼餘比丘為王大臣所識。及婆羅門居士非是一人。
可知是處。
舍利弗仍從實際情況檢驗這顆心。
彼餘比丘為王大臣所識。及婆羅門居士非是一人。
結果是其他比丘受到王、大臣、婆羅門、居士等許多人認識。
自己想得到的名聞,落在別人身上。
是彼餘比丘為王大臣所識。及婆羅門居士非是一人。彼意恚。
是彼餘比丘為王大臣所識。及婆羅門居士非是一人。
舍利弗再次確認,確實是別人得到了這份認識與名聞。
彼意恚。
於是自己的心便生瞋恚。
如果名聞只是外緣,別人得名並不必然損害自己;會因此生恚,正因心早已把「被人認識」執成自己的所求。
此諸賢。彼意恚已。欲有所行但有不善。
彼意恚已。欲有所行但有不善。
一旦因別人的名聞而起瞋,接下來再有所行,就只會向不善發展。
此諸賢。或有人有求欲生。令我於四部眾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得供養。
舍利弗再說供養上的求欲。
令我於四部眾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得供養。
這個人希望自己在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四眾之中得到供養。
供養本是外在因緣;若心開始期望「應當由我得到」,便生求欲。
莫令餘比丘於四部眾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得供養。
莫令餘比丘於四部眾……得供養。
更進一步,他不希望其他比丘也得到四眾供養。
這再次顯示:求欲不只是希望自己有,還會排斥別人有。
諸賢。可知是處。有餘比丘。於四部眾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得供養。
可知是處。
事情一發生,內心真實的執取便顯露。
有餘比丘……得供養。
實際得到四眾供養的,是另一位比丘。
是彼餘比丘。於四部眾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得供養。彼意恚。
是彼餘比丘……得供養。
舍利弗再次說清楚:別人確實得到了供養。
彼意恚。
自己因此而生瞋恚。
若心沒有把供養抓成「我的」,別人受供養本不必成為自己的苦;會苦,是因為所求落空。
此諸賢。彼意恚已。欲有所行但有不善。
彼意恚已。欲有所行但有不善。
瞋恚生起後,再有所行,仍然只能趨向不善。
此諸賢。或有人有求欲生。令我得衣被床臥病瘦醫藥。莫令餘比丘得衣被床臥病瘦醫藥。
舍利弗最後再說生活資具上的求欲。
令我得衣被床臥病瘦醫藥。
這個人希望衣被、床臥以及病時所需醫藥由自己得到。
這些本來都是維持生活、療治疾病所需的資具。
莫令餘比丘得衣被床臥病瘦醫藥。
但他又不希望其他比丘得到。
所求不只在自己有需要,而變成「希望資具歸我,不希望別人也有」。
諸賢。可知是處。餘比丘得衣被床臥病瘦醫藥。
可知是處。
外境再次成為檢驗求欲的地方。
餘比丘得衣被床臥病瘦醫藥。
結果是其他比丘得到了衣被、床臥與醫藥等資具。
是彼餘比丘得衣被床臥病瘦醫藥。彼意恚。
是彼餘比丘得衣被床臥病瘦醫藥。
舍利弗再次確認,確實是別人得到這些資具。
彼意恚。
於是自己生起瞋恚。
衣被、臥具、醫藥本是隨緣受用;一旦執取「應當先給我、最好不要給別人」,資具便從助身修道之物,變成煩惱的所緣。
此諸賢。彼意恚已。欲有所行但有不善。
彼意恚已。欲有所行但有不善。
舍利弗仍以相同結果收束:求欲未遂,瞋恚生起;瞋恚生起之後,再要有所作,便只是向不善而行。
從坐佛前、行在前、坐在前、先受水食,一直到說法、人際、名聞、供養與生活資具,求欲的樣貌雖然不同,心的走向卻一致。
《今日修行觀照》
很多求欲並不是對金錢財物的貪求,而是藏在很普通的人事裡。
想坐比較重要的位置,想先被看見,想由自己發言,想由自己得到稱讚,想讓重要的人認識自己,想多一點關注、多一點供養。
這些念頭有時很細,甚至會披著「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好」的外衣。
最容易看見求欲的時候,就是別人得到自己原本想要的位置、機會、關注或資源時,心忽然不舒服。
舍利弗不是只叫人壓住這份不舒服,而是要看見前面那個求。
「為什麼一定要我先?」
「為什麼一定要由我說?」
「為什麼別人得到,我就不高興?」
能把這幾個問題問清楚,往往比一直責怪外境更能碰到煩惱的根。
《慧照心得》
舍利弗這一連串例子,很容易照見修行中最細的地方。
人可以不貪大財,卻很在意位置;可以不求豪華,卻很在意誰先受供養;可以說自己不求名,卻希望重要的人都認識自己。
求欲未必長得像貪心,有時它只是藏在一句「為什麼不是我?」裡。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些求常常發生在善法因緣中。
坐在佛前、請法、說法、教授居士、受四眾供養,本來都可以是善事;但只要心開始排斥「由別人來」,善事就已經被我執染著。
真正需要守護的,不只是做不做善事,而是做善事時有沒有偷偷把自己放到中央。
別人能問法,應當歡喜;別人能說法,應當歡喜;別人得到恭敬、供養、醫藥,也不必讓自己的心因此受傷。
若能在這些地方保持平等,求欲就少一分,瞋恚也少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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