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阿含經》第六十卷（1）〈獨子命終，梵志愁憂不能自持；佛說愛生則生愁苦，梵志不受其說而奮頭離去。〉
《中阿含經》第六十卷（1） 〈獨子命終，梵志愁憂不能自持；佛說愛生則生愁苦，梵志不受其說而奮頭離去。〉
（二一六）例品愛生經第五(第五後誦) 我聞如是 一時。佛遊舍衛國。在勝林給孤獨園
《愛生經》第五開始時，佛住在舍衛國勝林給孤獨園。
一時。佛遊舍衛國。在勝林給孤獨園
接下來所說，不是從抽象談論「愛」開始，而是從一位父親真實遭遇喪子之苦說起。梵志對獨子愛念極深，死亡一到，原本帶來喜樂的愛，立即顯出另一面：失去所愛時，愁憂、啼哭、憂苦、煩惋、懊惱也隨之而生。
爾時。有一梵志。唯有一兒。心極愛念。忍意溫潤。視之無厭。忽便命終。
唯有一兒。心極愛念。
這位梵志只有一個兒子。
不是眾多子女中的其中一人，而是「唯有一兒」，所以父親所有的疼愛、期待與牽掛，都集中在這個孩子身上。
忍意溫潤。視之無厭。
父親對兒子的心極其柔和、溫潤，看著孩子也從不覺得厭足。
「視之無厭」已顯出這分愛的深度：愈看愈喜，愈親近愈不願離開。
這種愛在孩子安好時，是喜悅與親近；可是只要所愛發生變易，愛得愈深，心所承受的失落也愈重。
忽便命終。
變化來得突然。
沒有給父親慢慢準備，也沒有因父親極愛孩子就讓死亡延後。
所愛之人仍受無常支配，愛不能阻止命終。
命終之後。梵志愁憂。不能飲食。不著衣裳。亦不塗香。但至塚哭。憶兒臥處。
梵志愁憂。不能飲食。
兒子命終後，梵志的悲傷已不只是心中難過，而直接影響生活。
食欲失去，連吃飯都做不到。
不著衣裳。亦不塗香。
平日的衣著、香飾都不再有心思顧及。
原本能使人愉悅的外在事物，在喪子之苦前已經失去吸引力。
但至塚哭。憶兒臥處。
他唯一反覆做的，是到墳塚哭泣，思念兒子生前睡臥之處。
心不斷回到過去與孩子共同生活的痕跡，眼前卻再也見不到所愛的人。
這就是愛遇到無常時最直接的苦：記憶還在，愛念還在，所愛的人卻已不在。
於是。梵志周遍彷徉。往詣佛所。共相問訊。卻坐一面
梵志在悲傷中周遍彷徉，最後來到佛所。
梵志周遍彷徉。
「彷徉」顯出他的心沒有安定依止。
兒子死後，生活原有的中心失去，心也隨之徘徊不定。
往詣佛所。共相問訊。卻坐一面
即使內心極苦，他仍來到佛前，彼此問訊後坐在一旁。
這給了佛直接看見他身心狀態的因緣。
世尊問曰。梵志。今汝諸根不似自心住耶
今汝諸根不似自心住耶
佛一見梵志，便從他的諸根狀態問起。
也就是：你現在的眼、耳、身心表現，看起來不像平常能安住於自己心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佛不是先教訓他，也沒有立刻談大道理，而是先讓梵志自己說出心中之苦。
梵志答曰。今我諸根何由當得自心住耶。所以者何。唯有一兒。心極愛念。忍意溫潤。視之無厭。忽便命終。
今我諸根何由當得自心住耶。
梵志反問：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的諸根怎麼可能安住？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已失去平常安定，而是認為這樣的失控完全合理、幾乎無可避免。
唯有一兒。心極愛念。忍意溫潤。視之無厭。忽便命終。
他把前因再說一次。
只有一個兒子。
極其疼愛。
心對兒子柔軟溫潤。
怎麼看都看不厭。
卻突然死去。
這些都是真實發生的事，也是他現在一切悲苦的根由。
彼命終已。我便愁憂。不能飲食。不著衣裳。亦不塗香。但至[土*(蒙-卄)]哭。憶兒臥處
彼命終已。我便愁憂。
梵志自己也清楚指出時間次第：兒子命終之後，自己的愁憂隨即生起。
這一句已經把「所愛發生變異」與「愁苦現前」連在一起。
不能飲食。不著衣裳。亦不塗香。
悲傷使他的日常生活幾乎停擺。
但至[土*(蒙-卄)]哭。憶兒臥處
他只是反覆到墳塚哭泣，思念孩子曾經睡臥的地方。
原文中的 `[土*(蒙-卄)]` 依原貼文保留。
梵志此時其實已親自把佛即將說出的因果呈現出來：因為深愛兒子，所以兒子一死，愁憂便如此猛烈。
世尊告曰。如是。梵志。如是。梵志。若愛生時。便生愁慼．啼哭．憂苦。煩惋．懊惱
佛先兩次說「如是，梵志」，承認梵志所述的事實。
如是。梵志。如是。梵志。
佛沒有否定他的悲傷，也沒有說「你不該難過」。
而是說：正是如此。
你所經歷的，正顯出一條應當看見的因果。
若愛生時。便生愁慼．啼哭．憂苦。煩惋．懊惱
只要愛著生起，當所愛變異、失去、死亡時，便有愁慼、啼哭、憂苦、煩惋、懊惱生起的可能。
佛不是說「愛一出現，當下立刻只有苦」。
梵志下一句也正因如此而反駁：他看到的是愛著現前時的喜與樂。
佛指出的則是更完整的因果：愛若成為繫著，所愛又必然受變易支配，那麼愁苦便已包含在這分愛的後續可能之中。
梵志語曰。瞿曇。何言若愛生時。便生愁慼．啼哭．憂苦。煩惋．懊惱耶。瞿曇。當知若愛生時。生喜心樂
何言若愛生時。便生愁慼．啼哭．憂苦。煩惋．懊惱耶。
梵志完全不能接受佛的說法。
在他的理解裡，愛與苦是兩回事。
愛孩子時，明明是快樂的；孩子死亡才是苦的。
所以他不認為苦應歸到「愛」上。
若愛生時。生喜心樂
梵志所看見的，是愛的當下確實會生喜、生樂。
這一句並非全然錯誤。
愛所緣在眼前、順己意、未發生變異時，確實可能令人歡喜。
他的問題是只看到這一面，尚未把「喜樂所依會變」納入整體觀察。
兒子在世時，愛帶來喜心樂。
兒子命終時，同一分深愛便令他不能飲食、不著衣、不塗香，只到墳塚哭泣。
佛所見的是完整因果；梵志當下只願承認其中可愛的一面。
世尊如是至再三告曰。如是。梵志。如是。梵志。若愛生時。便生愁慼．啼哭．憂苦。煩惋．懊惱
世尊如是至再三告曰。
佛不是只說一次。
梵志第一次不能接受，佛再說；仍不能接受，再說第三次。
重說不是因沒有別的話可講，而是這個法義正是梵志當前最需要面對、也最難接受之處。
若愛生時。便生愁慼．啼哭．憂苦。煩惋．懊惱
三次都沒有改變內容。
因為事實並不因梵志是否願意接受而改變。
他現在正在承受的愁憂、哭泣、憂苦、煩惋、懊惱，本身正是最直接的證明。
梵志亦至再三語曰。瞿曇。何言若愛生時。便生愁慼．啼哭．憂苦。煩惋．懊惱耶。瞿曇。當知若愛生時。生喜心樂
梵志亦至再三語曰。
佛三次說，梵志也三次反駁。
這顯出他當下不是聽不懂文字，而是心不能接受其中的法義。
瞿曇。當知若愛生時。生喜心樂
他始終抓住同一點：愛所生的是喜與樂。
因為這正符合他過去與兒子相處的經驗。
在孩子還活著時，父親愛他，確實感到喜樂；如今孩子死去，梵志仍把「愛」視為過去的美好，把「死亡」單獨視為今天的苦。
所以佛所說「若愛生時，便生愁苦」，對他而言像是在否定那段父子之愛。
其實佛不是否定父親曾有喜樂，而是讓他看見：若愛中有執取、有「一定不能失去」，那麼所愛變異時，喜樂便可能轉成極深的苦。
時。彼梵志聞佛所說。不說言是。但說非已。即從坐起。奮頭而去
不說言是。但說非已。
梵志始終沒有承認佛所說為是，只說「不是」。
佛沒有強迫他當場接受。
法已說明，能否領受仍要看他的因緣與心是否準備好。
即從坐起。奮頭而去
他起身搖頭離去。
這一篇沒有以梵志當下信受佛法作結。
反而保留了一個很真實的狀態：人在極深悲傷中，即使眼前經歷已經證明所愛變異會帶來巨大苦痛，仍可能不願承認愛與苦之間的關係。
但法義已經種下。
後面梵志會把這件事說給博戲兒聽，話又會展轉進入王宮；波斯匿王也將由末利皇后的反問，從自己真正所愛的人與國土上，親自證明佛所說的因果。
《今日修行觀照》
可以從自己最愛的人開始觀察。
不是叫自己不要愛。
而是誠實問：
這個人會不會變？
會不會老？
會不會病？
會不會有一天與自己分離？
如果答案是會，那麼現在這分愛中，有沒有藏著一個要求：
「你一定要一直在。」
「你不能改變。」
「你不能離開我。」
如果有，這個要求就是未來苦的一個因。
愛可以有關懷、有慈心、有珍惜。
但若愛變成抓住不放，便會在無常到來時受到劇烈衝擊。
也可以觀察自己悲傷時的心。
是不是一直回到舊地方？
一直想以前的事情？
一直想「如果沒有發生就好了」？
這些都和梵志「憶兒臥處」相應。
《慧照心得》
這位梵志其實已經把佛所說的法，完整活在自己身上了。
他只有一個兒子。
「心極愛念。」
「忍意溫潤。」
「視之無厭。」
這就是愛。
孩子忽然命終。
接著他：
不能飲食。
不著衣裳。
不塗香。
只到墳塚哭。
一直想孩子睡過的地方。
這就是愁慼、啼哭、憂苦、煩惋、懊惱。
因果其實已經全部在眼前。
可是佛說：
「若愛生時。便生愁慼．啼哭．憂苦。煩惋．懊惱。」
梵志卻不能接受。
他說：
「若愛生時。生喜心樂。」
這一句也很真。
愛的時候確實很樂。
孩子在身邊時，看也看不厭。
問題不是這個樂不存在。
問題是這個樂依著一個會變的人。
人一變，樂也跟著變。
孩子一死，原本最甜的愛就成為最痛的地方。
所以佛不是要人變得沒有感情。
佛是在教人把無常放進愛裡。
知道所愛會變，才更懂得珍惜。
知道終有分離，才不會把對方抓成「一定要永遠屬於我」。
這位梵志當時不肯接受，搖頭就走。
學僧讀到這裡，反而覺得很真實。
有些法，人在最痛的時候真的聽不進去。
不是法錯。
是心還不能承受。
所以修行不能等事情發生才學無常。
平常就要學。
還沒有失去時，就知道會失去。
還能相見時，就知道終有別離。
這樣不是悲觀。
而是讓愛裡多一分清醒。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