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阿含十報法經》卷下(6)〈九惱本從三世親怨而生・思惟九意惱令瞋恨不再相續〉
《長阿含十報法經》卷下(6)〈九惱本從三世親怨而生・思惟九意惱令瞋恨不再相續〉
前一篇以九結收束,指出愛欲、瞋恚、憍慢、癡、邪見、疑、貪、嫉、慳都是繫縛。
接下來,舍利曰把「瞋惱」再拆得更細。
惱不是無因而起。
很多時候,它從記憶、想像與人我關係中不斷增長。
有人傷害自己,心反覆記住;有人傷害自己親厚的人,心也生惱;甚至看到與自己不相便的人得到利益、安樂,也可能因此不悅。
所以這一組九法,不只說外在誰做了什麼,而更直接照見:心如何把過去、現在、未來的事情反覆抓住,最後讓惱在內心相續不斷。
第五九法。當滅九惱本。何等為九。若行者有欲施惡施。令不安施令侵亦念餘惡。若行者向念。是從是生惱。是為一惱
第一種惱,先從自己所受的傷害說起。
若行者有欲施惡施。令不安施令侵亦念餘惡。
有人欲對自己施惡。
欲令自己不安。
欲侵害。
又或另有其他惡意。
外在惡意本身是一層。
但經文真正要指出的,還有下一層。
若行者向念。是從是生惱。
惱從「向念」而生。
事情尚未真正發生,心已先反覆朝那個方向想。
「他要害我。」
「他要使我不安。」
「他要侵我。」
念愈多,惱便愈重。
所以第一惱不是只在外境。
也在心如何把未來可能的傷害提前搬進現在。
惱不只從他人欲作惡而起,更從自己反覆向念那個惡意而增長;事情未至,心已先被想像中的傷害牽住。
若行者。已有作惡。已施惡已不安。已侵亦餘惡已施若行者向念。是從是生惱。是為二惱
第二種惱轉到已經發生的事。
已有作惡。已施惡已不安。已侵亦餘惡已施
這裡不再只是「欲施」。
而是「已施」。
傷害已經發生。
已令不安。
已經侵害。
甚至其他惡也已做過。
傷害成為過去事實之後,心仍可能一遍又一遍重演。
若行者向念。是從是生惱。
事情已過,心卻沒有過。
只要反覆向念:
「他以前怎麼對我。」
「他當時讓我多難受。」
「那件事不能算了。」
過去就不斷被帶回現在。
於是一次傷害,可能在心裡變成很多次。
已發生的惡若不斷被心重新取出、反覆向念,過去便持續進入現在;惱因此不只由一次傷害而生,也由記憶反覆餵養。
若行者。後復欲施惡欲施令不安欲施侵欲施餘惡。若行者向念。是從是生惱。是為三惱。
第三種惱再次指向未來。
後復欲施惡欲施令不安欲施侵欲施餘惡。
心想的是:
以後他還會再來。
以後還會再害。
以後還會讓自己不安。
一次過去的不愉快,便被推演成未來必然還會發生。
若行者向念。是從是生惱。
這種惱特別容易與恐懼連在一起。
心不是只記得過去。
還開始預演未來。
結果真正的未來尚未到,心已先活在未來的惱中。
前三惱因此形成一個很清楚的結構:
未發生而預想。
已發生而追憶。
尚未來而預演。
對自己所受之害,心可以追過去、抓現在、猜未來;三世若都被惱念貫穿,瞋恨便不再只是一時反應,而會成為長久相續。
若行者有親厚有欲施行者親厚惡欲施惡欲施不安欲施侵欲餘惡。若行者向念。是從是復生惱。是為四惱
第四惱把對象從自己轉到「親厚」。
有親厚有欲施行者親厚惡欲施惡欲施不安欲施侵欲餘惡。
即使惡意不是直接向自己而來,只要是向自己親近、親厚的人而來,心也會生惱。
因為「親厚」本身帶著關係與愛著。
對方傷害自己所愛的人,便彷彿也傷害自己。
若行者向念。是從是復生惱。
惱仍然從向念增長。
「他竟然要這樣對我的人。」
「如果他傷害我的親人,我不能放過。」
愛親者本來是一種情感。
但若愛進一步轉成瞋惱,自己也被綁入其中。
對親厚者的護愛若與瞋恨相應,別人的惡意便會直接進入自己的心;親情可以成為照顧,也可能因執取而轉成新的惱因。
若行者。有親厚有者。已施惡已施不安已施侵已施餘惡。若行者向念。是從是生惱。是為五惱
第五惱說親厚者已經受到傷害。
有親厚有者。已施惡已施不安已施侵已施餘惡。
事情已發生在自己所親近的人身上。
這時惱更容易被合理化。
因為心可能覺得:
「不是為自己生氣,是為他抱不平。」
但若瞋恨因此持續,受苦的仍然包括自己的心。
若行者向念。是從是生惱。
向念一次,惱一次。
再想一次,再惱一次。
表面是在替親者記住不平,實際上自己的心也一次次被燒。
為親者抱不平若失去智慧,很容易變成替瞋恨長久保存燃料;記住傷害不等於能解除傷害,反覆向念反而使惱繼續住在心中。
若行者。有親厚後復欲施行者。親厚惡欲施不安欲施侵欲施餘惡。若行者向念。是從是生惱。是為六惱
第六惱又轉到未來。
有親厚後復欲施行者。親厚惡欲施不安欲施侵欲施餘惡。
心擔心對方以後還會再傷害自己所親近的人。
這種惱裡面同時有護愛、有恐懼,也有預先的瞋。
事情尚未發生,心已先準備敵對。
若行者向念。是從是生惱。
經文仍把重點落回向念。
不是說完全不顧風險。
需要防護時,當然可以防護。
但若內心反覆預演仇恨,尚未發生的事就已經在今天製造苦。
對親厚者未來可能受害,可以有智慧防護,卻不必先以瞋恨活在未來;若反覆向念尚未發生的惡,惱便先於事件本身在心中成熟。
若行者。有恐不相便有者助行者。恐不相便。欲施安欲解侵不欲令有餘惡。若行者向念不可。是從是生惱。是為七惱
第七惱出現一個非常不同的方向。
前六惱都是因自己或親者受害而生。
到了這裡,卻說「不相便」之人得到幫助。
有恐不相便有者助行者。恐不相便。欲施安欲解侵不欲令有餘惡。
所謂「不相便」,就是彼此不合、不順、不相親近的人。
若有人想幫助他。
想使他安。
想解除他的侵害與困難。
甚至不希望他再遭其他惡。
理論上,這些都是善事。
但行者若對這個人有怨,心反而可能不悅。
若行者向念不可。是從是生惱。
「不可。」
為什麼要幫他?
為什麼讓他安?
為什麼替他解除困難?
這就是惱的另一面。
不只希望自己好,也可能不希望怨者好。
瞋恨不只表現在希望對方受害,也表現在見對方將得安樂時心生不悅;若不能容許怨者得善,惱已從自我保護轉成對他人安樂的拒絕。
若行者有恐不相便有者欲助行者。不相便已施安已解侵。不欲令有餘惡。若行者向念不可。是生從是生惱。是為八惱
第八惱是「不相便者」已經得到幫助。
不相便已施安已解侵。不欲令有餘惡。
對方已經安穩。
困難已被解除。
又有人不願他再受其他惡。
這些事本來與自己沒有直接損失。
可是若心仍有怨結,就可能因對方「過得好」而不安。
若行者向念不可。是生從是生惱。
一句「不可」,把心的排拒顯得很清楚。
不是因自己受苦。
只是因為不喜歡的人得安樂,所以生惱。
這就顯示瞋恨已經深入到希望對方不要好。
見怨者已得安穩而心不能接受,表示瞋心已不再只是回應傷害,而是在阻拒他人的善與安;這種惱最能照見自己內在是否仍有深重怨結。
若行者有恐不相便有者為行者。恐不相便已助已安已解侵亦餘惡。若行者向念不可。是令不相便者令安。從是生惱。是為九惱
第九惱把這一組推到更完整。
恐不相便已助已安已解侵亦餘惡。
怨者已受幫助。
已得安。
已解除侵害。
其他惡也得到處理。
外在狀況對他而言正在變好。
但行者仍可能想:
若行者向念不可。是令不相便者令安。從是生惱。
「怎麼可以讓他安?」
這一句其實已經不再只是記仇。
而是拒絕對方離苦得安。
九惱本到了最後,把惱的根挖得很深。
自己被傷害,會惱。
親者被傷害,會惱。
怨者得到好處,也會惱。
所以惱不只與外在惡行有關,也與「我、我所、我所愛、我所憎」的分別密切相連。
九惱本由自己受害、親者受害,一直推到見怨者得安仍不能容忍;惱的深處,不只是事件本身,而是對我、我所、親者與怨者的牢固分別。
第六九法。當思惟除九意惱。何等九。或時行者。是為我令亡。令我他有。令我無有樂。令我不安隱。已施我惡。持是惡惱意向。若行者向念是。是為一
前面第五九法說「惱本」。
第六九法便說「當思惟除九意惱」。
這個轉折非常重要。
知道惱從哪裡來,還不夠。
還要在意念中把它看清楚,令它不再相續。
第一意惱仍從「我」開始。
是為我令亡。令我他有。令我無有樂。令我不安隱。已施我惡。
心反覆記著:
他使我失去。
使我被奪。
使我沒有樂。
使我不安。
而且已經對我作惡。
這些念頭越排越長,惱便越有理由住下去。
持是惡惱意向。若行者向念是。
「持」很關鍵。
不只是念頭偶然浮現。
而是把惱意握住。
反覆向著它想。
惱便因此不斷被保存。
惱意之所以相續,不只因傷害曾經發生,也因心把「他曾如何對我」反覆持住;要除惱,首先要看見自己正在持什麼、念什麼。
或時行者。是為我令我亡令我有他。令我無有樂。令我不安隱。見作我惡持是惡惱意向。若行者向念是。是為二 或時行者。是為我令亡令我有他。令我無有樂。令我不安隱。會作我惡。持是惡惱意向。若行者向念是。是為三
第二、第三意惱把時間展開。
見作我惡持是惡惱意向。
第二種偏向眼前正在發生、正在看見的惡。
傷害一現前,心立刻抓住它,惱意跟著上來。
第三則說:
會作我惡。持是惡惱意向。
心預想將來還會作惡。
所以對自己的三種意惱,再次形成:
已作。
見作。
會作。
過去不放。
現在執取。
未來預設。
三個時間都被惱意連在一起。
對自己受害的意惱,可以跨越過去、現在、未來;若心不斷追憶、抓取、預演,便等於讓同一份苦在三世念頭中反覆延長。
或時行者。有時是意生所我有親厚令亡令有他令無有樂。令不安隱。已施惡持是惡惱意向。若行者向念是。是為四
第四意惱轉到親厚者。
我有親厚令亡令有他令無有樂。令不安隱。已施惡
自己所親近的人受到損害。
失去。
被奪。
不樂。
不安。
已經遭到惡對待。
心很容易因此替親者生起強烈惱意。
持是惡惱意向。
經文仍然把重點放在「持」。
愛親者本來沒有過失。
但若把別人的傷害一直抓成自己的瞋恨,心便多承受一重苦。
親者受害時,可以護持、可以救助、可以處理不善因緣;但若把傷害長久持成瞋惱,保護親者的心便可能變成自己新的繫縛。
或時行者。有時是意生所。我有親厚。令亡令有他。令無有樂。令不安隱。為見作惡。持是惡惱意向。若行者向念是。是為五 或時行者。有時是意生所我有親厚。令亡令有他。令無有樂。令不安隱。為會作惡。持是惡惱意向。若行者向念是。是為六
第五、第六意惱仍然延續三世結構。
為見作惡。持是惡惱意向。
看到親厚者現在被傷害,心立即生惱。
這是一種很自然的反應。
但修行就在「自然反應」之後開始。
能不能不讓惱接續擴大?
能不能先處理事情,而不讓心整個變成瞋?
第六又說:
為會作惡。持是惡惱意向。
還沒有發生,便預想對方將來會再傷害親者。
於是心先把未來染成敵意。
親者受害最容易令瞋恨看起來合理;然而修行不是不護親者,而是在護持之中仍分清楚「處理傷害」與「持惱不放」並不是同一件事。
或有時行者。有是意生所。我不相便所。我念惡念。令不安隱。念令不吉。為令我怨有利令安令樂令安隱。已作持是惱意向。若行者向念是。是為七
第七意惱轉到「不相便」者。
而且這一次,問題直接落在自己對怨者的惡念。
我不相便所。我念惡念。令不安隱。念令不吉。
對不合的人,心會想:
不要讓他安。
不要讓他吉。
這已經不是被動受傷。
而是主動生起希望對方不好的念。
接著又說:
為令我怨有利令安令樂令安隱。已作持是惱意向。
一旦怨者真的得到利益、安樂、安隱,心反而生惱。
這正是瞋與嫉彼此相連的地方。
不是自己失去了什麼。
只是對方得好了,自己就不安。
對怨者生惡念,並因其得利得安而不悅,顯示惱已不只與受害有關,也與不能容忍他人離苦得樂有關。
或有時行者。有是意生所。我不相便所。我念惡念。令不安隱。念令不吉為令我怨有利令安令樂令安隱。見作持見惱意向。若行者向念是。是為八
第八意惱說眼前看見怨者得利得安。
為令我怨有利令安令樂令安隱。見作持見惱意向。
「見作」使惱變得更直接。
不是想像。
而是親眼看見。
自己不喜歡的人現在很好。
有利。
有安。
有樂。
心如果因此不平,就表示瞋恨仍在支配內在標準。
彷彿只有自己所喜歡的人才配得樂。
自己所厭的人就不該安穩。
看見怨者現前得樂時,若心立即不平,正可藉此照見自己是否仍把慈悲分成「我喜歡的人可以得樂、不喜歡的人不可以」。
或有時行者。有是意生所。我不相便所。我念惡念。令不安隱。念令不吉。為令我怨有利令安令樂令安隱。欲作持是惱意向。若行者向念是。是為九
第九意惱推到未來。
為令我怨有利令安令樂令安隱。欲作持是惱意向。
想到未來有人要幫助怨者。
想到他可能得利、得樂、得安穩。
心便先不願意。
這使九意惱再次完成三世結構。
對自己:
已作、見作、會作。
對親厚者:
已作、見作、會作。
對不相便者:
已得安、現得安、將得安。
不同的是,前六項是因自己與親者受害而惱。
後三項則是因怨者得好而惱。
這個差別把瞋心兩面都照了出來。
瞋惱一面是不願自己與親者受苦,另一面則是不願怨者得樂;若能同時看見這兩面,才更容易知道惱如何依愛憎分別而生。
第六九法名為「當思惟除九意惱」。
所以這些內容不是要行者把九種惱背得更熟。
而是要在惱念現前時辨認它。
這是過去的傷害嗎?
是現在正在發生嗎?
還是心正在預演未來?
是關於自己?
關於親者?
還是因為怨者得好而不悅?
一旦分清楚,心就不再只有一句「我很生氣」。
而能真正看見惱是如何被構成、如何被持住、如何被向念。
能辨惱從何時、何人、何種愛憎而起,便不再只被情緒整體吞沒;看見「持是惡惱意向」的過程,就是停止繼續餵養瞋恨的開始。
## 《今日修行觀照》
這一組九惱,可以直接拿來觀察人際衝突。
有人曾經傷害自己。
那件事已經過去多久了?
心是不是還常常回去重播?
每重播一次,身體與情緒是不是又重新緊一次?
如果事情正在發生,當然可以保護自己。
可以離開危險。
可以清楚說不。
可以處理問題。
但處理問題之外,心是不是又另外保存了一個「我一定要一直恨他」?
再看親厚的人。
當家人、朋友、同修受到傷害時,心很容易立刻站到對立面。
保護親者本身沒有錯。
要觀察的是:
護持之後,瞋是否仍一直留著?
最後看「不相便者」。
這一層最能檢查自己的心。
若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得到好處、得到稱讚、生活安穩,心會怎麼反應?
如果馬上生起:
「憑什麼是他?」
「他不應該過得這麼好。」
這就是很清楚的惱。
修行不一定要立刻喜歡怨者。
先做到不因他的安樂而讓自己生苦。
已經是一個很實際的開始。
面對傷害,可以有界線、有處理、有防護;真正要除的是反覆把過去、現在、未來都染成惱念,以及因怨者得安而讓自己的心再次受苦。
## 《慧照心得》
九惱本與九意惱前後合看,可以看見瞋心其實比表面生氣複雜得多。
有些惱,是事情真的發生了。
有些惱,是事情還沒發生。
只是心一直想:
「他以後一定還會怎樣。」
這時真正讓自己受苦的,一部分已不是外境。
而是心提前把未來活了一遍。
又有些惱,事情早已結束。
對方甚至已經不在眼前。
但心每次想到,身體仍緊,語氣仍硬,情緒仍像昨天一樣。
這就是「向念」的力量。
念頭把過去重新變成現在。
經文反覆出現「持是惡惱意向」,很值得留意。
惱不是只有「起」。
還有「持」。
念頭起來,有時很快。
但持住多久,往往才真正決定苦延續多久。
若一次受害,被持十年,十年之中那件事就在心裡活了十年。
對親厚者也是如此。
替親人難過很自然。
替他處理問題也應當。
但若最後變成自己終身替他恨一個人,苦便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
最深的一層,是對怨者得安不悅。
這裡幾乎沒有任何外在傷害。
只是對方過得好。
自己就不舒服。
這最能看見瞋恨如何與嫉心相連。
修慈悲也可以從這裡開始。
不必一開始要求自己對所有怨者都很親愛。
先做到:
不希望他受更多苦。
他若得安,自己不因此生惱。
這已經是在拆一個很深的結。
惱由事件而起,卻常由記憶、預想與愛憎分別延長;若能看見自己如何「持惱」「向念」,便能在每一次回想、預演與比較生起時,不再繼續替瞋恨加上新的力量。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