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拘陀梵志經》卷上(6)〈裸身斷食麤食草衣等計為出離・佛判非究竟清淨但得修行少分〉
《尼拘陀梵志經》卷上(6)〈裸身斷食麤食草衣等計為出離・佛判非究竟清淨但得修行少分〉
上一篇,世尊已依尼拘陀自己的法教,把他所謂「修行」逐項說明:四戒具足之外,又有高處遊止、翹足而立、苦澀麤食、空地寂止、不去鬚髮、臥棘刺、繫著一處乃至一日三時沐浴等種種行法,最後總攝為「多種逼切苦惱。治療於身」。本篇進一步追問:這些修行若再加上裸露身體、限制乞食、長時斷食、食用麤惡之物、穿著草衣樹皮衣乃至鳥翅之衣,是否就能稱為真正的「出離」?佛陀最後明確判斷:這些並非究竟出離清淨,只是在修行法中得到少分。
云何是汝尼拘陀修行者。計為出離。尼拘陀。如汝所修出離行者。謂裸露身體。計得出離。
世尊開始從「修行」進一步問到尼拘陀所謂的「出離」。
前一篇只是列出種種苦身行法;到了這裡,問題更深一層:尼拘陀不只是把那些行持當作修行,而是進一步認為,藉由這些方式能夠「出離」。
最先提出的,就是裸露身體。
云何是汝尼拘陀修行者。計為出離。
「計為出離」是本篇理解的核心。
這裡的重點不只是做了什麼,而是尼拘陀如何判定那些做法的結果。
外在行法是一層;認為它已經等同出離,又是另一層。
謂裸露身體。計得出離。
尼拘陀把裸露身體直接納入「得出離」的修行方式。
因此佛陀後面所要檢驗的,不只是裸露本身,而是:僅憑這樣的外在苦行,是否真的就能得到出離清淨、最上潔白與真實。
本段由「修行」進一步進到「出離」的判定:尼拘陀不只實行苦身之法,更把裸露等外相直接計作出離;後文正要辨明,外在苦行是否真正等於內在清淨。
又於飲食事訖。舐手取淨。不受顰蹙面人及瞋恚面人所施飲食。不於街巷中食。不於刀杖兵器中住。
接著,經文轉入飲食與乞食方面的限制。
吃完之後「舐手取淨」;不接受面帶顰蹙或瞋恚之人所施的飲食;不在街巷中食;也不在刀杖兵器之中安住。
這些規範都被列入尼拘陀所計的出離之行。
又於飲食事訖。舐手取淨。
這一句描述的是飲食之後的行法。
吃完之後以舐手方式取淨,也被納入他們對自身生活方式的嚴格規制。
不受顰蹙面人及瞋恚面人所施飲食。
施食者若面帶顰蹙或瞋恚,便不接受其飲食。
這表示他們的乞食不只是「有食即受」,而是對施者當下的表情與態度也有所揀擇。
不於街巷中食。不於刀杖兵器中住。
飲食與居止的位置也受到限制。
不在街巷中食,也不在刀杖兵器之處安住,顯示其出離之行不只控制食物本身,也規定進食、居處與周遭環境。
尼拘陀所計的出離已深入日常飲食與居止:吃後如何取淨、接受誰的施食、在哪裡食與在哪裡住,都被納入外在行法的嚴格限制。
周行城邑。杜默不語。不說所從來。不說所向詣。不說所住止。不出違順語。不出多種語。亦無所說授。
接著說到言語。
行於城邑之中,保持杜默不語。
不說自己從哪裡來;不說將往哪裡去;不說住在何處;不說違逆或隨順之語;不說多種言語;也不作種種說授。
這裡的修行方式,是以極度收攝言語作為出離行的一部分。
周行城邑。杜默不語。
即使行走於城邑之中,也保持沉默。
這與卷首梵志眾「高舉其聲。發諸言論」形成不同景象;但本篇真正要辨別的仍不是「有沒有說話」本身,而是這種沉默是否已足以構成究竟出離。
不說所從來。不說所向詣。不說所住止。
連最基本的行程與住處,也不向人陳說。
這不是一般少語而已,而是把言語活動進一步限制到極少。
不出違順語。不出多種語。亦無所說授。
既不說違逆之語,也不說隨順之語,更不發種種言說。
這使「杜默」不只是暫時不語,而成為其所修出離行的一個明確形式。
尼拘陀所修把「少語」推到近乎全面杜默:來處、去處、住處乃至違順諸語皆不宣說;但言語停止是否等於心已出離,仍是後面佛陀真正要檢驗之處。
或受一家食。或受二家三家乃至七家食。或但受一家。不受餘家食。或一日不食。或二日三日乃至七日。或復半月一月不食。
經文接著把飲食限制推得更深。
有時只接受一家施食;有時依次接受二家、三家乃至七家;有時限定只受一家,其餘皆不受。
更進一步,還有整日不食、二日三日乃至七日不食,甚至半月、一月不食。
或受一家食。或受二家三家乃至七家食。
這裡顯示乞食本身也有固定數量與範圍。
受食不是任意,而是以家數作限制。
或但受一家。不受餘家食。
即使其他地方仍有飲食,也可能因自身規定,只接受一家而拒絕其餘。
這使限制不只在「吃多少」,還包括「從多少施主受食」。
或一日不食。或二日三日乃至七日。或復半月一月不食。
到了這裡,限制已進入長時間斷食。
從一天、數日到半月、一月,都被列入其出離修法之中。
這正顯示尼拘陀的出離觀,很大部分建立在對飲食與身體需求的強烈節制上。
從限制受食家數,到數日、半月甚至一月不食,尼拘陀所計的出離愈來愈集中於削減飲食與逼迫身體;修行強度增加,並不表示「出離」的判定已因此成立。
或於食中。不食其糗。不食其飯。不食豆及魚肉牛乳酥酪油及蜜等。不飲酒。不飲甘漿。不飲醋漿。但飲糠秕清潔之水。而為活命。
除了斷食之外,即使進食,食物種類也受到大幅限制。
不食糗;不食飯;不食豆;也不食魚肉、牛乳、酥、酪、油、蜜等。
飲品方面,也不飲酒、不飲甘漿、不飲醋漿。
最後只飲「糠秕清潔之水」以維持生命。
不食其糗。不食其飯。不食豆及魚肉牛乳酥酪油及蜜等。
這串列舉顯示,他們並非只是節食,而是主動排除大量一般食物。
食物種類愈來愈少,生活方式也愈來愈艱苦。
不飲酒。不飲甘漿。不飲醋漿。
飲用之物也同樣受限制。
各類飲品被逐項排除,使其飲食修行不只在量的減少,也包括種類上的嚴格節制。
但飲糠秕清潔之水。而為活命。
最後只以糠秕清潔之水維持生命。
「而為活命」點得很清楚:飲食已縮減到只是維持生命的最低需要,而非以滋味與享受為目的。
尼拘陀所計的出離,在飲食上由減量進一步走到減少種類,甚至只取能維持生命之物;但身體受用越少,是否就代表煩惱與執取越少,仍不能只由外相判定。
又常食菜。或食稊稗。或食瞿摩夷。或食藥苗藥根。或食乾生米穀。或食諸餘麤惡草菜。
經文又列出另一批日常所食之物。
常食菜;或食稊稗;或食瞿摩夷;或食藥苗、藥根;或食乾生米穀;又或食其他麤惡草菜。
這些都顯示飲食刻意取其粗劣、簡陋,不求豐美。
又常食菜。或食稊稗。或食瞿摩夷。
經文直接列出其所食之物。
這裡的重點,是這些食物同樣被納入苦行式的生活選擇,用以維持尼拘陀所計的出離之行。
或食藥苗藥根。或食乾生米穀。
即使是植物與穀物,也採取簡陋、未經豐厚料理的方式受用。
整體方向仍然是減少享受、增加粗苦。
或食諸餘麤惡草菜。
「麤惡」二字再次顯出此類飲食的特徵。
尼拘陀並非追求美味,而是刻意以粗劣之食作為修行的一部分。
本段所列食物雖各不相同,共同方向都是遠離豐美、偏取麤惡簡陋之物;苦食的程度很深,但佛陀後面仍要追問:這樣是否真的已達出離清淨。
或但著一衣。或著草衣。或著吉祥草衣。或著樹皮衣。或柴木為衣。或果樹皮為衣。
飲食之外,衣著也被納入出離修行。
有時只穿一衣;有時穿草衣;或吉祥草衣;或樹皮衣;甚至以柴木、果樹皮為衣。
從飲食到衣著,修行的共同方向仍是減少舒適、刻意取其粗苦。
或但著一衣。或著草衣。或著吉祥草衣。
衣服數量與材質都受到限制。
「但著一衣」顯出簡約;草衣、吉祥草衣則進一步遠離一般衣料。
或著樹皮衣。或柴木為衣。或果樹皮為衣。
衣著材料又從草進一步轉到樹皮、柴木等。
經文一路列舉,不是要讚歎材質有多特殊,而是在如實呈現尼拘陀所修的苦行強度。
飲食既取麤惡,衣著也轉向一衣、草衣、樹皮乃至柴木等粗苦形式;尼拘陀所謂出離,已全面落在減少身體舒適與增加外在苦行。
或以棄屍林中亂髮為衣。或以羊毛鹿毛鹿皮為衣或以底哩吒鳥翅為衣。或以鵂鶹翅為衣。如是等事。是汝尼拘陀修行者。計為出離之行。
最後,衣著方式更加特殊。
有以棄屍林中的亂髮為衣;有以羊毛、鹿毛、鹿皮為衣;也有以底哩吒鳥翅、鵂鶹翅為衣。
佛陀在此把前面所有行法作出總結:這些,正是尼拘陀修行者所「計為出離」的行法。
或以棄屍林中亂髮為衣。或以羊毛鹿毛鹿皮為衣
這些材料顯示,他們在衣著上同樣捨棄一般舒適形式,改採極為粗苦或特殊的材料。
或以底哩吒鳥翅為衣。或以鵂鶹翅為衣。
連鳥翅也被列為衣著材料。
至此,苦行已從裸身、乞食、斷食一路延伸到各種非常規衣著。
如是等事。是汝尼拘陀修行者。計為出離之行。
這一句是前半篇最重要的總攝。
佛陀把所有行法統一收回到一個關鍵詞:「計為出離。」
並不是說它們已經被佛陀確認為出離,而是尼拘陀修行者自己如此計度、如此認定。
從裸身、杜默、限制乞食、長期斷食、麤惡飲食直到草衣樹皮鳥翅之衣,佛陀一一列出後只作一個準確總結:這些都是尼拘陀修行者「計為出離」之行,真正是否出離,仍須接受下一步檢驗。
尼拘陀。此等所行。而還實得出離清淨邪。得最上潔白邪。得真實邪。得清淨真實中住邪。
列完所有苦行之後,世尊終於提出真正的判準。
不是問:苦不苦?嚴不嚴?別人做不做得到?
而是問:這些行為,真的能得到出離清淨嗎?真的能得到最上潔白嗎?真的能得到真實嗎?真的能住於清淨真實之中嗎?
此等所行。而還實得出離清淨邪。
「實得」二字很重要。
不是自己認為是出離就算出離,而是要問:實際上,是否真的得到出離清淨?
得最上潔白邪。得真實邪。
佛陀把判準再往深處推。
修行外相可以很嚴格,但究竟是否達到「最上潔白」與「真實」,不能只憑苦行形式決定。
得清淨真實中住邪。
最後問的甚至不是一時清淨,而是能否真正住於清淨真實之中。
這已經把修行判準從外在苦行,完全拉回實際所得。
佛陀真正檢驗的不是苦行有多艱難,而是它是否「實得」出離、潔白、真實與清淨真實中住;外在形式再嚴苦,也不能取代對修行結果的檢驗。
時尼拘陀梵志白佛言。如是如是。沙門瞿曇。我此修行。是得出離清淨。得最上潔白。及得真實。得清淨真實中住
尼拘陀的回答非常堅定。
他連說:「如是如是。」
也就是完全肯定世尊所問的那些結果。
在尼拘陀看來,自己的這些修行:確實能得出離清淨;確實能得最上潔白;確實能得真實;也確實能住於清淨真實之中。
如是如是。沙門瞿曇。
尼拘陀沒有猶豫。
前面列舉那麼多苦行,他對自己的修行仍有高度確信。
我此修行。是得出離清淨。得最上潔白。及得真實。得清淨真實中住
這一句把尼拘陀的自我判定完整說出來。
後面佛陀的回答,正是直接針對這四層自我判定逐一否定。
尼拘陀並不只是認為這些苦行「有幫助」,而是明確認定它們已足以達到出離清淨、最上潔白與真實;佛陀接下來正要辨明,這種自我判定是否成立。
佛告尼拘陀梵志言。尼拘陀。汝所修行。如是等事。非為出離。非得出離清淨。非得最上潔白。非得真實。非得清淨真實中住。但於修行法中。而得少分。
佛陀的判斷在這裡非常明確。
前面那些行法:不是究竟出離;不能因此就說已得出離清淨;不能因此就說已得最上潔白;不能因此就說已得真實;也不能因此就說已住於清淨真實。
但佛陀並沒有說它們完全一無所得。
最後留下了一句很重要的限定:「但於修行法中。而得少分。」
非為出離。非得出離清淨。
這是對尼拘陀「計為出離」最直接的否定。
外在苦行可以稱作某種修行,但不能因此直接等同真正出離。
非得最上潔白。非得真實。非得清淨真實中住。
佛陀進一步否定尼拘陀所自認的究竟性。
問題並不是這些行法毫無任何修行成分,而是它們尚不足以達到尼拘陀所宣稱的最高結果。
但於修行法中。而得少分。
這一句尤其不能省略。
佛陀不是全盤說「毫無所得」。
而是明確承認:在修行法中,可以得到「少分」。
但少分就是少分,不能把它提升成究竟出離、最上潔白與真實。
佛陀的判定既不全盤抹殺,也不縱容誇大:種種苦行在修行法中可以有「少分」所得,但若把少分認作究竟出離與真實,就是把修行階段錯認成最終成就。
尼拘陀梵志白佛言。沙門瞿曇。如汝所說。雖為甚善。然我此修行。是得最上出離。是得真實。是得無上
即使佛陀已經明確指出「但於修行法中。而得少分」,尼拘陀仍沒有放下自己的判斷。
他先承認:佛陀所說「甚善」。
但緊接著又轉回自己的立場:自己的修行仍是最上出離;仍是真實;仍是無上。
如汝所說。雖為甚善。
尼拘陀不是完全拒絕佛陀。
他甚至承認世尊所說甚善。
但「聽見善說」與「真正放下舊見」之間,仍有一段距離。
然我此修行。是得最上出離。
一個「然」字,把他重新拉回自己的原判斷。
佛陀說只是少分;尼拘陀卻仍認定是「最上出離」。
這正顯示根深蒂固的見解並不會因一次聽聞立即放下。
是得真實。是得無上
尼拘陀最後仍以「真實」「無上」為自己的修行作最高判定。
本篇就在這個尚未鬆動的執著中收束。
下一篇,佛陀將不再只談裸身與苦行,而把檢驗推進到更深一層:即使四戒具足,再修慈心遍滿十方,是否就已得到究竟出離清淨?
尼拘陀雖承認佛說「甚善」,卻仍堅持自己的苦行是最上、真實、無上;修行真正困難之處,往往不在沒有聽見道理,而在聽見之後仍緊抓原有判斷不放。
## 《今日修行觀照》
本篇最值得觀照的,不是古代苦行究竟有多嚴厲,而是一個很容易發生在修行中的錯認:把「難做到」當成「一定最殊勝」。
尼拘陀的修行確實非常艱苦。
裸身;杜默;限制乞食;數日乃至一月不食;捨棄很多飲食;只取粗惡之食;穿草衣、樹皮衣乃至各種特殊衣物。
這些都不是容易做到的事。
可是佛陀真正問的是:
此等所行。而還實得出離清淨邪。
不是「你吃了多少苦」,而是「你到底真正得到什麼」。
這一問非常重要。
今天修行也是如此。
功課做得多,不等於煩惱一定少;持戒外相嚴,不等於我慢一定薄;生活過得苦,不等於內心一定清淨。
真正需要看的,是貪著有沒有減少、瞋恚有沒有減少、我慢有沒有減少,心是否真的更能出離繫縛。
佛陀也沒有粗暴地把一切苦行全部否定。
而是留下:
但於修行法中。而得少分。
這一句很平衡。
有修,可能有所得;但有所得,不代表已經究竟。
今日修行,不因行持艱苦就急著認定自己已得清淨,也不因只有少分進步便自滿;如實知道「少分就是少分」,才能繼續向真正的出離深入。
## 《慧照心得》
讀這一篇,最值得反覆看的,是佛陀沒有否認尼拘陀確實在修。
那些行法很苦,也很嚴格。
但佛陀最後只說:
但於修行法中。而得少分。
這一句對學僧很有提醒。
有時候修行久了,很容易把「自己已經很努力」和「自己已經修對、修深」混在一起。
努力是真的。
吃苦也是真的。
但究竟有沒有到達清淨,是另外一件事。
更值得警惕的是尼拘陀最後的反應。
佛陀已經說得很清楚:非為出離;非得出離清淨;非得最上潔白;非得真實;只是修行法中的少分。
尼拘陀卻仍說:
然我此修行。是得最上出離。是得真實。是得無上
這讓人看見,真正難放下的,有時不是享受,而是「我對自己的修行判斷」。
一個人甚至可以捨掉飲食、衣服、舒適,卻仍捨不掉「我的修法最高」這個念頭。
若是如此,外在捨得很多,內心的執取卻還在。
所以學僧讀到這裡,更覺得修行不能只問:今天做了多少功課?受了多少苦?
而要再問:這些修行之後,「我」是不是更小了?執著是不是更少了?心是不是更清淨了?
真正的出離,不由苦行的外相自動成立;即使已有少分所得,也仍須如實知道尚未究竟。能放下「我所修已是無上」的執取,才有可能繼續往真正清淨處走。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