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志果經》卷一(14)〈離欲不善入第一禪乃至第四禪・心由喜樂漸至無苦無樂清淨不動〉
前一篇以「除五蓋。遠塵勞心力得智慧」收束,心已不再被貪欲、瞋恚、昏沉散亂與狐疑重重覆蔽。到了這裡,佛陀正式把修行推入禪定。
四禪不是突然跳出的四個名稱,而是一層一層轉細:先離愛欲與眾不善法而得寂靜喜悅;再令心更加內攝,除去較粗的想行;又由歡喜轉入更深的安隱與不著;最後連苦樂相待都超越,進入清淨、無垢、堅住的第四禪。
愛欲眾不善去。有想有行。寂而清淨。行第一禪。譬如有人入水洗浴。清潔無垢。度在岸邊。心亦歡喜。比丘如是。寂然獨處。安靜喜悅。觀視一切。身本所起。睹無有身。普觀無根。心用寂然。喜悅安隱。第一一心。
第一禪首先建立在「離」上。
愛欲眾不善去。有想有行。寂而清淨。行第一禪。
「愛欲眾不善去」,直接承接前一篇的除蓋。
不是一坐下來就叫禪定。
心若仍被愛欲牽引、被不善法攪動,即使身體不動,內心仍然沒有真正寂止。
所以第一禪的第一步,是離開那些令心粗重、散亂、染著的力量。
但經文仍說「有想有行」。
這表示到了第一禪,心並不是全無作用。
仍有心行。
仍有覺知。
仍有對境的了知。
只是這些心行已不再像欲界心那樣被愛欲與眾不善拖著走。
「寂而清淨」,正指出此時的心已經由散亂轉向收攝。
譬如有人入水洗浴。清潔無垢。度在岸邊。心亦歡喜。
佛用洗浴作譬喻。
一個人原先身上有垢。
入水洗浴之後,垢穢洗去。
再從水中上岸,身體清潔,心也自然歡喜。
這個譬喻不能只理解成「第一禪很舒服」。
真正的重點,是「清潔無垢」。
前面五蓋像覆在心上的塵垢。
如今愛欲與眾不善法止息,心就像洗淨之身。
因此歡喜並不是憑空生起,而是從「離垢」而有。
比丘如是。寂然獨處。安靜喜悅。
「寂然獨處」與前面「閑居寂然」相承。
外緣已少。
內蓋已除。
此時安靜不再只是環境上的安靜,而是心真正開始安住。
所以才有「喜悅」。
這一份喜,不是由聲色娛樂刺激而來。
全經最前面,阿闍世王曾有人勸以五樂、歌舞解憂。
到了這裡,佛示現另一種喜:不是向外取得刺激,而是由離欲、清淨、寂定而生。
觀視一切。身本所起。睹無有身。普觀無根。心用寂然。喜悅安隱。
此處又從「喜」轉入觀照。
不是因為得到禪悅就只停在感受中。
「觀視一切」「身本所起」,仍在觀察身心所依與所起。
而「心用寂然」,說明這份觀照是在安定中進行,不再像平常散亂心那樣一念追一念。
第一一心。
「第一一心」把前面整個第一禪收束。
從離愛欲、離不善法,到寂靜清淨,再到由清淨而生喜悅安隱,最後歸於「一心」。
第一禪不是只求一種舒服境界,而是從離欲、離不善而入寂靜;喜樂之所以生起,是因心離垢、離亂,開始真正集中而成為一心。
彼以是定。其心清淨。寂然住立。得無有異。愛欲以盡。除去想行。內以具足所念。安隱為善行。第二一心。
第一禪之後,心沒有停住,而是繼續轉細。
彼以是定。其心清淨。寂然住立。得無有異。
「以是定」,承接第一禪所得。
此時不是重新從散亂開始,而是在已有的定上繼續深入。
「寂然住立」顯示心已能安住。
「得無有異」,則顯出心不再容易被其他境界牽動而變異。
第一禪雖已離欲,但仍有較粗的心行。
到了這一層,佛再說:
愛欲以盡。除去想行。
「愛欲以盡」再次確認欲染已離。
「除去想行」則比第一禪「有想有行」更進一步。
第一禪尚有較粗的心行活動。
到了此處,這些較粗作用漸息,心更加內攝。
不是把心弄成無知,而是讓內在活動不再紛紜。
內以具足所念。安隱為善行。第二一心。
這一層的關鍵在「內」。
不是再靠外境建立安定。
而是內在所念具足,安穩而善住。
「第二一心」因此比第一一心更細、更穩。
由第一禪向第二一心推進,是從「離欲而得一心」進一步走向「內在安住」;粗動漸息,心不再需要依賴外緣維持寂靜。
復以是身。得三昧定。歡喜安隱。以無罣礙。觀視具足。無有身類。成無所與。當定欣喜。譬如青蓮芙蓉蘅華生於污泥。長養水中。雖在水中。其根葉華實。在水無著。亦無所汙。
經文再由第二一心向更深的三昧推進。
復以是身。得三昧定。歡喜安隱。以無罣礙。
「歡喜安隱」仍在。
但經文特別加上「無罣礙」。
這表示此時的安樂,不再像一般世間樂那樣伴隨擔心失去、怕被破壞、想繼續抓住。
世間樂常常一生起,就同時帶著取著:希望久一點。希望再多一點。不要失去。不要改變。
而定中之喜,正逐漸從這種抓取中離開。
觀視具足。無有身類。成無所與。當定欣喜。
即使處於欣喜中,仍有清楚觀照。
「觀視具足」顯示不是沉醉於樂受。
禪定中的喜若變成新的執取,也仍然是一種繫著。
因此經文一面說「欣喜」,一面又說「無所與」,讓修行者不把這份定中喜樂重新變成「我的所得」。
譬如青蓮芙蓉蘅華生於污泥。長養水中。
蓮華不是離開水才生。
它就在水與污泥之中生長。
修行者同樣不是離開這個身心另造一個世界,而是在現前身心中修習清淨。
關鍵在後面:
雖在水中。其根葉華實。在水無著。亦無所汙。
「在水」而「無著」。
「在水」而「無所汙」。
這正是譬喻真正的核心。
不是沒有接觸,而是不染著。
不是沒有身心,而是不再被身心境界染污。
青蓮之喻重點不在離開污泥,而在處污泥水中卻不受染;修行亦然,不是逃離身心,而是在身心境界中漸得無著。
比丘如是。於是身與三昧。安隱歡喜。彼以是正受之心。至于堅住。得無有異。清淨其心。無有欲塵。第三一心。
佛把蓮華譬喻收回比丘自身。
於是身與三昧。安隱歡喜。
「身與三昧」說明這份定不是抽象概念。
身心真正被安隱歡喜所攝持。
但這裡仍不是終點。
彼以是正受之心。至于堅住。得無有異。
「正受之心」進一步「堅住」。
心不只是暫時安靜一下,而是能夠安住。
「得無有異」再次出現,說明不因外境或內在波動而輕易改變。
清淨其心。無有欲塵。第三一心。
到了「第三一心」,經文把重點落在「無有欲塵」。
前面雖已多次說離欲,這裡再次說明:越深入禪定,越不是增加什麼神祕內容,而是欲塵更少、心更清淨、更堅住。
第三一心的深化,不在追求更強烈的喜,而在正受堅住、欲塵更淨;禪定愈深,心愈不需要靠外境刺激自己。
彼以是心。身安隱意定安隱無著。設無有身。普觀遍無所有。亦不復歡喜。安隱不亂。
到了這裡,經文出現非常重要的轉折:
身安隱意定安隱無著。
前面多次說「歡喜安隱」。
如今則更強調:身安隱。意安隱。而且「無著」。
安穩已不再需要抓住「喜」才能成立。
亦不復歡喜。安隱不亂。
這一句非常關鍵。
「不復歡喜」不是變成冷漠、憂苦。
而是先前較明顯的歡喜之相也開始轉細。
即使不再依靠那種踊躍的喜,心仍然「安隱不亂」。
禪定愈深,不一定愈興奮;相反地,較粗的喜漸息之後,仍能安隱不亂,才顯出心不再依賴情緒高昂維持定境。
譬如有山。完具無缺。廣普無邊。東方風來而不能動。南西北風。亦復如是。所以者何。其下根堅。不可動故。
佛以大山譬喻這一層定心。
譬如有山。完具無缺。廣普無邊。
「完具無缺」,說的是定心的完整。
不是這裡安定、那裡又破裂。
不是遇到順境能定,遇到逆境就散。
而是整體安住。
東方風來而不能動。南西北風。亦復如是。
東風來,不動。
南西北風來,也不動。
「風」正可看作種種境界變化的譬喻。
境界本來會來。
禪定不是令世界停止。
而是境來時,心不再立刻被帶走。
其下根堅。不可動故。
為什麼不動?
不是因為沒有風。
而是「根堅」。
這與前面整個修行次第完全相應:戒是根。知足是根。護根是根。除蓋是根。
前面根基若沒有建立,後面想要求「心不動」,很容易只是壓抑。
真正的不動,是因為根本堅固。
定心如山,不是因為外境不再變化,而是內在根基已堅;戒、知足、護根、除蓋一路建立,到了此處才顯出「風來不能動」的力量。
中有流水清涼且美。無能污者。用依山故。流滿具足。周普遍流。無所不至。用水清淨之故。
大山譬喻之中,又加入清流。
中有流水清涼且美。無能污者。
山體堅固,內中又有清涼之水。
所以定不是僵硬。
也不是把心壓到沒有感受。
它同時具備:堅住。清涼。清淨。
用依山故。流滿具足。周普遍流。無所不至。
水能遍流,是因為有所依。
正如安隱能遍滿身心,是因定有根基。
若根本不穩,喜樂便一陣一陣。
有時有。
有時沒有。
一遇境就散。
如今則「流滿具足」,表示安隱不只停在一點,而是遍滿。
用水清淨之故。
能周遍而不污,根本仍是「清淨」。
定若夾雜欲染、我慢、求取,就算強烈,也未必是佛陀這裡所說的清淨正受。
大山顯其堅,清水顯其淨;真正的定不是死寂,而是堅住之中有清涼,清涼之中又無染著。
比丘如是。於是觀身。無所愛樂。所倚安隱。其行具足。觀視無身。爾乃普見。彼以是心安隱之行。清淨無瑕。堅住無異。
佛將山水譬喻重新收回修行。
於是觀身。無所愛樂。所倚安隱。其行具足。
「無所愛樂」不是厭惡身體。
而是不再把身當成愛取的中心。
身仍存在。
仍被觀察。
但不再以「這是我所愛、我所執」牢牢抓住。
因此「所倚安隱」。
安隱不再建立在對身的貪愛上,而建立在清淨正受。
彼以是心安隱之行。清淨無瑕。堅住無異。
「清淨無瑕」與「堅住無異」把第三禪後段推向第四禪。
心已不只安樂。
更是清淨。
不只清淨。
更能堅住。
由喜入安、由安入捨著,心的力量愈來愈穩;真正深化的不是感受愈強,而是執取愈少、清淨愈深、安住愈不受動搖。
除去愛欲。無苦無樂當行第四禪一心。譬如有人月七八日。著新衣服。首面悅懌。觀視其無有裸形。欲著上好妙衣之故也。
到了這裡,佛正式說第四禪。
除去愛欲。無苦無樂當行第四禪一心。
「無苦無樂」是第四禪極重要的轉折。
不是落入麻木。
也不是沒有知覺。
而是心不再依苦、樂兩邊起伏。
樂來,不抓。
苦來,不亂。
前面「亦不復歡喜。安隱不亂」已經在預備這一步。
如今連苦樂相都進一步平息,進入「第四禪一心」。
第四禪不是沒有覺知,而是不再隨苦樂搖擺;感受不能再任意牽動心,一心因此更加清淨平等。
佛接著用新衣作譬喻。
譬如有人月七八日。著新衣服。首面悅懌。
新衣完整覆身,使人不再有裸露之感。
這個譬喻的重點,不只是穿新衣而高興,而在「完整覆持」。
第四禪的清淨,也是如此遍覆身心。
觀視其無有裸形。欲著上好妙衣之故也。
「無有裸形」顯示沒有缺漏。
不是一部分清淨、一部分仍被染污牽動。
像上好衣服完整覆身一般,清淨正受遍滿。
新衣之喻顯示第四禪的清淨不是零碎片段,而是如衣覆身,周遍而無缺漏。
比丘如是。身行清淨。其心無垢。歡喜得度。行無所處。不見有身。普觀無處。用心清淨。無有眾穢。
第四禪最後落在「身行清淨」與「心無垢」。
身行清淨。其心無垢。
修行到這裡,不能只說「心定」。
經文同時說「身行清淨」。
前面從戒行開始的整條路,在此重新顯現。
身口先清淨。
根門再收攝。
五蓋漸除。
禪定層層深入。
最後身心都在清淨正受中安住。
歡喜得度。行無所處。不見有身。普觀無處。
「歡喜得度」不是又回到前面粗顯的喜,而是由這一層清淨而知自己已越過先前的染著與擾動。
「行無所處」「普觀無處」,則進一步削弱心對固定所依的抓取。
不再到處尋找一個可以執著的立足點。
用心清淨。無有眾穢。
這一句是整段四禪非常重要的收束。
佛不是用「神奇」來總結禪定。
而是用「清淨」。
從第一禪的「寂而清淨」,到第四禪的「用心清淨。無有眾穢」,整條修行線始終沒有離開這兩字。
四禪的深化,不是追逐愈來愈特殊的感受,而是愛欲漸離、粗動漸息、喜相漸細、苦樂不動,最後使心清淨無穢。
《今日修行觀照》
四禪不是只供理解的名相,也能提醒日常修行一個非常重要的方向:安定不能建立在追求感受上。
一開始用功,得到一點寧靜,容易喜歡。
得到一點輕安,又希望下次再有。
若沒有,就失望。
這樣雖然在「修定」,心仍然在追逐。
經文卻一路顯示:第一禪有喜。後來喜漸細。到了更深處,甚至「亦不復歡喜。安隱不亂」。最後是「無苦無樂」。
修定不是把一種喜樂抓得更牢,而是連對喜樂的依賴也漸漸放下;真正的安定,不因今天舒服就增,也不因今天不舒服就退。
今天靜坐時,可以不急著問:「我有沒有境界?」
改問:心有沒有比以前少一點貪求?少一點瞋動?少一點散亂?
即使沒有特別感受,只要心更清楚、更穩、更不隨境,就是修行正在向內深化。
《慧照心得》
這一段四禪最值得細看的是:佛一路都沒有把修行寫成「愈修愈興奮」。
反而是愈修愈靜。
第一禪:「喜悅安隱。」
再深入:「歡喜安隱。以無罣礙。」
接著:「亦不復歡喜。安隱不亂。」
最後:「無苦無樂當行第四禪一心。」
這是一條很清楚的線。
開始時,離開欲染,心自然歡喜。
可是佛沒有讓修行者停在喜裡。
喜也要超越。
樂也不能成為新的執著。
最後連苦與樂的兩邊,都不能再牽動這顆心。
而佛所用的譬喻也很有層次。
第一禪如洗浴去垢。
第二層如蓮華在水而不受污。
更深處如大山四風吹來不能動。
又如山中清水周遍流滿。
第四禪則如新衣完整覆身。
每一個譬喻都在說:清淨更深,安住更遍,不著更穩。
所以禪定若只是追求「很舒服」,其實還沒有真正看見佛陀這一段的方向。
禪定真正把人帶向的,是:心越來越不需要外境,也越來越不需要靠某一種感受確認自己。
到最後,真正重要的只剩:「用心清淨。無有眾穢。」
從第一禪到第四禪,所增長的不是對境界的佔有,而是清淨、不著與不動;喜樂愈細,執取愈少,心才真正由寂靜走向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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