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樓炭經》卷二(8)〈車怗消銅灌口飲泥犁燒鐵丸・一銅釜多銅釜上下沸煮皆熟〉
五百釘泥犁中的罪人,經過極長時間才得出離,仍然「便走求欲解脫」。但求脫之心雖急,過惡尚未盡,後面又有車怗、飲、一銅釜、多銅釜等苦處。
這幾處泥犁有一條非常清楚的共同脈絡:罪人反覆因飢渴而有所求,所得卻不是水食,而是消銅、燒鐵丸;接著又被投入沸釜之中,上下翻覆煮熟。佛仍反覆指出:
過惡未盡故不死。
過惡未解故不死。
苦報之所以長時延續,不是偶然,也不是單由外在刑具造成,而是惡業尚未盡。每一處最後又出現「便走求解脫」,顯出罪人一再想逃離苦境,卻仍須隨業受報。
有泥犁名車怗。縱廣二萬里。悉入其中。
有泥犁名車怗。
五百釘泥犁之後,進入名為「車怗」的泥犁。
此處先標明名稱,再說形量及其中苦相。
縱廣二萬里。
車怗泥犁縱廣二萬里。
與前面的黑界、沸屎、五百釘相同,都明確說「二萬里」。
苦境的範圍不是狹小一處,而是極其廣大。
悉入其中。
罪人全部進入其中。
不是只在外圍受刑,也不是偶然經過,而是實際置身於這一泥犁之內。
從黑界、沸屎、五百釘到車怗,反覆標出「縱廣二萬里」,使泥犁之苦不只在刑相嚴重,也在受報境域廣大而難出。
泥犁旁便問言。欲求何等。報言。但苦飢渴。
欲求何等。
泥犁旁問罪人:想求什麼?
這個問答在前面的五百釘泥犁已經出現。
到了車怗泥犁,再次出現同樣結構。
報言。但苦飢渴。
罪人的回答仍然只是:苦於飢渴。
在極重痛苦之中,他所求的不是珍寶,也不是享樂,只希望解除最基本的飢與渴。
這使後面「消銅灌口」形成強烈反差。
泥犁中人所求極少,只求解除飢渴;然而惡業未盡時,即使最基本的需求,也轉成另一層苦報。
泥犁旁便各各取其身撲著地。取鉗拗開其口。取消銅灌人口。
各各取其身撲著地。
泥犁旁把罪人各自抓住,撲倒在地。
人的身體先被完全制伏。
取鉗拗開其口。
再以鉗強行撬開其口。
罪人既不能自主離開,也不能閉口拒受。
取消銅灌人口。
原本說自己飢渴,得到的卻是消銅灌入口中。
「消銅」不是飲水,也不是食物。
所求與所得完全相反。
車怗泥犁把「求飲食」轉成「受燒灼」;飢渴並未解除,反而由口中再添一層苦。
脣舌皆燋。腹中五藏腸胃。皆燋爛燒炙。
脣舌皆燋。
消銅入口後,首先燒灼脣舌。
苦由口而入。
腹中五藏腸胃。皆燋爛燒炙。
再往內,五藏、腸胃也全部受到燒灼。
苦不是停在口舌,而是沿著身內一路深入。
外在看不到的五藏腸胃,同樣受苦。
車怗之苦由口入腹,脣舌、五藏、腸胃都被燒灼,顯出受報不只在身表,而深入身內。
毒痛不可忍。過惡未盡故不死。
毒痛不可忍。
痛苦已到難以忍受。
但即使如此,也沒有立即死亡。
過惡未盡故不死。
原因仍然非常明確:過惡尚未盡。
不是刑苦不夠重,而是業報尚未完結。
這句話把注意力再次從刑具拉回業因。
苦相雖由消銅而現,真正使受苦延續的仍是「過惡未盡」;業未盡時,身苦也不能自行終止。
在泥犁中甚長久。已後乃得出。便走求解脫。
在泥犁中甚長久。
車怗泥犁不是短暫受苦。
要在其中停留很久。
已後乃得出。
經過長時之後,才終於得出。
便走求解脫。
一得出,仍然急著求解脫。
從想泥犁一路下來,「得出」與「求解脫」反覆相連。
但只要惡業未盡,下一處苦境仍然接續而來。
罪人雖一再「得出」,卻還沒有真正「解脫」;離開一個果報處,不等於業因已經完全消失。
有泥犁名為飲。悉入其中。
有泥犁名為飲。
車怗之後,進入名為「飲」的泥犁。
名稱看似與飲用相關。
後面卻不是飲水,而是燒鐵丸入口。
悉入其中。
罪人全部進入其中。
車怗與飲泥犁之間沒有安樂停歇。
求解脫之後,隨即又入下一苦處。
「飲」泥犁之名與後面的飢渴問答相應,但罪人所得到的並非解渴之飲,而是更加燒灼的苦。
泥犁旁便問言。欲求何等。報言。我但苦飢渴。
我但苦飢渴。
到了飲泥犁,罪人的回答仍沒有改變。
只是飢,只是渴。
前一處車怗如此,五百釘也是如此。
重複的飢渴顯出:除了刑苦之外,還有持續不解的基本需求。
苦境反覆更換,飢渴卻一直不止;求一口飲食而不得,顯出泥犁之苦層層相續。
泥犁旁即各各取其人身撲著燒熱地。以鉗拗開其口。以燒鐵丸著人口中。
撲著燒熱地。
車怗是「撲著地」。
到了飲泥犁,原文更明確說:「燒熱地。」
身體先接觸燒熱之地。
以鉗拗開其口。
口仍被強行撬開。
與車怗泥犁的動作相似。
以燒鐵丸著人口中。
這次不是消銅,而是燒熱鐵丸。
刑具改變了,但苦的方向相同:因飢渴求飲食,反而從口中受燒灼。
車怗以消銅灌口,飲泥犁改以燒鐵丸入口;刑相不同,卻同樣把飢渴之求轉成口腹之苦。
脣舌咽皆燋。五臟腸胃盡燋。便不過去。
脣舌咽皆燋。
燒鐵丸入口後,脣、舌、咽喉都被燒灼。
比前面只說脣舌,又多說「咽」。
五臟腸胃盡燋。
再往內,五臟與腸胃全部燒焦。
口、咽、腹內相連受苦。
便不過去。
燒鐵丸並沒有順利通過身體。
停留其中,使苦更加難忍。
這一句與車怗「皆燋爛燒炙」相比,又顯出不同苦相。
燒鐵丸由口至咽、五臟腸胃皆使其燋,又「不過去」;苦不只是瞬間通過,而是停留於身內。
毒痛不可忍。過惡未解故。不死在其中甚長久。
過惡未解故。不死
此處用「未解」。
前面車怗用「未盡」。
兩種字句都指向同一件事:惡業尚未完結。
在其中甚長久。
因此仍須久住。
刑苦重,時間又長,這才形成泥犁果報的深重。
泥犁受苦不是只有「痛」,還有「久」;過惡未解時,痛苦長時延續,不能迅速終止。
乃從飲泥犁中出。便走求解脫。
乃從飲泥犁中出。
經過很久,才終於從飲泥犁出去。
便走求解脫。
熟悉的句子又出現。
一出來就奔走求脫。
可是接下來並不是安隱,而是「一銅釜」。
一次又一次奔走求解脫,卻一次又一次進入後續苦處;真正的警策,在於趁業果尚未成熟之前停止造惡。
有泥犁名一。銅釜縱廣二萬里。盡入中。
有泥犁名一。銅釜
接下來名為「一。銅釜」。
依原文句讀保留,不自行改動。
其主要苦具是一座銅釜。
縱廣二萬里。
銅釜縱廣二萬里。
又是極其廣大的形量。
盡入中。
罪人全都進入其中。
不是在釜旁受熱,而是身體直接置入釜內。
一銅釜之苦從「盡入中」開始;罪人不是靠近沸釜,而是整個身體都被投入其中。
泥犁旁便共舉人身體手足著釜中煮。
共舉人身體手足著釜中煮。
泥犁旁共同抓舉人的身體、手足,放入釜中煮。
身體完全無法自主。
「著釜中煮」直接指出這一泥犁的主要苦相。
罪人的身體、手足全被舉入釜中,苦相由前面的灌口燒內,轉為整身投入沸煮。
在底亦熟在上亦熟。湯沸踊躍起伏。
在底亦熟在上亦熟。
在釜底會熟。
到了上面也一樣熟。
位置改變,並不能離開苦。
湯沸踊躍起伏。
沸湯不斷翻騰。
罪人的身體也隨著上下起伏。
所以他不能選擇停在較少受苦的位置。
底部有苦,上面也有苦。
沸湯使罪人不斷上下起伏,無論沉底或浮上都同樣被煮熟,沒有可避之處。
有在上露手足者覆亦熟。
有在上露手足者覆亦熟。
即使手足一度露出沸湯上面,也不能因此脫苦。
露出也熟。
覆沒也熟。
上下、覆露,都沒有形成真正差別。
一銅釜中連「露出水面」也不能成為喘息;露亦熟、覆亦熟,說明沒有片刻可藉位置逃避。
譬如煮豆。在底亦熟在上亦熟。覆亦熟露亦熟。
譬如煮豆。
佛用「煮豆」作譬喻。
豆在沸水中翻動,不論沉底、浮上,終究都會熟。
在底亦熟在上亦熟。
底與上都不能避免受熱。
覆亦熟露亦熟。
被湯覆住會熟。
露出來也會熟。
譬喻直接幫助理解前面罪人在釜中上下起伏、無處可免的情形。
「煮豆」之譬把一銅釜的苦相說得極明白:位置雖不斷變動,結果沒有改變,底上、覆露皆熟。
泥犁中人亦如是。在二萬里銅釜泥犁中。上下皆熟。
泥犁中人亦如是。
佛把前面的煮豆譬喻重新落回罪人。
不是只為說豆,而是說泥犁中人就如豆一般。
在二萬里銅釜泥犁中。
再次重申銅釜二萬里的廣大。
上下皆熟。
最後把上下兩方總收。
無論在哪一位置,都同受燒煮。
譬喻之後再說「人亦如是」,使上下皆熟的苦相不能被當作抽象形容,而是罪人實際所受之報。
頭面耳鼻手足皆見熟爛泥犁。旁以矛刺內其中。
頭面耳鼻手足皆見熟爛
頭、面、耳、鼻、手、足,經中逐項列出,都見熟爛。
不是只說全身而略去細處。
泥犁。旁以矛刺內其中。
原文在「泥犁。旁」之間如此斷句,照字句保留。
泥犁旁又以矛刺入其中。
因此釜煮之外,又加上刺害。
一銅釜中的苦不只在沸煮,頭面耳鼻手足熟爛之後,仍有矛刺之苦相續而來。
毒痛不可忍。過惡未解故不死。
過惡未解故不死。
同樣的總結再次出現。
釜煮雖重,矛刺雖重,只要過惡未解,仍不能就此死去而停止受報。
從灌銅、燒鐵丸到銅釜沸煮,苦具不斷改變,但佛反覆不變地指出:「過惡未解故不死。」
用是故在其中。甚久長已後。乃從一銅釜泥犁中出。便走欲求解脫
在其中。甚久長
又是在其中極久。
時間本身成為苦的一部分。
乃從一銅釜泥犁中出。
很久之後才得出離。
便走欲求解脫
出來仍然急求解脫。
但原文緊接著沒有停頓:「有泥犁名多銅釜。」
從一座銅釜,又進入多座銅釜。
從「一銅釜」得出之後,仍未完成解脫;後面的「多銅釜」使受苦由一釜進一步變成多釜展轉。
有泥犁名多銅釜。縱廣二萬里悉入中。
有泥犁名多銅釜。
前面是一銅釜。
這裡變成多銅釜。
名稱本身已顯示苦境增加。
縱廣二萬里悉入中。
形量仍為二萬里。
罪人全部進入其中。
與前面的多處泥犁保持相同廣度。
「一」轉為「多」,苦相也由一座沸釜擴展成多釜之間反覆轉移。
泥犁旁便各各舉其身手足著釜中。湯沸踊躍。展轉在底在上。
各各舉其身手足著釜中。
罪人再度被抓住身體手足,投入釜中。
與一銅釜的開頭相同。
湯沸踊躍。
沸湯依然不斷翻騰。
展轉在底在上。
罪人隨沸湯展轉:一時到底,一時到上,反覆上下。
沒有固定位置,也沒有可避之處。
多銅釜中仍是沸湯上下翻湧,罪人隨之展轉到底到上,苦報沒有片刻安住。
頭面手足皆見熟爛。
頭面手足皆見熟爛。
頭、面、手、足都被煮熟爛壞。
此處雖不像一銅釜列到耳鼻,仍明確指出頭面與手足。
上下翻覆,使身體各處都不能免。
罪人在釜中不斷展轉,頭面手足皆受沸煮;苦相遍及身體主要部位。
泥犁旁便以矛擣罪人。持著餘釜中見煮亦如是。
以矛擣罪人。
多銅釜比一銅釜再多一層:泥犁旁以矛擣罪人。
不是任其在一釜中受煮而已。
持著餘釜中
再把罪人移到其他銅釜。
這正是「多銅釜」最明顯的不同。
不是從一釜出來便結束,而是被送到另一釜。
見煮亦如是。
到了另一釜,所受沸煮仍然相同。
換了釜,苦沒有變。
多銅釜的苦正在「持著餘釜中」:從一釜轉到另一釜,所受仍「亦如是」,位置變了,果報沒有停止。
毒痛不可忍。過惡未解故不死在其中。
過惡未解故不死在其中。
罪人仍然不能藉死亡離開。
經中再次直接說明原因:過惡未解。
所以仍「在其中」。
這使整篇從車怗到多銅釜,真正形成一條清晰主線。
刑苦雖由消銅、鐵丸轉到一釜、多釜,真正不變的根本仍是「過惡未解」;業不解,苦便不止。
甚長久已後。乃從多銅釜泥犁中出。便走欲求解脫。
甚長久已後。
又經過極長時間。
乃從多銅釜泥犁中出。
才終於從多銅釜得出。
便走欲求解脫。
一出來,依然只有一個方向:求解脫。
車怗如此。
飲泥犁如此。
一銅釜如此。
多銅釜仍然如此。
然而下一篇還有鐵磨、膿血、高峻、斫板、斛等苦處。
這使「便走欲求解脫」成為整個泥犁次第中極深的警策:真正的解脫,不能等到苦果成熟後才奔走求取。
一次次「出」而又一次次「入」,顯出受報之後再求解脫極其艱難;修行真正要把握的是現在尚能擇善斷惡之時。
《今日修行觀照》
車怗與飲泥犁有一個共同情境:人說「但苦飢渴」,可是所得不是飲食,而是消銅、燒鐵丸。
這種「所求與所得相反」很值得警覺。
人在造業時,很多時候也是如此。
本來想求快樂,卻用傷害別人的方式求。
本來想讓自己舒服,卻用貪、瞋、欺誑去追求。
當下似乎得到一點滿足,最後卻可能增加更多苦因。
若用錯誤的方法求安樂,所求雖是樂,所造卻可能成苦因;修行不只要看「想得到什麼」,也要看「用什麼方法去得到」。
一銅釜、多銅釜又提醒另一件事:換位置,不等於離苦。
在底、在上、露出、覆沒、換到另一個釜,都還是受煮。
只換外境而不轉業因,苦未必真正改變;真正的轉變要從身口意的因開始。
《慧照心得》
讀這一篇,反覆出現兩個字:「求」。
泥犁旁問:「欲求何等。」
罪人回答:「但苦飢渴。」
這已經是非常低的要求了。
不是想當王。
不是想有珍寶。
只想不要那麼餓、那麼渴。
可是當惡業成熟時,連這樣最基本的願望都不能如意。
讀到這裡,會更懂得現在能喝一口水、吃一餐飯,是多麼值得珍惜。
而更深的一層,是不要等到失去選擇能力時,才想求解脫。
現在我們還能選。
一句惡口要不要說?
一個瞋念要不要繼續養?
一件傷害別人的事要不要做?
貪心起來時要不要跟?
現在還能轉。
這才是最珍貴的地方。
一銅釜裡,「在底亦熟在上亦熟」。
多銅釜裡,又被從一釜移到另一釜。
如果只看外境,很容易一直想:是不是換個地方就好了?是不是換一個人就好了?是不是換一個環境就好了?
但經中反覆提醒的是:過惡未解。
只要因還在,換了地方,苦仍可能跟著。
泥犁中人一再「便走求解脫」,卻因過惡未解而又受後苦。真正要珍惜的是現在還能修善、止惡、轉心的因緣;不要等苦果成熟之後,才發現想逃也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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