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阿含經》卷第七(8)〈無量善法皆入四聖諦如眾跡入象跡・苦諦五盛陰色陰皆由四大所成〉——(三○)象跡喻經第十
《中阿含經》卷第七(8)〈無量善法皆入四聖諦如眾跡入象跡・苦諦五盛陰色陰皆由四大所成〉——(三○)象跡喻經第十
舍梨子在《大拘絺羅經》中才剛以層層問答追到無明盡、明生而「無所復作」;到了《象跡喻經》,他又從另一個角度把修學總攝起來。這一次不是從十二因緣逐支向前追,而是先把一句極重的總綱說定:無量善法,一切都為四聖諦所攝,都來入四聖諦中。為了讓比丘真正看懂這個「攝」字,舍梨子舉出象跡作譬喻:所有畜生腳跡之中,象跡最為廣大;同樣地,在無量善法之中,四聖諦能總攝眾善。接著,他從苦聖諦開始,先列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所求不得、略五盛陰苦,再由五盛陰進入色盛陰,又由色盛陰進入四大,首先細說地界。這樣的次第不是把法義越說越碎,而是從最大的總綱一路落到最切身的身體,使修學者知道:四聖諦不是只在經卷中,而就在每天所受的身、所執的色、所認作「我」的身體裡。
我聞如是 一時。佛遊舍衛國。在勝林給孤獨園
「我聞如是」安立所聞。當時世尊遊於舍衛國,住在勝林給孤獨園。
《象跡喻經》的說法因緣,就在這個處所展開。後面雖由舍梨子向諸比丘宣說,整場法義仍在佛住世、僧眾修學的環境中進行。
佛遊舍衛國。在勝林給孤獨園
先交代佛所在之處,也讓後面舍梨子所說的四聖諦、五盛陰與四大觀,都有清楚的時地背景。
深法並不離日常住處;佛住園林,比丘共住修學,就在這樣平常的環境中,開始談最根本的苦與解脫。
爾時。尊者舍梨子告諸比丘。諸賢。若有無量善法。彼一切法皆四聖諦所攝。來入四聖諦中。謂四聖諦於一切法最為第一。所以者何。攝受一切眾善法故。
「爾時」把場景轉到舍梨子尊者說法。
他先稱呼諸比丘「諸賢」,接著直接立下整部經的總綱:即使有無量善法,這些善法也都為四聖諦所攝,都「來入四聖諦中」。
接著又說,四聖諦在一切法中最為第一。為什麼?「攝受一切眾善法故。」
這一句把四聖諦的位置說得很重。不是說四聖諦只是眾多法門之一,而是說無量善法最後都能歸入四聖諦,由四聖諦攝受。
若有無量善法。彼一切法皆四聖諦所攝。
善法雖多,並不是彼此散亂無關;舍梨子先把它們全部收回四聖諦。
來入四聖諦中。
「來入」顯出不是只在外圍相關,而是真正歸入四諦的架構之中。
謂四聖諦於一切法最為第一。
四聖諦不是附屬性的修學內容,而被明說為於一切法中最為第一。
攝受一切眾善法故。
之所以稱第一,理由就在能攝受一切眾善法。
修學法門再多,若不知道最後如何回到苦、苦習、苦滅與苦滅道,很容易學得很多卻抓不到根;舍梨子先把總綱立住,就是不讓修行失去中心。
諸賢。猶如諸畜之跡。象跡為第一。所以者何。彼象跡者最廣大故。
舍梨子接著用譬喻說明。
字面上的畫面很直接:各種畜生都會留下腳印,但在眾多足跡之中,象的腳跡最為廣大,所以象跡居於第一。
這裡譬喻的重點就在「最廣大」。不是因為象跡特別華麗,而是因為它的範圍最廣,能用來總攝比較其他足跡。
猶如諸畜之跡。象跡為第一。
先把「眾跡」與「象跡」作對比:腳跡很多,象跡最勝。
彼象跡者最廣大故。
譬喻成立的理由說得清楚,就是因為象跡最廣大。
象跡譬喻不是要人欣賞象,而是要記住「廣大能攝」這個關係;後面四聖諦攝一切善法,正依此譬喻顯明。
如是。諸賢。無量善法。彼一切法皆四聖諦所攝。來入四聖諦中。謂四聖諦於一切法最為第一。
「如是」把前面的象跡譬喻正式拉回法義。
就像各種畜生足跡中象跡最廣大一樣,無量善法也全部為四聖諦所攝、來入四聖諦中。
所以四聖諦「於一切法最為第一」。前面說的是譬喻,現在把譬喻與法義完整對應起來。
無量善法。彼一切法皆四聖諦所攝。
不論善法多少,總不離四諦的攝受。
來入四聖諦中。
善法最後不是各走各路,而是共同歸入四聖諦。
四聖諦於一切法最為第一。
象跡之「廣大第一」,在法義上就是四聖諦能攝眾善而居第一。
修行若想把很多法門真正串起來,不必再另外發明一個中心;苦要知、集要斷、滅要證、道要修,這四個方向已能把修學收攝得很穩。
云何為四。謂苦聖諦。苦習.苦滅.苦滅道聖諦。
前面一直說四聖諦,現在正式問:「云何為四?」
舍梨子依次列出:苦聖諦、苦習聖諦、苦滅聖諦、苦滅道聖諦。
這四者不是四個彼此無關的名目,而是一條完整修行次第:先如實知苦,再知苦如何集起,再知苦可以止息,最後知道通往苦滅的道路。
苦聖諦。
第一步不是逃避苦,而是正面如實知苦。
苦習.苦滅.苦滅道聖諦。
苦有集起、有止息,也有趣向止息的道,所以四諦不是停在「人生是苦」。
四聖諦真正慈悲之處,是不只指出苦;它同時把苦的來處、苦的止息與可行之道都一起說明。
諸賢。云何苦聖諦。謂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所求不得苦.略五盛陰苦
舍梨子現在正式從第一聖諦開始:「云何苦聖諦?」
先列生苦、老苦、病苦、死苦。這四項直接落在生命本身:有生,就有老、病、死的可能與逼迫。
接著是怨憎會苦——不願相遇的人事偏偏會合;愛別離苦——所愛的人事不能永遠相守;所求不得苦——有所願求,卻未必能依心而成。
最後以「略五盛陰苦」總攝。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
生命從出生開始,就不離老、病、死這些不可完全由意願控制的變化。
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所求不得苦。
苦不只在色身,也在人與人、人與境界的關係裡:不想要的會來,捨不得的會離,想求的又不一定能得到。
略五盛陰苦
前面種種苦最後總攝到五盛陰,接下來舍梨子便從這裡繼續往深處說。
如實知苦,不是要把生命看得灰暗,而是停止對真實處境自我欺騙;看清苦,才有可能真正走向苦滅。
諸賢。云何五盛陰苦。謂色盛陰。覺.想.行.識盛陰。
舍梨子沒有讓「略五盛陰苦」只停在一句總結,立刻再問:「云何五盛陰苦?」
答案就是色盛陰、覺盛陰、想盛陰、行盛陰、識盛陰。
這五者共同構成此處所說五盛陰。前面生老病死等苦,現在開始往身心結構本身深入。
色盛陰。
第一先說色,後面整段便從色盛陰展開。
覺.想.行.識盛陰。
除色之外,還有覺、想、行、識四陰,五者合為五盛陰。
苦若只被看成外面發生不順利,觀照還不夠深;舍梨子把苦帶回五盛陰,就是要修學者直接照見身心本身。
諸賢。云何色盛陰。謂有色。彼一切四大及四大造。
接著再問:「云何色盛陰?」
舍梨子說,一切所說之色,皆由「四大及四大造」而立。
也就是說,色不是一個不可再分、獨立自存的整體,而要再往四大與四大所造觀察。
彼一切四大及四大造。
色盛陰的內容,依四大及四大所造來說。
身體看起來完整而堅實,依法再觀,仍可分解為四大及四大所造;一旦看見組成,就比較不容易把整體死死抓成一個不變的我。
諸賢。云何四大。謂地界。水.火.風界。
舍梨子再往下問四大是什麼。
答案是地界、水界、火界、風界。
這四界後面都會各自分內、外來觀察,而且不只談物質構成,還會帶入無常、受辱受打、刀鋸身體、慈心與善相應捨等完整修法。
地界。水.火.風界。
四大由地、水、火、風四界構成,接下來先從地界開始。
身體若依四界來觀,就會慢慢從「這就是我」轉成「這是地、水、火、風因緣和合」;這一轉,是很深的正見訓練。
諸賢。云何地界。諸賢。謂地界有二。有內地界。有外地界。
舍梨子先問「云何地界」,隨即把地界分成兩類:內地界與外地界。
這個分法非常重要。身體內的堅性是地界,身外廣大的堅性同樣是地界;內外雖有位置差別,都屬於同一界性。
地界有二。有內地界。有外地界。
先把內外分開,後面才能進一步比較內地界與外地界的無常。
身內所執為「我」的堅硬部分,和身外大地同屬地界;當內外都放在同一法性中看,自我執取便開始失去特殊地位。
諸賢。云何內地界。謂內身中在。內所攝堅。堅性住。內之所受。此為云何。
舍梨子先解內地界。
它在「內身中」,屬於身內所攝;其特性是「堅」,也就是堅性住,而且是內身所受。
「此為云何」再進一步追問:那麼身體裡哪些具體部分屬於這種堅性?後面立刻逐項列出。
內身中在。
先限定這裡談的是身內地界。
內所攝堅。堅性住。
判定地界的重點在堅性,不是依外表美醜,也不是依人對身體的喜愛程度。
內之所受。
這些堅性部分就在所受之身中,正是平常最容易執為自己的地方。
觀身若只停在「這是我的頭髮、我的牙齒、我的骨頭」,我所感很重;若進一步如實看成身內堅性之地界,執取便有機會慢慢轉淡。
謂髮.毛.爪.齒.麤細皮膚.肌肉.筋.骨.心.腎.肝.肺.脾.腸.胃.糞。如是比此身中餘在。內所攝。堅性住。內之所受。
舍梨子現在把內地界具體列出。
從最外面容易看見的髮、毛、爪、齒開始,再到麤細皮膚、肌肉、筋、骨;接著進入身內的心、腎、肝、肺、脾、腸、胃,最後連糞也列在其中。
「如是比此身中餘在」,表示凡身中其他同屬內所攝、具堅性、內之所受者,也都歸入此類。
這一列很有力量。平常對身體容易有整體性的美醜、喜惡與我所感,舍梨子卻把它拆成一項一項實際成分,從髮毛爪齒一路到臟腑與糞,使修學者回到最樸實的事實。
髮.毛.爪.齒.麤細皮膚.肌肉.筋.骨。
這些是身體較容易直接看見、感受的堅性部分。
心.腎.肝.肺.脾.腸.胃.糞。
身內臟腑乃至糞,也同樣被列入內地界,不因平常不願看就離開身體實相。
內所攝。堅性住。內之所受。
所有列舉最後仍回到判準:身內所攝、具有堅性、為內身所受。
對身體真正慈悲,不是把它想像得永遠青春潔淨,而是如實知道它的構成,善加照顧而不過度執著。
諸賢。是謂內地界。
前面從地界的堅性,一直列到髮毛爪齒、皮膚肌肉、筋骨與臟腑,現在舍梨子用一句「是謂內地界」作結。
這一句把前面所有具體部分完整收攝起來。
是謂內地界。
身內這些具堅性之法,都歸入內地界來觀,不必再額外安立一個固定的「我」在其中。
一旦能把身體一部分一部分如實看成地界,平常緊抓的「我身」便開始轉成可觀察的法,而不是永遠不可觸動的自我。
諸賢。外地界者。謂大是。淨是。不憎惡是。
說完內地界,舍梨子轉到外地界。
外地界被說為「大是、淨是、不憎惡是」。也就是它廣大、清淨,而且並非因其外在而應被憎惡。
這裡先把外地界的性質說出,後面立刻就要用極強烈的無常觀來破除對「大」與「穩固」的錯覺。
謂大是。
外地界相較身內地界顯得極為廣大。
淨是。不憎惡是。
舍梨子並不因觀無常就先把地界說成污穢可厭,而是如實說它淨、不憎惡,然後再觀其無常。
無常觀不是先討厭事物才容易放下;真正的正見,是即使一法看來廣大、清淨、不令人厭惡,也仍看見它終究不離變易。
諸賢。有時水災。是時滅外地界
舍梨子在說外地界「大、淨、不憎惡」之後,立刻說:「有時水災,是時滅外地界。」
這是非常有力的轉折。
外地界看起來比一個人的身體廣大得多、穩固得多,但遇到水災時,連外地界也有滅壞之時。
後面舍梨子將由這一點進一步說:如此極大的外地界尚且是無常、盡、衰、變易之法,何況這個暫住、為愛所受的身體。
有時水災。
先指出外地界並不是永遠不受條件影響,它也有遭遇災變之時。
是時滅外地界
連看似最廣大穩固的大地,都不能逃過滅壞。
若連外在大地都不是永恆不變,眼前這個由四大所成、日日變化的身體,更不值得被執作永遠可依的「我」與「我所」。
《今日修行觀照》
《象跡喻經》一開始,就先把修行的方向收得很清楚:再多善法,都不要離開四聖諦。
日常遇到苦,可以先不急著逃,也不急著把自己說服成「沒事」。先知道:現在是苦。再看它怎麼生,又看看有沒有止息的可能,最後問自己現在應該走哪一條正道。
觀身也一樣。
洗頭時看見頭髮,剪指甲時看見爪,牙齒漸有變化、身體肌肉筋骨漸有不同,都可以安靜記得:這是內地界,是身中堅性之法。這樣不是嫌棄身體,而是少一分不切實際的執取,多一分如實照顧。
今日可以練習一個很簡單的觀法:照顧身體,但不把身體當作永遠不變的自己;有病就醫、有累就休息、有力就行善,同時知道髮毛爪齒、肌肉筋骨都只是因緣所成的地界。
《慧照心得》
舍梨子先說「無量善法,彼一切法皆四聖諦所攝」,再用象跡作譬喻,讀起來很像先把整條修行大道鋪好,然後才帶人一步一步走進身心。
真正令人深省的是,他從四聖諦一路說到五盛陰,又從色盛陰說到四大,再從四大先說地界,最後落在髮、毛、爪、齒、肌肉、筋骨、心、腎、肝、肺、脾、腸、胃、糞。
從最廣大的四聖諦,走到最日常的身體成分,兩者完全沒有斷開。
這也提醒修學者,佛法不是只在禪堂裡想一個「無常」,而是刷牙時牙齒就在說無常,洗頭時頭髮就在說無常,身體疲累、筋骨變化、臟腑需要照顧時,地界就在眼前。
而外地界「大是、淨是、不憎惡是」,卻仍會在水災時滅。這一點尤其深。無常並不是因為某物不好才無常;即使廣大、清淨、可愛,也仍然無常。
修行不是把世界看壞了才肯放下,而是即使看見它的美好,也仍明白它不能永遠停住;能珍惜而不執取,能照顧而不認作永恆的我,四聖諦便從道理真正走入日常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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