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阿含經》第二十四卷(22)觀身地水火風空識六界如屠兒分牛・復觀死屍腐壞骸骨散滅,自知此身終不得離——(九八)念處經第二
世尊前面已教比丘從頭至足觀察此身種種不淨,將髮、髦、爪、齒、皮肉筋骨、臟腑體液一一分明觀見。接著,佛又從兩個方向深化觀身:先把此身分別為地、水、火、風、空、識六界,如屠兒剖牛分作六段,使修行者不再把和合之身執成一個不可分割的「我」;再進一步面對身體必然敗壞的事實,從新死屍、腐爛、殘骨、筋骨相連,到骨節散落、骨色變化、腐壞碎粖,一一自比:「今我此身亦復如是。俱有此法。終不得離。」不是旁觀他人的死亡,而是把無常直接照回自己此身。
復次。比丘觀身如身。比丘者。觀身諸界。我此身中有地界.水界.火界.風界.空界.識界.猶如屠兒殺牛。剝皮布地於上。分作六段。
佛先教比丘「觀身諸界」,把平常被認作一整體的此身,依次觀察其中有地界、水界、火界、風界、空界、識界。
「地界」所顯的是身中具有堅固、支持性質的一面;「水界」是濕潤、凝聚的一面;「火界」與溫熱、成熟變化相應;「風界」顯示動轉、支持與流動;「空界」是身中種種空隙;「識界」則與識知相應。佛在這裡並不把身看成一個單獨不可分的實體,而是讓修行者直接分別六界。
經中緊接著用「屠兒殺牛」作譬。牛尚未被分解時,人只看見「一頭牛」;屠兒殺牛、剝皮之後,把它放在地上「分作六段」,原先被概括成一個整體的牛,便可清楚看成分段之物。
這個譬喻要破除的,正是心把和合物執作單一實體的習慣。平時說「我的身」,好像此身是一個完整而固定的「我」;佛卻教人把它依六界分觀,看到只是不同性質因緣和合而成。
觀六界,不是另造一套抽象名相,而是把「一個我身」重新分解來看:堅、濕、暖、動、空與識知各有其相,和合才施設為身。
如是比丘觀身諸界。我此身中。地界.水界.火界.風界.空界.識界。如是比丘觀內身如身。觀外身如身。立念在身。有知有見。有明有達。是謂比丘觀身如身
佛把屠兒分牛的譬喻重新收回此身:我此身中有地界、水界、火界、風界、空界、識界。
觀內身,是如實分別自身六界;觀外身,則知道他人之身同樣由諸界和合。如此一來,「我身」與「他身」雖有世俗差別,從界的角度觀察,都只是條件聚合而成。
「立念在身」使這種分解觀不是純粹思辨,而是實際回到身體上觀察。有知、有見、有明、有達,表示修行者不是只記住六個名稱,而是逐漸明白:此身所有變化,都可依種種界的因緣來觀,不需要再建立一個固定主宰。
一身若依六界分觀,便不再那麼容易被執為單一常住自體;界各有相,因緣和合,才有此身的施設。
復次。比丘觀身如身。比丘者。觀彼死屍。或一.二日。至六.七日。烏鴟所啄。豺狼所食。火燒埋地。悉腐爛壞。見已自比。今我此身亦復如是。俱有此法。終不得離。
六界觀之後,佛直接把觀身帶到死亡。
比丘觀彼死屍,從死後一、二日,一直到六、七日。身體不再保持活著時的完整外相,開始面對腐敗與分解。
經中又列出「烏鴟所啄,豺狼所食,火燒埋地」。有的屍體被鳥類啄食,有的被豺狼吞食,有的經火焚燒,有的埋入地下。處理方式不同,但共同結果都是「悉腐爛壞」。
佛並沒有讓修行者把這些只看成「別人的屍體」。最重要的一句就在後面:「見已自比。」看到之後,立刻以此對照自己。
「今我此身亦復如是」,現在這個仍能行走、說話、呼吸、被照顧的身體,未來也同樣具足死亡與敗壞之法。
「俱有此法」,不是別人有死亡,我沒有;不是死屍有腐壞,我可以永遠例外。凡有此身,都共同具有這個法則。
「終不得離」更把逃避的餘地完全截斷。不是因為年輕、健康、修行、地位、財富,就能使身體永遠離開敗壞。身是有為之法,終究不能離開死亡與壞滅。
死屍觀真正要看的,不只是「那個人已死」,而是「今我此身亦復如是」;死亡若只放在別人身上,無常仍沒有真正照進自己。
如是比丘觀內身如身。觀外身如身。立念在身。有知有見。有明有達。是謂比丘觀身如身。
看到屍身腐爛之後,佛仍然把修行收回四念處:觀內身、觀外身、立念在身。
觀外身,可以看見其他生命的死亡與敗壞;觀內身,則把同一法則照回自身。兩者若分開,容易變成只觀察他人死亡而忘記自己;佛用「見已自比」正好把內外身連在一起。
「有知有見,有明有達」也表示死屍觀不是製造恐怖,而是建立明白知見。真正看清死亡,心反而較不會在無常忽然現前時完全措手不及。
觀死不是令心陷入恐懼,而是使死亡從被逃避的事實,轉成可以如實知見的法。
復次。比丘觀身如身。比丘者。如本見息道骸骨青色。爛腐食半。骨璅在地。見已自比。今我此身亦復如是。俱有此法。終不得離。
接著佛再把屍體敗壞往後推進。
「骸骨青色」,身體已經失去活人原有的色澤;「爛腐食半」,腐敗並且被啃食,肉身已不完整;「骨璅在地」,所剩骸骨零落於地。
外貌、形體與完整性逐步消失,平日最容易被珍愛與執取的身相,到這裡已經無法維持。
佛仍然要求「見已自比」:看見這個情形,不是生起「好可怕」就離開,而是如實想到,「今我此身亦復如是」。
現在的身體或許仍有皮膚、肌肉、溫度與姿態,但它本身已具足走向這一步的條件。「俱有此法,終不得離」再一次把觀察落到自己的身上。
身相會失,色澤會變,皮肉會腐,最後只餘骸骨;今日所愛著的外貌,本來就在敗壞之法中。
如是比丘觀內身如身。觀外身如身。立念在身。有知有見。有明有達。是謂比丘觀身如身。
第二重死屍觀之後,佛再次以同樣句式收束。
這種反覆不是模板,而是每觀一種敗壞狀態,都必須真正回到「立念在身」。否則看再多屍相,也只是外在知識。
當外身的敗壞被看見,又能照回內身,才逐漸形成穩固的無常知見。
每一層屍相都要回照此身;不是多看幾種死亡景象,而是一次又一次打破「我可以例外」的錯覺。
復次。比丘觀身如身。比丘者。如本見息道。離皮肉血。唯筋相連。見已自比。今我此身亦復如是。俱有此法。終不得離。
再往後,屍身「離皮肉血」,皮、肉、血已經不再依附,只剩骨與筋相連。
人活著時,身體的完整外貌很容易形成「這就是我」的感覺;到了這個階段,原來熟悉的面容、肌膚、肉體都已消失,只剩筋骨相連。
佛沒有讓修行者停在「屍體變成這樣」,仍然是「見已自比」。自己這個身體同樣有皮、有肉、有血、有筋、有骨,而這些因緣一旦分離,也會走到皮肉血盡、唯筋相連的情形。
皮肉血既可離散,今日依外形所建立的「我身」也就沒有固定不變的根據。
如是比丘觀內身如身。觀外身如身。立念在身。有知有見。有明有達。是謂比丘觀身如身
佛再一次收回內外身觀。
看見別人皮肉血離散,是外身;知道自己的身體同樣不免,是內身。若能兩面相應,死亡便不再只是遙遠概念,而成為對此身本質的如實認知。
外身所示的敗壞,就是內身未來同樣可能呈現的法;能如此觀,無常才真正由外入內。
復次。比丘觀身如身。比丘者。如本見息道骨節解散。散在諸方。足骨.膞骨.髀骨.髖骨.脊骨.肩骨.頸骨.髑髏骨。各在異處。見已自比。今我此身亦復如是。俱有此法。終不得離。
前面還有筋將骨相連,到了這一步,連骨節都解散了。
經文說「散在諸方」,接著逐一列出足骨、膞骨、髀骨、髖骨、脊骨、肩骨、頸骨、髑髏骨,「各在異處」。
這一列舉非常重要。佛沒有只用一句「骨頭都散了」帶過,而是讓修行者一一看到:原本支撐「一個完整身體」的不同骨骼,最後可以各自分散,再也沒有一個完整形體可指認。
足骨不再與腿相連,髀骨與髖骨分離,脊骨、肩骨、頸骨、髑髏骨各在異處。原本被稱為某一個人的身體,到了這時只能看到散落各方的骨。
「見已自比」再次提醒:自己的足骨、髀骨、脊骨、肩骨與髑髏骨,也同樣只是暫時依筋肉關節相連。因緣一離,便可各自散落。
身的「完整」只是因緣暫時連結;骨節一解,足骨、脊骨、肩骨、髑髏骨各散異處,再難找到一個固定不變的整體。
如是比丘觀內身如身。觀外身如身。立念在身。有知有見。有明有達。是謂比丘觀身如身。
佛仍以內外身觀收束。
骨節散落的觀察,不是為了讓修行者厭棄骨骼,而是明白所謂「完整的我身」其實依眾多條件暫時維繫。
當這一點真正被看見,對身的執取便有機會減輕;需要照顧此身時仍然照顧,但不再要求它永遠保持完整、不老、不壞。
看見身的組合性,才能在照顧身體的同時,不再要求因緣和合之物永遠不散。
復次。比丘觀身如身。比丘者。如本見息道骨白如螺。青猶鴿色。赤若血塗。腐壞碎粖。見已自比。今我此身亦復如是。俱有此法。終不得離。
最後,佛再觀骨本身的變化。
「骨白如螺」,骨可呈現如螺一般的白色;「青猶鴿色」,又可轉成近似鴿色的青;「赤若血塗」,也可呈現如血塗染般的赤色。
這些顏色都不是固定的。即使皮肉已盡,只剩骨骼,骨也仍然繼續變化。
最後是「腐壞碎粖」。連骨都不能永久保持完整,終究會腐壞、碎裂,化為細末。
這一層把「身會壞」推到了最徹底的地方。不是只有皮膚會老,肉會腐,骨節會散;連最堅硬、最像可以長久保存的骨,也終究要腐壞碎粖。
佛仍然說:「見已自比。今我此身亦復如是。俱有此法。終不得離。」這一句從第一層死屍觀一路重複到最後,不斷把觀察照回自己。
連骨都會變色、腐壞、碎粖;此身沒有一層可以找到永不敗壞的核心。
如是比丘觀內身如身。觀外身如身。立念在身。有知有見。有明有達。是謂比丘觀身如身。若比丘.比丘尼。如是少少觀身如身者。是謂觀身如身念處
佛至此把前面整大段觀身修法收束。
從行住坐臥、正知威儀,到治惡不善念、觀入出息;從離生喜樂、定生喜樂、無喜生樂與清淨心遍滿,到光明想、善受觀相;再從身中不淨成分、六界分觀,一直到死屍腐爛、筋骨離散、骨節分解、腐壞碎粖,全部都屬「觀身如身」。
經中說「若比丘.比丘尼,如是少少觀身如身者」,即使依此一點一點修習,都是在建立身念處。
「是謂觀身如身念處」,正式把前面所有修法收攝到第一念處之中。
這也讓人看見,觀身並不是只觀呼吸,也不是只觀不淨,更不是只觀死屍。佛從身的動作、威儀、呼吸、定中遍身感受、光明、身體成分、六界,一直說到必然敗壞的死亡過程,讓修行者從各個角度如實看身。
如此觀察的方向始終一致:不是美化身,也不是厭惡身,而是「有知有見,有明有達」。當身真正被如實看見,對身的無明與執取才有可能漸漸減少。
觀身如身的完整意義,不是只選一種身觀,而是從身的動靜、呼吸、感受、構成、諸界乃至死亡敗壞,處處如實知見;能如此,身便不再只是被執取的「我」,而成為可以被明白觀察的法。
今日可以在照顧身體時,同時保留一分無常觀。洗澡、穿衣、吃飯、休息時,知道此身值得善加照護,但也知道它由諸界與種種成分和合,終究會老、會病、會壞。這份觀照不是悲觀,而是讓心不再把健康與外貌當成永遠不變的保證。
若遇見老病死亡,也可輕輕憶念經中的一句:「今我此身亦復如是。俱有此法。終不得離。」不是用來嚇自己,而是讓生命回到真實。
知道此身終不得離老病敗壞,才更懂得在仍能修行時珍惜當下;無常若真正入心,放逸自然少一分。
這一大段最有力量的,不只是死屍一層一層敗壞,而是佛每一次都叫修行者「見已自比」。若只看他人死亡,很容易變成知識;一旦照回「今我此身亦復如是」,無常才真正碰到自己的執取。
六界觀也是同一方向。平常一句「我的身」說得非常自然,好像其中真有一個不可分割的完整自體;佛卻把它分成地、水、火、風、空、識六界,再以屠兒分牛作譬,使人看到「一個身」只是眾多條件暫時和合的施設。
後面的死屍觀則一步一步拆除對身體恆常的想像:先腐爛,再皮肉血離散,只餘筋骨;接著骨節解散,各在異處;最後連骨也變色、腐壞、碎粖。沒有任何一層可以留下來說「這就是永遠不壞的我」。
然而佛的目的並不是叫人厭棄身體。每一段最後都說「有知有見,有明有達」,而不是「有厭有恨」。如實看身,才能既不迷戀,也不排斥;需要照顧時珍惜照顧,到了變化時也比較能依法接受。
真正的死念,不是日日恐懼死亡,而是因知「終不得離」,所以不再把無常之身當成永恆依靠;也正因生命有限,更知道應趁此身尚可修行時,精進走向清淨與解脫。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