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阿含經》第十四卷(16)〈念欲恚害諸惡至此為最後邊・慈悲喜捨遍滿一切世間〉——(六八)大善見王經第四
《中阿含經》第十四卷(16)〈念欲恚害諸惡至此為最後邊・慈悲喜捨遍滿一切世間〉——(六八)大善見王經第四
八萬四千夫人與女寶原先渴仰欲見大善見王,甚至希望王常念自己乃至命終;經過大善見王開示人命短促、死亡必來、應修梵行,並勸其斷捨對夫人、女寶、象、馬、車、步、小王的欲念之後,眾夫人終於轉而教王行慈,不令為惡,最後歡喜辭還。她們離去不久,大善見王再次與侍者登上大正殿。這一次所修,比前面初禪更加深入:他先觀察念欲、念恚、念害、鬥諍、相憎、諛諂、虛偽、欺誑、妄言以及無量惡不善法,皆到此為最後邊,不再使其向後相續;接著在金樓修慈、銀樓修悲、琉璃樓修喜、水精樓修捨。四心都不是只對少數親近者,而是遍滿一方,再遍二、三、四方,乃至四維上下,普周一切,無結、無怨、無恚、無諍,極廣甚大,無量善修,遍滿一切世間。由前面的離欲初禪,到現在四梵室遍滿世間,大善見王的修行已由收攝自身進一步展開為無量心。
阿難。彼八萬四千夫人及女寶還去不久。大善見王即共侍者還昇大殿。
八萬四千夫人與女寶接受大善見王教法、轉而勸王斷捨欲念之後,各自拜辭離去。
彼八萬四千夫人及女寶還去不久。
「還去不久」承接得很緊。
她們離去後沒有經過很長時間,大善見王就重新回到修行處。
這表示前面與夫人相見、說法、勸捨,並沒有把王重新拖回欲樂生活。
大善見王即共侍者還昇大殿。
他仍只和原來的侍者一起登殿。
夫人已退、欲緣已遠,王又回到前面禪修的大殿中。
前面下殿,是為了面對前來覲見的人眾;現在事情圓滿,便立刻回到修行。
則入金樓。坐銀御床。敷以氍氀.毾[毯-炎+登]。覆以錦綺羅縠。有襯體被。兩頭安枕。加陵伽波和邏波遮悉多羅那。
大善見王回到大殿後,第一處仍是金樓。
則入金樓。坐銀御床。
金樓與銀御床的配置,和前面修初禪時完全相同。
外在環境沒有改變,真正改變的是所修法門逐步深化。
敷以氍氀.毾[毯-炎+登]。覆以錦綺羅縠。有襯體被。兩頭安枕。加陵伽波和邏波遮悉多羅那。
座具仍然華美舒適,所有欲樂條件仍在。
但大善見王沒有因夫人剛剛來過、又身處最上寶樓,就退回享欲。
相反地,他接下來要從心最深處斷定:種種惡不善法,到此為最後邊。
坐已。作是觀。我是最後邊。念欲.念恚.念害.鬥諍.相憎.諛諂.虛偽.欺誑.妄言。無量諸惡不善之法是最後邊。
大善見王坐下後,先作一個極重要的觀察。
我是最後邊。
這句把他的決心放在最前面。
「最後邊」不是說這些惡法只暫時少一點,而是要把界線劃在這裡,不讓它們再往後延續。
他不是只想偶爾清淨,而是要讓舊有惡法在自己身上走到盡頭。
念欲.念恚.念害
先說三類很根本的念。
「念欲」是心追逐欲樂、愛著可欲境界。
「念恚」是對人事生起瞋恨、排斥、惱怒。
「念害」則進一步含有損害、傷害他者之意。
前面王已在實際境界中面對夫人、女寶與一切所有,現在把欲、恚、害直接列入要止息的惡法。
鬥諍.相憎
惡念若不止息,就可能進一步表現在人際之中。
「鬥諍」是彼此爭競、衝突;「相憎」是彼此厭惡、憎恨。
心中的恚與害若持續發展,就容易走到外在對立。
諛諂.虛偽.欺誑.妄言
接著又從內心不正直說到言行欺瞞。
「諛諂」是曲意逢迎、心口不直;「虛偽」是外現一套、內心另一套;「欺誑」是故意使人受騙;「妄言」則是以不實之語欺人。
這些看似與欲、恚不同,其實都屬心不清淨後在關係中表現出的惡法。
無量諸惡不善之法是最後邊。
大善見王最後不只限於前面列出的幾項,而把「無量諸惡不善之法」全部納入。
凡能令心染污、令身口意向惡者,都要以此為最後。
不是只改一部分習氣,而是立志不讓一切惡不善法繼續成為生命方向。
心與慈俱。遍滿一方成就遊。如是二三四方。四維上下。普周一切。無結無怨。無恚無諍。極廣甚大。無量善修。遍滿一切世間成就遊
斷定惡不善法到此為止後,大善見王立即把心轉向慈。
心與慈俱。
不是只口頭說要慈悲,而是整個心與慈相應。
慈心的方向,是願眾生安樂,不以傷害、鬥諍、相憎之心對待眾生。
這正好與前面的念恚、念害、鬥諍、相憎形成相反方向。
遍滿一方成就遊。
慈心先遍滿一方。
不是只對眼前一人,也不是只對自己喜歡的人,而把心向整個一方擴展。
如是二三四方。
由一方再到第二方、第三方、第四方,慈心不斷擴大。
四維上下。普周一切。
四正方之外,又遍及四維、上方、下方,普遍周遍一切。
至此,慈心已沒有只局限於某一群人、某一方位。
無結無怨。無恚無諍。
慈心遍滿時,內心沒有結縛,沒有怨恨,沒有瞋恚,也沒有鬥諍。
這和前面所列惡法再次形成清楚對照。
極廣甚大。無量善修。
慈心不是狹小有限,而是極廣、甚大、無量地善修。
遍滿一切世間成就遊
最後慈心遍滿整個世間而安住成就。
這已不是一般對親人友人的好感,而是無量慈心。
從金樓出。次入銀樓。坐金御床。敷以氍氀.毾[毯-炎+登]。覆以錦綺羅縠。有襯體被。兩頭安枕。加陵伽波和邏波遮悉多羅那。
大善見王從金樓出,進入第二座銀樓。
從金樓出。次入銀樓。
和前面修初禪一樣,仍依四寶樓次第而行。
但所修內容已由慈轉向悲。
坐金御床。
銀樓中坐金御床,外境仍然殊勝。
敷以氍氀.毾[毯-炎+登]。覆以錦綺羅縠。有襯體被。兩頭安枕。加陵伽波和邏波遮悉多羅那。
一切受用照舊具足。
這些重說一再顯示:四無量心不是因外境匱乏才修,而是在最有條件享受時,仍選擇把心擴展到眾生。
坐已。作是觀。我是最後邊。念欲.念恚.念害.鬥諍.相憎.諛諂.虛偽.欺誑.妄言。無量諸惡不善之法是最後邊。
進入銀樓,大善見王再次作同樣觀察。
我是最後邊。
這一句再次出現,顯示不是只在金樓立一次決心,而是換一處修行仍重新確認:惡不善法到此為止。
念欲.念恚.念害.鬥諍.相憎
欲、恚、害以及由此延伸的人際衝突,再次被明確列出。
諛諂.虛偽.欺誑.妄言
對人心口不一、虛假欺誑與妄語,也再次列入所捨。
無量諸惡不善之法是最後邊。
這不是選擇性改過,而是對所有惡不善法都設下同一界線。
一再重複「最後邊」,顯出斷惡不是偶然情緒,而是反覆確認的修行方向。
心與悲俱。遍滿一方成就遊。如是二三四方。四維上下。普周一切。無結無怨。無恚無諍。極廣甚大。無量善修。遍滿一切世間成就遊
這一次,大善見王所修的是悲。
心與悲俱。
悲心著重於見眾生苦而願其離苦。
慈是願眾生得樂,悲則進一步對眾生所受苦難生不忍之心。
遍滿一方成就遊。
悲心先遍滿一方。
如是二三四方。四維上下。普周一切。
再遍及所有方位,沒有遺漏。
這表示悲心不能只對自己熟悉、可憐的人生起,而要逐步突破親疏界線。
無結無怨。無恚無諍。
真正悲心現前時,不能一邊說憐憫眾生,一邊仍對某些人懷怨、懷恚。
悲心若有選擇性,範圍仍然有限。
極廣甚大。無量善修。遍滿一切世間成就遊
悲心一直擴展到無量,遍滿一切世間。
大善見王的心由個人禪樂進一步轉向眾生之苦,修行的廣度明顯增加。
從銀樓出。入琉璃樓。坐水精御床。敷以氍氀.毾[毯-炎+登]。覆以錦綺羅縠。有襯體被。兩頭安枕。加陵伽波和邏波遮悉多羅那。
修悲之後,大善見王再進入琉璃樓。
從銀樓出。入琉璃樓。
第三座樓的修行,轉為喜心。
坐水精御床。
外在仍是極華美的寶座。
敷以氍氀.毾[毯-炎+登]。覆以錦綺羅縠。有襯體被。兩頭安枕。加陵伽波和邏波遮悉多羅那。
所有受用完整具足,卻沒有讓心回到自我享受,而是繼續修廣大心。
坐已。作是觀。我是最後邊。念欲.念恚.念害.鬥諍.相憎.諛諂.虛偽.欺誑.妄言。無量諸惡不善之法是最後邊。
進入第三座樓,大善見王仍先斷定諸惡不善法到此為止。
我是最後邊。
這句第三次出現,意義依然不變:不讓舊惡延續。
念欲.念恚.念害
內心欲、恚、害的種子,都不再讓它們成為下一步行動的起點。
鬥諍.相憎.諛諂.虛偽.欺誑.妄言
從衝突、憎惡,到虛偽欺誑與妄語,也全部劃入應止息的範圍。
無量諸惡不善之法是最後邊。
所有不善,到這裡為止。
這種反覆觀察使惡法不是被壓住一時,而是在心中反覆建立新的方向。
心與喜俱。遍滿一方成就遊。如是二三四方。四維上下。普周一切。無結無怨。無恚無諍。極廣甚大。無量善修。遍滿一切世間成就遊
這一次,大善見王修的是喜心。
心與喜俱。
喜心是見他人得善、得樂、得成就時,自己也能隨喜,不生嫉妒、不生不平。
前面所斷的相憎、鬥諍,在喜心中更沒有立足之處。
遍滿一方成就遊。
喜心先向一方展開。
如是二三四方。四維上下。普周一切。
再向所有方位擴展。
不是只為自己人歡喜,而是對一切眾生所得善樂都能不嫉妒、不障礙。
無結無怨。無恚無諍。
若心還有怨結,就很難真心為別人好;喜心正是鬆開比較、競爭、嫉妒的重要修法。
極廣甚大。無量善修。遍滿一切世間成就遊
喜心最後也遍滿一切世間,成就無量善修。
從琉璃樓出。入水精樓。坐琉璃御床。敷以氍氀.毾[毯-炎+登]。覆以錦綺羅縠。有襯體被。兩頭安枕。加陵伽波和邏波遮悉多羅那。
最後,大善見王進入水精樓。
從琉璃樓出。入水精樓。
四寶樓的最後一處,對應的是捨心。
坐琉璃御床。
水精樓中的琉璃御床仍然極為華美。
敷以氍氀.毾[毯-炎+登]。覆以錦綺羅縠。有襯體被。兩頭安枕。加陵伽波和邏波遮悉多羅那。
所有受用一如前面。
但大善見王一路從慈、悲、喜修到捨,外在沒有越來越少,內在執著卻越來越輕。
坐已。作是觀。我是最後邊。念欲.念恚.念害.鬥諍.相憎.諛諂.虛偽.欺誑.妄言。無量諸惡不善之法是最後邊。
在最後一座水精樓中,大善見王第四次作相同觀察。
我是最後邊。
這已不是一次性的立願,而是一路貫穿四無量心修習的根本決心。
念欲.念恚.念害
貪欲、瞋恚、傷害眾生之念,不再向後相續。
鬥諍.相憎.諛諂.虛偽.欺誑.妄言
外在人際中的爭鬥、憎惡與言行不直,也全部到此為止。
無量諸惡不善之法是最後邊。
到這裡,四次重複完整呈現出一個修行結構:
先讓惡法到此為止,再讓善心無量展開。
不是只壓住惡,而不培養善;也不是只談慈悲,卻不處理內在欲、恚、害與虛偽。
心與捨俱。遍滿一方成就遊。如是二三四方。四維上下。普周一切。無結無怨。無恚無諍。極廣甚大。無量善修。遍滿一切世間成就遊
四梵室最後落在捨心。
心與捨俱。
「捨」不是冷漠,也不是不關心。
前面已經有慈、悲、喜,現在的捨,是在慈悲喜之上保持平等、不偏、不黏著、不被親疏愛憎牽動。
遍滿一方成就遊。
捨心先遍滿一方。
如是二三四方。四維上下。普周一切。
再遍至所有方位,普及一切。
這表示捨心不能只對不重要的人平等,對自己最愛、最恨的人就失衡;真正的捨,要逐步超越親疏分別。
無結無怨。無恚無諍。
心中沒有結縛、怨恨、瞋恚與鬥諍。
這是平等心真正穩定的表現。
極廣甚大。無量善修。
捨心同樣被修到極廣、甚大、無量。
遍滿一切世間成就遊
最後,捨心遍滿一切世間而成就安住。
慈、悲、喜、捨四心至此完整具足。
金樓修慈。
銀樓修悲。
琉璃樓修喜。
水精樓修捨。
每一處都先以「諸惡不善之法是最後邊」立斷惡界線,再以無量心遍滿世間。
《今日修行觀照》
這一篇最值得實修的第一句,是:
「我是最後邊。」
如果把它放在自己的習氣上,力量很大。
這一次惡口,到這裡為止。
這一次欺騙,到這裡為止。
這一次反覆嫉妒,到這裡為止。
這一次對某人的怨,到這裡為止。
這一次明知不對還繼續的習慣,到這裡為止。
很多習氣之所以一直存在,是因為心裡始終替它保留下一次。
「下次再說。」
「今天先這樣。」
「改天再改。」
惡法就一直沒有最後邊。
大善見王卻四次重複同一件事。
每到一樓,都再說一次:
這些惡不善法,是最後邊。
這提醒修行不是靠一次決心。
今天決定。
明天還要再決定。
遇到不同境界,又要重新決定。
真正斷習氣,是一次又一次不再餵養它。
而大善見王列出的內容,也很適合逐項反照。
念欲——是不是一直想得到?
念恚——是不是一直在心裡氣某個人?
念害——有沒有希望對方受苦?
鬥諍——是不是總要爭個輸贏?
相憎——是不是已經把某人整體否定?
諛諂——有沒有因利益而說違心話?
虛偽——外面一套,裡面一套?
欺誑——有沒有故意讓人誤解?
妄言——有沒有把不實的話說成真的?
這些都不是遙遠的大惡。
很多就在日常。
所以「最後邊」也要落在日常。
第二個重點,是慈悲喜捨不是只對某一個人。
經中反覆說:
「遍滿一方。」
「二三四方。」
「四維上下。」
「普周一切。」
這就是把心量一直擴大。
如果慈悲只給喜歡的人,還沒有真正無量。
可以從實際方法開始。
先願自己安樂。
再願親近的人安樂。
再願普通的人安樂。
再慢慢把心擴到不喜歡的人。
最後不分彼此。
悲心也一樣。
不是只看自己人的苦。
喜心更是修行難處。
看到別人成功,能不能真心歡喜?
看到別人被稱讚,心會不會酸?
看到別人修得好,會不會比較?
若能隨喜,心就不需要一直和世界競爭。
至於捨,更不是「我不管」。
真正的捨,是前面已經有慈、有悲、有喜之後,仍能平等。
關心,但不控制。
愛護,但不佔有。
幫助,但不要求對方一定照自己想的走。
捨不是沒有愛,而是愛裡少了抓取。
這正好和前一篇八萬四千夫人的轉變連起來。
原來是:
「常念我等。」
後來是:
「悉斷.捨離。」
再到這一篇,心不只捨離個人愛欲,而是擴成遍滿一切世間的慈悲喜捨。
《慧照心得》
這一篇最深的地方,是大善見王沒有只停在「離欲」。
如果只離欲,容易讓人誤以為修行只是一直減少、一直離開。
可是後面不是空掉。
他離開欲、恚、害、鬥諍、相憎、諛諂、虛偽、欺誑、妄言之後,馬上修慈。
再修悲。
再修喜。
再修捨。
佛法的放下,不是把心變成空洞,而是把原本被煩惱佔住的位置,轉成廣大善心。
這一點很重要。
有人以為修行就是:
不要愛。
不要想。
不要有感情。
不要在乎。
如果只是這樣,很容易變成壓抑。
大善見王不是。
他捨的是欲染。
修的卻是慈悲。
他不再以夫人為欲樂對象,卻不是因此變冷漠。
反而把心從少數人擴到一切世間。
這才是真正的轉化。
從欲愛轉成慈悲,不是愛少了,而是愛裡的佔有少了。
「我是最後邊」也令人很有感。
這句很像一個人終於不再跟自己討價還價。
不再說:
再一次就好。
下次再改。
今天例外。
而是很清楚:
到這裡。
就是這裡。
不再往後。
習氣真正要斷,常常就需要這種決斷。
但經中又提醒,決斷不是一次而已。
金樓一次。
銀樓一次。
琉璃樓一次。
水精樓再一次。
每一次都重新宣告最後邊。
真正的決心,不是曾經很堅定,而是每次境界再來時還能重新堅定。
四無量心的次第也很美。
慈——願他得樂。
悲——願他離苦。
喜——他得善得樂,心裡真心歡喜。
捨——不因親疏愛憎而失去平等。
若只有慈而沒有捨,可能會變成偏愛。
若只有悲而沒有捨,可能會被別人的苦拖垮。
若只有喜而沒有智慧,也可能只停在情緒。
最後有捨,心才能廣而穩。
無量,不只是範圍大,也是心不再被個人愛憎縮小。
這一篇還有一個很強的對比。
外面仍是金樓、銀樓、琉璃樓、水精樓。
床還是那麼華美。
宮殿還是那麼富麗。
可是大善見王的心已經完全轉向一切眾生。
這表示真正的出離,不必先等世界變簡單。
世界可以很複雜。
事情可以很多。
外境可以很華美。
關鍵是心有沒有被困住。
從初禪到四梵室,大善見王一步一步把心從「我所擁有」轉到「一切世間」。
這正是這一篇最動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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