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阿含經》第三十八卷(5)
〈欲恚身見戒取疑五法障慧・心被覆蓋便不能觀自他義〉
真正遮住智慧的,是心裡沒有放下的煩惱
《中阿含經》第三十八卷(5) 〈欲恚身見戒取疑五法障慧・心被覆蓋便不能觀自他義〉
鸚鵡摩納先前以梵志傳承為所信,認為古昔誦持經書、流布典籍的梵志,自有可依可信之處。世尊沒有停在傳承名望上,而是直接追問:那些過去已經命終的梵志,他們所說究竟可不可、真不真、高不高,今日之人是否真能親自判明?問題從「相信誰」進一步落到「心是否具有真正分辨的能力」。若內心已被欲、恚、身見、戒取、疑所覆,再多知識與傳承,都可能只在覆蔽之中運作,不能照見自己,也不能如實知道他人。
世尊告曰。摩納。於意云何。若昔有梵志壽終命過。誦持經書。流布經書。誦習典經。謂商伽梵志.生聞梵志.弗袈裟裟羅梵志及汝父都題。若彼所說。可不可.有真無真.有高有下耶
世尊先把鸚鵡所尊重的幾位古梵志一一提出,包括商伽梵志、生聞梵志、弗袈裟裟羅梵志,以及鸚鵡之父都題。這些人都曾誦持經書、流布經書、誦習典經,在梵志傳承中具有分量。然而,世尊所問的重點並不是他們有沒有名聲,而是:他們所說的內容,今日真的能判斷哪些「可」、哪些「不可」嗎?哪些「真」、哪些「無真」嗎?哪些「高」、哪些「下」嗎?
若彼所說。可不可.有真無真.有高有下耶
這一問把判斷的責任帶回當下。若只是因為「古人如此說」「師長如此傳」便認定必然正確,那仍只是把自己的判斷交給傳承。佛所追問的,是當前這顆心究竟有沒有能力如實辨別。
「可不可」關係到能不能成立;「有真無真」關係到是否真實;「有高有下」則關係到法義的高下。三層問法不是單純否定傳承,而是提醒修學者:傳承可以尊重,卻不能代替自己對法義的清楚辨別。
鸚鵡摩納白世尊曰。瞿曇。於我意者。欲令可。莫令不可。欲令真。莫令不真。欲令高。莫令下
鸚鵡的回答很坦白。他不是說自己已經證明那些說法確實為真,而是說:在他的心意中,希望它們是可以成立的,不希望它們不可;希望它們是真實的,不希望它們不真;希望它們是高的,不希望它們低下。
於我意者。欲令可。莫令不可。欲令真。莫令不真。欲令高。莫令下
這一句非常重要。鸚鵡所表達的是「願望」,不是「證知」。他希望所信的傳承是對的,希望父親與古梵志所傳的是高妙真實之法。這種情感並不難理解,但修行最容易在此處把「希望如此」誤認為「已知如此」。
內心先有偏向,後面的判斷便可能不自覺地順著自己的期望走。想要它真,便容易忽略不合己意的地方;想要它高,便容易把不同說法看低;想要它可,便容易替它尋找支持,而不願面對不能成立之處。
因此,修學所要防護的,不只是錯誤知見,也包括尚未查明之前,心已先替某一立場作決定。若不能看清這一層,就算讀得很多、記得很多,也可能只是用所學來鞏固原有的偏向。
彼時。世尊問曰。摩納。梵志弗袈裟裟羅姓直清淨化。彼所說者。非為不可.無有可耶。非為不真.無有真耶。非為至下.無有高耶
世尊進一步拿鸚鵡所尊重的弗袈裟裟羅梵志來問。即使此人出身清淨、名望可敬,也不能因他的身份便先決定其所說一切都「可」、一切都「真」、一切都「高」。世尊用反問逼近一個根本問題:若只是因為尊重某個人,就把他所說的一切預先判作正確,那還算不算真正的分辨?
非為不可.無有可耶。非為不真.無有真耶。非為至下.無有高耶
這幾句反問讓「人」與「法」分開。人可以受尊敬,法仍要依法義觀察;傳承可以久遠,所說仍須辨明。若只因說法者的身份、血統、聲望或過去名譽,就不再檢查所說之義,心便容易落入先入為主。
修學之中尤其要留意:當心裡對某位師長、某個傳承、某種自己熟悉的說法產生強烈認同時,是否還能平靜地看它本身是否合於正理?若答案是否定的,那麼真正主導判斷的,便不一定是智慧,也可能只是情感上的依附。
鸚鵡摩納白曰。實爾。瞿曇
鸚鵡承認世尊所問確實如此。這個回答看似短,卻表示他的立場開始出現轉變:不能只因某位梵志受敬重,便假定他所說必然全部成立。
當人肯承認「所敬之人也可能有可、有不可;有真、有不真;有高、有下」,心便開始從單純依附身份,轉向觀察法義本身。這也是智慧能夠生起的重要條件。
復次。摩納。有五法作障礙。作覆蓋。作盲無目。能滅智慧。唐自疲勞。不得涅槃。云何為五。摩納。欲第一法作障礙。作覆蓋。作盲無目。能滅智慧。唐自疲勞。不得涅槃。摩納。恚.身見.戒取。疑第五法作障礙。作覆蓋。作盲無目。能滅智慧。唐自疲勞。不得涅槃。
世尊把問題從傳承與判斷,直接帶到心的覆蔽。共有五法:欲、恚、身見、戒取、疑。這五法不只是讓人心情不安,而是被說為「作障礙、作覆蓋、作盲無目、能滅智慧」。它們會遮住心,使人即使非常用力,也可能只是徒然疲勞,不能走向涅槃。
有五法作障礙。作覆蓋。作盲無目。能滅智慧。唐自疲勞。不得涅槃
「作障礙」,表示它們阻斷前行;「作覆蓋」,表示心本來可以觀察,卻被遮住;「作盲無目」,更進一步說明,人在煩惱覆蔽時,並不是完全沒有知識,而是雖有眼前材料,卻不能正確看見;「能滅智慧」,則指出其後果最深——智慧不能發揮,人便可能用錯誤方式理解自己與外境。
「唐自疲勞」也很值得警惕。修行不只是肯不肯努力,更重要的是有沒有看清真正的障礙。若欲念未調伏、瞋恚未捨離、身見牢固、戒取執取、疑惑纏心,縱使外在行持很多,也可能只是在煩惱牽引下不斷耗力。
欲第一法作障礙。作覆蓋。作盲無目。能滅智慧
欲排在第一。心一旦被想要得到、想要佔有、想要滿足的力量牽住,看事情便容易只看「對自己有沒有利」「能不能滿足自己」。不是事物本身改變了,而是欲使判斷開始偏斜。
恚.身見.戒取。疑第五法作障礙。作覆蓋。作盲無目。能滅智慧
恚使心與境對立,人在憤怒中容易只看見對方的過失,看不見自己的反應;身見使人牢牢以「我」為中心,把種種經驗抓成「我與我所有」;戒取則執著某些形式、規範或方法本身,誤以為只要守住所執的形式便必然到達解脫;疑使心猶豫不決,對應當明白、應當實踐之處反覆搖擺。
這五者雖相貌不同,結果卻相同:遮住智慧。欲是向境攀求,恚是對境排斥,身見是固守自我,戒取是固守所執的方法,疑則使心不能安住於清楚的理解與實踐。五種力量交互作用,人便很容易把自己的偏見當成真相。
摩納。於意云何。為此五法之所障礙。覆蓋.陰纏。彼若欲觀自義。觀他義。觀俱義。及知一切沙門.梵志心之所念者。終無是處。
世尊說得更直接:若被這五法障礙、覆蓋、陰纏,想要觀察自己的義、他人的義,以及彼此共同相關之義,都「終無是處」。甚至想知道一切沙門、梵志心裡所念,也不可能做到。
彼若欲觀自義。觀他義。觀俱義。及知一切沙門.梵志心之所念者。終無是處
「觀自義」先從自己開始。被欲覆蓋時,連自己的真正動機都可能看錯,以為是在護法,其實是在護自己的立場;以為是在追求真理,其實是在追求被認同;以為是在堅持原則,其實是在維護自尊。
「觀他義」則更難。內心有恚時,別人說什麼都可能先被染上敵意;有身見時,會不自覺以自己的利益、身份與觀點衡量對方;有戒取時,凡不合自己熟悉方式者便容易被判作錯誤;有疑時,又不能安定地聽清對方真正所說。
「觀俱義」是更完整地看自己與他人的關係、因果與共同處境。如果只看自己,不看他人,判斷容易偏;只看他人,不看自己的煩惱,也同樣偏。必須自他兩面都能明白,才可能接近如實。
至於想知道別人的心念,更不能在煩惱覆蔽中憑猜測下結論。修行人尤其要警惕「我知道他在想什麼」這種念頭。很多人際衝突,正是從未確認對方心意,卻先以自己的欲、恚、疑替對方下判斷而來。
摩納。梵志弗袈裟裟羅姓直清淨化。為欲所染。欲所穢染。欲觸欲猗。著於欲。入於欲中。不見災患。不知出要而行於欲。彼為此五法之所障礙。覆蓋.陰纏。彼若欲觀自義。觀他義。觀俱義。及知一切沙門.梵志心之所念者。終無是處
世尊最後把前面所說五種覆蔽,重新落在鸚鵡所尊重的弗袈裟裟羅梵志身上。即使姓直清淨化、具有梵志身份與聲望,只要「為欲所染」,仍會被欲污染、被欲所觸、依著於欲,乃至深深入於欲中。
為欲所染。欲所穢染。欲觸欲猗。著於欲。入於欲中
這是一層一層加深的描述。最初是被欲染著,接著整個心受欲污染;再來與欲相觸、倚著欲;再進一步執著於欲;最後是「入於欲中」,整個判斷幾乎都在欲的範圍內運作。
煩惱不是忽然把人完全吞沒,往往先從一個喜歡、一個想要、一個不願失去開始。若沒有及時察覺,便從輕微偏向逐漸成為依附,再從依附變成牢固執取。
不見災患。不知出要而行於欲
真正危險的不只是「有欲」,而是「不見災患」。看不見欲所帶來的束縛,就不會想尋找出離;「不知出要」,便不知道如何從欲的牽引中轉離。於是行為仍然順著欲走,心也繼續在欲中尋找滿足。
若把快樂完全寄託在所欲之境,境順便喜,境逆便苦;得到怕失去,未得又追求。這種循環若沒有被看清,就會一再把短暫滿足誤認為真正安穩。
彼為此五法之所障礙。覆蓋.陰纏
即使有出身、有學問、有傳承,內心若被五法覆蓋,仍然不能因此免除障礙。佛陀把焦點從身份徹底轉回心行:決定能不能見法的,不是「是誰」,而是心有沒有被煩惱所纏。
最後再次說,若想在這種狀態下觀自義、觀他義、觀俱義,乃至知道沙門、梵志心中所念,終究不能成就。這不是對某個人的單獨責難,而是指出一條普遍的心法規律:心被覆,見便不明;見不明,判斷就容易錯;判斷錯,所行又會繼續滋養煩惱。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遇到一件強烈認同或反對的事情時,可以先問:現在的判斷,是看清事實之後生起,還是先有喜歡、討厭、身份立場,再去尋找理由?
面對別人時,也可再問:是否因為瞋意而只看見過失?是否因為「我認為」而聽不進不同意見?是否執著某種形式,以為只有自己熟悉的方法才是唯一正確?是否因疑惑而一直停在猶豫,卻沒有真正聞法、思惟、實行?
《慧照心得》
修學最難的地方,往往不是不知道道理,而是不知道自己的心已經被什麼遮住。
當欲在前面,會把想要看成應該;當恚在前面,會把反感看成正義;當身見在前面,會把保護自己看成護持真理;當戒取在前面,會把形式看成究竟;當疑在前面,則使心一直不能真正走入法中。
所以,智慧不是單靠增加知識而得。知道得多,若煩惱仍在,知識也可能成為執取的工具。真正的用功,是一面聞法,一面看清覆蔽,一面捨離不善,讓心漸漸能夠如實觀察自己,也如實理解他人。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