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樓炭經》卷二(11)〈撓撈河鐵樹鐵烏那尼喙上下皆刺・狼野干噉肉寒冰風入骨髓〉
撓撈河前一階段已說刀草逆刺、八寸蒺[卄/梨]刺、沸湯翻湧,又因飢渴而遭消銅灌口。到了這一篇,苦相還沒有停止:河兩邊又有鐵樹,罪人被舉到樹下,鐵刺上下逼迫;鐵烏喙、那尼喙又啄頭、噉腦、取瞳子。想從樹上下來,刺向上;想往上逃,刺又向下,進退都不能脫。
即使再墮撓撈河、再被風吹上岸、再遭刀草截身、再因飢渴受消銅,仍然只是同一苦報反覆展轉。久後離開撓撈河,後面又有狼野干泥犁,狼野干身出火焰、齧人食肉,飛鳥又啄噉、脫眼。最後進入寒冰泥犁,四面寒風直入肌膚、皮肉、筋骨乃至骨髓,才以「便於中死」收束這一長串苦相。
河兩邊有鐵樹。泥犁旁便取人舉著鐵樹下。樹生刺刺下垂。刺人身體。血肉流墮。餘但有骨。
河兩邊有鐵樹。
撓撈河兩岸不只是有剃頭刀草,還有鐵樹。
所以河中有沸湯與蒺[卄/梨]刺,岸邊有刀草,到了更外一層又有鐵樹。
離開一處,並沒有進入安穩之地。
泥犁旁便取人舉著鐵樹下。
罪人不是自己走到樹下,而是被泥犁旁抓取、舉到鐵樹下面。
身體仍沒有自主。
樹生刺刺下垂。刺人身體。
鐵樹生刺,而且刺向下垂。
人在樹下,刺便直接刺入身體。
血肉流墮。餘但有骨。
刺害之重,使血肉流失墮落,只剩骨頭。
這與前面河底蒺[卄/梨]刺到「但有其骨」前後呼應;不論在河底或鐵樹之下,身體都受極重摧殘。
撓撈河之苦由河中延伸到鐵樹之下:人被舉至樹下,鐵刺垂落刺身,血肉流墮,最後只餘其骨。
風起吹人身體。平復如故。
風起吹人身體。平復如故。
前面血肉已流墮,只剩骨。
可是風一吹,身體又恢復原來的樣子。
這個「平復」不是解脫。
與想泥犁中「涼風起吹之。身瘡平復」一樣,身體恢復之後,後面的苦仍繼續。
恢復不是苦盡,只是能再承受後面的苦報。
身體恢復並不等於業報結束;「平復如故」之後,鐵烏啄頭、噉腦等苦立即接續而來。
有鳥名鐵烏喙。啄其頭噉其腦。在頭上住。啄取人瞳子。
有鳥名鐵烏喙。
鐵樹之外,又出現名為「鐵烏喙」的鳥。
苦相由鐵刺轉為飛鳥啄噉。
啄其頭噉其腦。
鐵烏喙直接啄頭,又噉其腦。
傷害從身體外部深入頭內。
在頭上住。啄取人瞳子。
鳥停在人的頭上,還把眼中瞳子啄取。
頭、腦、眼,一層一層受苦。
鐵烏喙的苦由頭而腦、由腦而眼,直接損害最敏感的重要部位;鐵樹刺身之後,頭目之苦又緊接而來。
人欲下鐵刺向仰刺人。欲上向下刺人。
人欲下鐵刺向仰刺人。
人想往下離開,鐵刺就向上仰刺。
想下,也下不得。
欲上向下刺人。
若想往上逃,鐵刺又向下刺。
想上,也上不得。
這一段把「進退不得」說得極清楚。
往下有刺,往上也有刺。
不是沒有逃離之心,而是沒有可逃之路。
鐵樹之苦在於上下皆刺:欲下則刺仰起,欲上則刺向下,眾生雖想離苦,卻被成熟的業報上下逼迫。
爾時人走行欲求解脫。還墮撓撈[土*岸]中。湯沸涌躍墮底。為[卄/梨]所刺如故。
人走行欲求解脫。
罪人仍然沒有停止求脫。
他想走、想逃、想離開。
還墮撓撈[土*岸]中。
可是奔走求解脫的結果,卻又重新墮入撓撈[土*岸]中。
前面已受過的苦,再一次出現。
湯沸涌躍墮底。
又被沸湯翻湧,又沉到河底。
為[卄/梨]所刺如故。
河底的[卄/梨]刺仍然和先前一樣刺身。
「如故」二字很重。
這不是第一次,而是重新受同樣的苦。
求脫之後卻「還墮」河中,沸湯與[卄/梨]刺一切如故;業報未盡時,離開後仍可能重新落回同一苦境。
上[土*岸]浮風吹[土*岸]邊。刀逆截傷人頭面耳鼻身體手足。
上[土*岸]浮風吹[土*岸]邊。
又從河中浮起,被風吹到岸邊。
前一篇已出現相似情形。
刀逆截傷人頭面耳鼻身體手足。
到了岸邊,又被刀草逆向截傷。
頭、面、耳、鼻、身體、手、足全部再受傷害。
從河底到岸邊,看似位置變了,苦卻沒有真正改變。
撓撈河的循環十分明顯:沉河、受刺、浮上、吹岸、再被刀截;位置一次次轉換,苦仍反覆相續。
毒痛不可忍。過惡未解故不死。
過惡未解故不死。
這一句又出現。
苦相雖然已經多次變換:鐵樹、鐵烏、撓撈河、[卄/梨]刺、刀草,但使苦不能停止的根本仍然是過惡未解。
外在刑苦一直變,佛卻反覆以「過惡未解故不死」指出不變的因果根本;業未解,苦便仍續。
樹泥犁旁問言。欲求何等。言我但苦飢渴。
欲求何等。
泥犁旁又問同樣的話:你想求什麼?
我但苦飢渴。
回答仍是:只是苦於飢渴。
前面五百釘、車怗、飲泥犁、撓撈河都曾反覆出現這個問答。
到了鐵樹之後,仍然沒有改變。
極重身苦之外,飢渴始終逼迫。
眾苦反覆更換,罪人所求卻始終只是解除飢渴;極苦之中,連最基本的飲食需求都不得滿足。
便持消銅灌口中。脣舌咽喉腸胃皆。燋爛。便下過去。
便持消銅灌口中。
求的是飲食,得到的仍然是消銅。
與前面完全相同。
脣舌咽喉腸胃皆。燋爛。
消銅從口而入。
脣、舌、咽喉、腸胃都被燒焦爛壞。
便下過去。
消銅一路向下通過身內。
所以苦不是停在口中,身內也受全面燒灼。
罪人因飢渴求飲,所得仍是消銅;由脣舌、咽喉一直燒到腸胃,所求的止渴反而轉成更深口腹之苦。
上[土*岸]邊泥犁旁。復著[土*岸]邊樹上。欲下上刀逆刺人。
復著[土*岸]邊樹上。
受消銅灌口之後,並沒有停止。
又被放到岸邊樹上。
「復」顯出苦再次循環。
欲下上刀逆刺人。
想下來,刀刺逆向而上。
再次形成不得逃離的情形。
前面鐵樹已說「欲下鐵刺向仰刺人」。
此處又出現相近苦相。
苦報再次回到岸邊樹上;想下而刀逆刺,顯示同樣的進退不得又重新出現。
有鳥名那尼喙。啄人頭噉其腦。在人頭上啄人瞳子。
有鳥名那尼喙。
這一次出現的鳥名為「那尼喙」。
前面是鐵烏喙,此處名稱不同,依字句分別保留。
啄人頭噉其腦。
與鐵烏喙相似,那尼喙也啄頭、噉腦。
在人頭上啄人瞳子。
又停在人頭上,啄取瞳子。
頭腦與眼目再次受苦。
鐵烏喙之後又有那尼喙,兩者都以啄頭、噉腦、啄瞳子為苦相,顯出撓撈河岸邊苦報並未因一次受刑而結束。
欲上下刺逆向刺人。毒痛不可忍。過惡未盡故不死。
欲上下刺逆向刺人。
想上下移動,刀刺都逆向而來。
無論往哪一方,都被刺傷。
毒痛不可忍。
苦仍然深重難忍。
過惡未盡故不死。
這裡字句由先前「未解」轉為「未盡」。
但中心仍然相同:惡業還沒有盡,所以苦不能停止。
上下皆刺、頭目又被飛鳥啄噉,仍因「過惡未盡」而不得死;苦報何時止息,仍取決於惡業是否受盡。
復還墮撓撈河在中。毒痛如故。
復還墮撓撈河在中。
又一次墮回撓撈河。
「復還」兩字把循環說得很清楚。
出去、上岸、受刑,又回到河中。
毒痛如故。
痛苦仍和以前一樣。
沒有因為重複經歷而減輕。
「如故」顯示同樣的苦又完整回來。
撓撈河之苦最強烈的特徵之一,就是「復還」與「如故」;苦不只重,還反覆重現。
風復吹至[土*岸]邊。草刀逆刺剝人如故。
風復吹至[土*岸]邊。
風又把人吹到岸邊。
與前面相同。
草刀逆刺剝人如故。
刀草又逆刺、剝害身體。
還是「如故」。
河中苦如故,岸邊刀草苦也如故。
這使整個受報過程形成真正的循環。
從河中再到岸邊,草刀逆刺剝人仍「如故」;外境反覆轉換,苦相卻原樣再來。
泥犁旁復問人言。欲求何等。報言。但苦飢渴。
復問人言。欲求何等。
連問話也再次重複。
但苦飢渴。
回答仍然一樣。
苦了這麼久,受了這麼多刑,想要的仍只是解除飢渴。
這種反覆,使人看見泥犁苦不是一次性的重刑,而是同一需求、同一失望不斷重演。
不只刑苦重複,連「求飲食而不得」也一再重複;飢渴與身苦彼此交纏,沒有間斷。
以其消銅灌其口中。如故燒炙。毒痛不可忍。
以其消銅灌其口中。
又一次消銅灌口。
如故燒炙。
還是照以前一樣燒灼。
河中如故,刀草如故,消銅燒炙也如故。
毒痛不可忍。
痛苦仍沒有減輕。
「如故」反覆出現,顯出撓撈河苦報的可怕不只在重,更在同一苦一再重來,沒有因重複而稍得減免。
在其中甚長久已後。乃從撓撈河得出。便走欲求解脫。
在其中甚長久已後。
撓撈河的反覆苦境持續極長時間。
乃從撓撈河得出。
很久之後,才真正從撓撈河出來。
前面多次到岸邊,都不算真正出離。
到了這一句,才明確說「得出」。
便走欲求解脫。
但一得出,仍是立刻奔走求解脫。
撓撈河中的上岸並不等於出離,經過極長久反覆受苦後,才真正「得出」;可見暫離苦境與真正脫離果報並不相同。
有泥犁名狼野干縱廣二萬里。人悉入其中。
有泥犁名狼野干
離開撓撈河後,又進入狼野干泥犁。
名稱直接與後面出現的狼野干相應。
縱廣二萬里。人悉入其中。
仍然縱廣二萬里。
罪人全部進入。
求解脫後,卻又進另一處苦境。
撓撈河久後雖得出,狼野干泥犁隨即接續;「得出」仍不等於整體業報已盡。
狼野干自然在前住。身中出火焰。
狼野干自然在前住。
狼野干自然出現在罪人前面。
不是從遠處偶然來到。
身中出火焰。
狼野干本身還會出火焰。
所以它不只是噉肉之獸,又帶著火燒之苦。
狼野干泥犁中的獸不只齧食罪人,身中本身還出火焰,齧噉與燒灼同時存在。
所齧人身肉應其口而食之。毒痛不可忍。
所齧人身肉應其口而食之。
狼野干咬到人的身肉,肉便隨其口而被吃下。
不是只咬傷,而是直接噉食身肉。
毒痛不可忍。
被齧食之苦深重難忍。
狼野干之苦在於身肉隨齧而被食,罪人不只受傷,而是自身血肉直接成為所噉之物。
飛鳥共來。啄噉人者。脫人眼者。毒痛不可忍。
飛鳥共來。
狼野干之外,又有飛鳥一同前來。
苦相由地上之獸再加上空中之鳥。
啄噉人者。
有鳥啄食人的身體。
脫人眼者。
又有鳥把人的眼取走。
前面撓撈河已有鐵烏、那尼喙啄瞳子,此處又見脫眼之苦。
狼野干齧身之外,飛鳥又啄噉、脫眼;不同眾苦同時逼迫,身上沒有可免之處。
過惡未盡故不死。在其中甚長久已後。乃從狼野干泥犁得出。便走欲求解脫。
過惡未盡故不死。
受狼野干與飛鳥噉食,仍然不得死。
原因依舊是過惡未盡。
在其中甚長久已後。
仍須長久受報。
乃從狼野干泥犁得出。
久後才得出。
便走欲求解脫。
一出又奔走求解脫。
下一處就是寒冰泥犁。
狼野干之苦雖終有出離之時,業報次第仍未收束;罪人只能再度奔走求脫。
有泥犁名寒冰。縱廣二萬里。人悉入其中。
有泥犁名寒冰。
前面大多是火、熱、燒灼。
到了寒冰泥犁,苦相突然轉為極寒。
縱廣二萬里。人悉入其中。
範圍仍是二萬里。
罪人全部進入其中。
這使泥犁之苦不只存在於熱,寒同樣能成極重苦報。
前面的火熱苦到寒冰泥犁忽然轉成極寒,顯出泥犁受報並不只有一種苦性。
風周匝四面起寒冷。
風周匝四面起寒冷。
寒風從四面周匝而起。
不是單一方向吹來。
四面皆寒,無處可避。
寒冰泥犁的寒不是局部吹來,而是四面周匝起風,罪人被極寒完整包圍。
吹人身肌膚皮肉筋骨入髓中。
吹人身肌膚皮肉筋骨入髓中。
寒風不是只讓皮膚發冷。
它依次深入肌膚、皮肉、筋骨,直到骨髓。
這一句把寒苦的深度說得極清楚。
由表入裡,一直進到髓中。
寒風由肌膚深入皮肉,再入筋骨,最後直至骨髓;寒冰之苦從身表一路逼入身體最深處。
用是故便於中死。
用是故便於中死。
前面許多泥犁都說「過惡未解故不死」「過惡未盡故不死」。
到了寒冰泥犁,字句發生明顯轉折:「便於中死。」
寒風深入骨髓之後,這一段漫長的想泥犁後續苦境在此以死亡收束。
從想泥犁出來後一路經歷黑界、沸屎、五百釘、車怗、飲、一銅釜、多銅釜、磨、膿血、高峻、斫板、斛、劍樹葉、撓撈河、狼野干,最後到寒冰。
經過重重苦報,才在寒冰中命終。
前面反覆「不死」,到了寒冰才說「便於中死」;這顯示漫長受報次第終於在此告一段落,也更凸顯惡業果報何等久遠難脫。
《今日修行觀照》
這一篇最強烈的地方,是「如故」。
墮回撓撈河,毒痛如故。
風吹岸邊,刀草刺剝如故。
再求飲,又被灌消銅,仍然如故燒炙。
若心中的根沒有改,很多苦會「如故」再來;同樣的瞋恨、同樣的執取、同樣的惡口,會讓人一次又一次回到相似的苦。
所以修行不能只說「事情過了就好」。
還要問:心裡真的過了嗎?怨有沒有放下?傷人的習慣有沒有停止?再遇同樣境界時,會不會又用同樣的方法反應?
若一切仍「如故」,苦也容易「如故」。
真正的轉變,不是事情暫時結束,而是下一次境界來時,身口意已經不再照舊造作。
《慧照心得》
讀撓撈河後半,最令人警醒的不是某一個刑具,而是它一直重複。
鐵樹、鐵烏、墮河、蒺[卄/梨]刺、刀草、消銅,再上樹、那尼喙、再墮河、再吹到岸、再被刀草刺、再問飢渴、再灌消銅。
一句「如故」,好像把整個反覆受苦的情形都照出來。
同樣的煩惱若沒有斷,今天苦過,明天還會再苦。
今天和這個人爭,換一個人,可能又用同樣方式爭。
今天為這件事執著,下一次換一件事,執著仍然如故。
所以修行不是只求「這一次趕快過去」。
更重要的是:不要再照舊,不要讓下一次仍然如故。
而後面的寒冰又很特別。
前面反覆說「不死」。
到了寒冰,寒風從肌膚、皮肉、筋骨一直入髓,終於「便於中死」。
讀到這裡更能感受到:惡業一旦成熟,受報可以何等漫長。
撓撈河反覆以「如故」顯示苦的循環,寒冰又以「便於中死」收束長久受報。真正值得修的,是現在不讓惡習如故、不讓瞋心如故、不讓傷害如故;能從當下一念開始改,才是真正轉變苦的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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