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阿含經》第三十八卷(4)〈眾盲相扶喻信聞無根・生盲否定所未見皆非真|自己沒有見過,不等於世間根本不存在〉
《中阿含經》第三十八卷(4) 〈眾盲相扶喻信聞無根・生盲否定所未見皆非真|自己沒有見過,不等於世間根本不存在〉
鸚鵡摩納前面提出梵志所施設的真諦、誦習、熱行、苦行、梵行五法,認為有大果報、大功德。佛一路追問:現今梵志之中,有沒有誰在現法中自知、自覺、自作證?沒有。師與祖師、乃至七世父母有沒有?沒有。再追到十位古代誦持經書、流布典經的梵志,仍然沒有人如此自證。鸚鵡最後只能承認:只是諸梵志因信受持。佛接著以「眾盲相扶」作喻,指出若前中後皆無人親見,只是一代扶著一代前行,便不能把這份相傳當成親證根本。鸚鵡因此生起瞋恚,轉而引用弗袈裟裟羅梵志的說法,全面否定有人能在人上法有知有見。佛沒有順著他的情緒爭辯,而是問得極準:那位梵志是否真的知道一切沙門梵志心中所念?鸚鵡自己承認,連自家婢女的心念都不知道。佛再以生盲作喻:一個從未見色的人,若因自己不見便宣稱世間根本沒有黑白、好惡、長短、遠近、粗細等色,這樣的話是否真實?鸚鵡只能回答不真實,並承認弗袈裟裟羅的說法確實如盲。
世尊告曰。若於諸梵志。無一梵志而作是說。我此五法。於現法中自知自覺。自作證已。施設果報。亦無師及祖師。乃至七世父母。而作是說。我此五法。於現法中自知自覺。自作證已。施設果報。
佛先把前面的追問重新說定。
第一層是現今梵志:
無一梵志而作是說
沒有人能說自己對這五法已在現法中:
自知自覺。自作證已
第二層再追到:
師及祖師。乃至七世父母
同樣沒有任何人能以自身親證作為五法果報的根據。
這裡佛反覆保留「於現法中」四字,意義很重。
不是只說過去可能如此,也不是只寄望未來,而是問:現在有沒有人親自知道?
若昔有梵志壽終命過。誦持經書。流布經書。誦習典經。一曰夜吒。二曰婆摩。三曰婆摩提婆。四曰毗奢蜜哆邏。五曰夜婆陀揵尼。六曰應疑羅婆。七曰婆私吒。八曰迦葉。九曰婆羅婆。十曰婆和。謂今諸梵志即彼具經誦習持學。
佛又把追問往更古老的傳承推進。
這些古梵志都曾:
誦持經書。流布經書。誦習典經
而現今梵志所學的典籍,也正承接他們的傳統。
佛逐一列出十位古梵志,不讓「古人」只成為模糊的權威,而是把傳承來源具體說出。
這對修學經典也很重要。
誦經很有功德, 流布正法也很珍貴, 但誦持的目的不是只讓文字繼續存在,而是讓人依文字所指進入實修。
彼無作是說。我此五法。於現法中自知自覺。自作證已。施設果報。摩納。彼諸梵志不以此故。於信向中無根本耶
即使追到這十位古代梵志,佛仍指出:
彼無作是說
他們仍沒有宣稱:
於現法中自知自覺。自作證已。施設果報
所以佛問鸚鵡:
於信向中無根本耶
既然現世沒有親證,師祖沒有親證,古代傳經者也沒有如此親證,那麼這份信向真正的根本究竟在哪裡?
鸚鵡摩納白曰。瞿曇。實無根本。但諸梵志聞已受持
鸚鵡這一次回答得非常直接:
實無根本
並且再次承認:
但諸梵志聞已受持
只是聽聞之後受持下來。
這一句比前面的「因信受持」又更進一步,因為鸚鵡自己明白承認:就「現前親證作為根本」而言,確實找不到。
世尊告曰。猶眾盲兒各相扶持。彼在前者。不見於後。亦不見中。彼在中者。不見於前。亦不見後。彼在後者。不見於中。亦不見前。
佛於是舉出非常鮮明的「眾盲相扶」譬喻。
先說:
猶眾盲兒各相扶持
一群盲人彼此扶持前進。
最前面的人:
不見於後。亦不見中
中間的人:
不見於前。亦不見後
最後的人:
不見於中。亦不見前
三個位置都說得很清楚:前、中、後,沒有任何一個真正看見。
譬喻的字面情境很容易理解。
最前面的人看不見; 中間的人也看不見; 最後的人仍然看不見。
雖然隊伍可以很長,彼此也可以扶得很緊,卻不能因人數多、次第長,就說其中一定有人看見道路。
落到修行上也同樣如此。
若只是「老師這樣說,所以我這樣說」; 再往前問,老師也是「老師的老師這樣說」; 一直往前都沒有任何人真正知見,那麼修學仍應繼續尋找實證之路。
摩納。所說諸梵志輩亦復如是。摩納。前說信而後復說聞
佛把譬喻直接對回梵志傳承:
所說諸梵志輩亦復如是
就像眾盲相扶一樣。
接著指出鸚鵡前後所說:
前說信而後復說聞
前面說是因信受持,後來又說是聞已受持。
無論從信說,還是從聞說,都仍沒有出現「自知、自覺、自作證」。
鸚鵡摩納瞋恚世尊。憎嫉不悅。誹謗世尊。指擿世尊。罵詈世尊。應誹謗瞿曇。應指瞿曇。應墮瞿曇。
當佛把問題指出到這一步,鸚鵡沒有立刻接受,反而生起強烈情緒:
瞋恚世尊。憎嫉不悅
進一步:
誹謗世尊。指擿世尊。罵詈世尊
這裡非常值得觀察。
前面還是法義問答;當自己所依的傳承被問到「無根本」時,法義問題立刻觸動身份與情感,瞋恚便生起。
這也是聞法很難的一關。
順耳的法容易聽; 真正碰到自己執著處,心是否仍能安住,才更能看出修行力量。
語世尊曰。有一梵志。名弗袈裟裟羅。姓直清淨化。彼作是說。若有沙門.梵志。於人上法有知有見。現我得者。我聞是已。便大笑之。意不相可。虛妄不真。亦不如法。
鸚鵡在瞋恚中搬出另一位梵志弗袈裟裟羅的說法。
那位梵志認為:
若有沙門.梵志。於人上法有知有見。現我得者
如果有人說自己對人上法有所知、有所見,而且現前已得,弗袈裟裟羅便:
便大笑之。意不相可
並直接判定:
虛妄不真。亦不如法
也就是還沒有檢驗對方究竟知見什麼,便先把所有「有人得人上法」的可能全部否定。
云何人生人中。自說得人上法。若於人上法言我知我見者。此事不然
弗袈裟裟羅的理由是:
云何人生人中。自說得人上法
既然生而為人,怎麼可能得到超越一般人的法?
所以斷言:
若於人上法言我知我見者。此事不然
凡有人說自己知見人上法,都不成立。
於是。世尊便作是念。鸚鵡摩納都題子瞋恚於我。憎嫉不悅。誹謗於我。指擿於我。罵詈於我。應誹謗瞿曇。應指瞿曇。應墮瞿曇。而語我曰。瞿曇。有梵志名弗袈裟裟羅。姓直清淨化。
佛知道鸚鵡此時的心已被瞋恚影響。
瞋恚於我。憎嫉不悅
而且正以弗袈裟裟羅的話作為攻擊佛陀的依據。
佛並沒有因此以瞋還瞋,而是把他所引用的主張完整理解清楚,再從其中真正的漏洞下手。
彼作是說。若有沙門.梵志。於人上法有知有見。現我得者。我聞是已。便大笑之。意不相可。虛妄不真。亦不如法。云何人生人中。自說得人上法。若於人上法言我知我見者。此事不然
佛心中把鸚鵡所引之說完整掌握。
核心仍是:
於人上法有知有見。現我得者
弗袈裟裟羅不只是保留懷疑,而是直接說:
虛妄不真。亦不如法
並下結論:
此事不然
這就是佛接下來要檢驗的地方:他究竟憑什麼知道所有人都不可能有這種知見?
世尊知已。告曰。摩納。梵志弗袈裟裟羅姓直清淨化。彼知一切沙門.梵志心之所念。然後作是說。若有沙門.梵志。於人上法有知有見。現我得者。我聞是已。便大笑之。意不相可。虛妄不真。亦不如法。云何人生人中。自說得人上法。若於人上法言我知我見者。此事不然耶
佛只問一個關鍵問題。
弗袈裟裟羅是不是:
知一切沙門.梵志心之所念
他是否先知道所有沙門梵志內心真正所知、所見,然後才有資格斷言沒有人證得人上法?
如果沒有遍知他人的心,又怎能替所有人下結論?
這個問法非常精準。
佛沒有先證明「我有什麼神通」,而是先檢查否定者的論斷是否超過他自己的知識範圍。
鸚鵡摩納答曰。瞿曇。梵志弗袈裟裟羅姓直清淨化。自有一婢。名曰不尼。尚不能知心之所念。況復欲知一切沙門.梵志心之所念耶。若使知者。終無是處
鸚鵡自己的回答,把弗袈裟裟羅的限制說得非常清楚。
他家中有一位婢女不尼,而弗袈裟裟羅:
尚不能知心之所念
連身邊一位婢女的心念都不知道,更不用說:
知一切沙門.梵志心之所念
鸚鵡甚至直接說:
若使知者。終無是處
世尊告曰。猶人生盲。彼作是說。無黑白色。亦無見黑白色者。無好惡色。亦無見好惡色。無長短色。亦無見長短色。無近遠色。亦無見近遠色。無麤細色。亦無見麤細色。
佛這時舉出第二個重要譬喻:生盲。
一個天生眼盲的人若說:
無黑白色。亦無見黑白色者
又說沒有好惡色、沒有長短色、沒有近遠色、沒有粗細色,而且根本沒有人能見到這些色。
這個人不是在說「我看不見」,而是在說「因為我看不見,所以那些東西不存在」。
這幾組色法要逐一理解。
黑白——顏色差別; 好惡——美醜差別; 長短——形量差別; 近遠——距離差別; 粗細——質地形相差別。
生盲人自己無法見到,卻把一切可見色都一併否定。
我初不見不知。是故無色。彼生盲人作如是說。為真實耶
佛把生盲人的推論說得非常清楚:
我初不見不知。是故無色
因為自己從來沒見過、沒知道過,所以就說色不存在。
佛問鸚鵡:
彼生盲人作如是說。為真實耶
這樣的結論是真的嗎?
鸚鵡摩納答世尊曰。不也。瞿曇。所以者何。有黑白色。亦有見黑白色者。有好惡色。亦有見好惡色。有長短色。亦有見長短色。有近遠色。亦有見近遠色。有麤細色。亦有見麤細色。
鸚鵡明確回答:
不也。瞿曇
並逐一承認:
有黑白色。亦有見黑白色者
同樣有好惡、長短、近遠、粗細之色,也確實有人能見。
也就是說,生盲人的不見,沒有消滅色的存在;他自己的能力不足,也沒有使有目之人的見色變成虛妄。
若言我初不見不知。是故無色。彼生盲人作是說者。為不真實
鸚鵡自己把錯誤說得很完整:
我初不見不知。是故無色
這種推論:
為不真實
至此,他已親自承認:不能因自己不見不知,就否定別人可能有所見、有所知。
摩納。梵志弗袈裟裟羅姓直清淨化。彼所說者。非如生盲無目人耶
佛最後把譬喻直接對回弗袈裟裟羅:
彼所說者。非如生盲無目人耶
連身邊婢女的心都不知道,卻全面否定所有沙門梵志可能有人上法知見,與生盲人因自己不見色而說世間無色,有什麼不同?
鸚鵡摩納答世尊曰。如盲。瞿曇
鸚鵡最後只能承認:
如盲。瞿曇
他先前在瞋恚中引來支持自己的權威,經佛一問一喻之後,反而由自己承認那個說法就像生盲人一般。
這一篇前後兩個譬喻可以放在一起看。
第一個「眾盲相扶」說的是:大家都沒見,只是相傳,不能因此變成親見。
第二個「生盲無目」說的是:自己沒見,也不能因此否定有人能見。
一邊破「無證而盲信」, 一邊破「無見而全盤否定」。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檢查兩種很常見的心。
第一種是: 「大家都這樣說,所以一定是真的。」
第二種是: 「我沒有看過,所以一定不存在。」
佛用兩個譬喻同時提醒:
猶眾盲兒各相扶持
以及:
我初不見不知。是故無色
兩種都可能離開如實。
《慧照心得》
這一篇兩個「盲」字,很有警策力。
一群人都看不見,彼此扶著走,不能因此說其中有人已看清道路。
一個人自己看不見,也不能因此說世間根本沒有色、沒有人能見色。
所以修法既不能只靠一句: 「前人就是這樣傳。」
也不能只靠一句: 「自己沒有見過。」
佛要修學者走的是中間這條路: 信可以有,卻要走向知; 聞可以有,卻要走向證; 疑可以有,卻不能變成沒有根據的全面否定。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