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阿含經》第十四卷(8) 死後有想論・三十二種有想之見仍不離我執
《長阿含經》第十四卷(8)
死後有想論・三十二種有想之見仍不離我執
《長阿含經》第十四卷〈梵動經〉繼續開顯六十二見。
前面佛陀從「本劫本見」說常見、半常半無常、有邊無邊、異問異答、無因而有,指出眾生如何依宿命、禪定、推論與有限所見,建立對過去與世界本始的種種見解。
接下來,經文轉向另一個方向:
眾生不只追問:
「我從哪裡來?」
也不斷追問:
「我死後到哪裡去?」
於是,由「本劫本見」進一步進入「末劫末見」。
佛陀說:
[諸有沙門、婆羅門於末劫末見,無數種種,隨意所說,盡入四十四見中。]
這一句先把後面的範圍全部收攝起來。
對生命死後的種種推論,看似無量無邊,佛陀卻把它們的基本結構一一辨明。
其中第一大類,就是:
死後有想。
也就是認為:
現在這個「我」死亡以後,仍然以某種形式存在,而且仍然具有「想」。
但這個死後存在的我究竟是什麼樣子?
於是又生出種種分別。
《有色有想・死後仍有形色》
第一種認為:
[我此終後,有色有想。]
也就是:
我這一期生命結束以後,仍然存在,而且仍然具有色與想。
這裡真正值得觀察的是經文中的:
[我此終後]。
後面的內容雖然不斷改變:
有色、無色;
有邊、無邊;
苦、樂;
想一、想若干……
但前面始終保留著一個:
「我」。
也就是先認定:
有一個「我」在死亡之後繼續存在。
然後再討論:
這個我究竟是什麼狀態。
所以後面的見雖然很多,根本問題其實沒有離開:
對「我」的取著。
《無色有想・把我安立在非物質境界》
另一種說:
[我此終後,無色有想。]
他不認為死後的我一定具有形色。
身體可以壞。
物質形態可以消失。
但仍然認為:
有一個無色的「我」繼續存在,而且具有想。
於是「我」從色身移到了更加微細的地方。
這很值得修行人注意。
放下「身體就是我」,
並不代表已經放下我執。
有時只是把「我」從身體搬到了心識。
原來說:
「這個身體是我。」
後來知道身體無常,便改成:
「身體不是我,裡面那個能知道的才是真正的我。」
我執因此沒有消失。
只是變得更細。
《亦有色亦無色有想》
經文又列:
[我此終後,亦有色亦無色有想。]
這一見不願單獨落在「有色」或「無色」。
於是認為死後之我:
既可以說有色,
又可以說無色,
而且仍然有想。
答案變得更加複雜。
但是經文真正讓我們看見的是:
無論怎麼重新排列「色」與「無色」,
那個:
[我此終後]
仍然沒有被觸動。
《非有色非無色有想》
接著又說:
[我此終後,非有色非無色有想。]
現在連:
有色,
無色,
亦有色亦無色,
都不接受。
而建立:
非有色非無色。
表面上似乎已經超越前面的分別。
但是只要仍然建立:
[我此終後]
仍然是在一個「我」上面安立死後境界。
所以六十二見最值得修行人學習的,不只是這些哲學答案。
而是要看見:
「我」如何不斷改換位置。
抓不住色,
便抓無色。
抓不住有,
便抓非有。
形式一直變,
取著卻可能一直都在。
《有邊有想・無邊有想》
經文繼續展開:
[我此終後,有邊有想。]
又有一見:
[我此終後,無邊有想。]
前面討論世間有邊無邊時,是把「邊際」安立在世界。
現在進入死後有想論,又把同樣的問題放在死後之我:
死後的我究竟有沒有邊際?
於是有人認為:
有邊。
有人認為:
無邊。
《亦有邊亦無邊有想》
經文又說:
[我此終後,亦有邊亦無邊有想。]
既不單說有邊,
也不單說無邊,
而認為兩者都可以成立。
但經文還沒有停止。
又進一步出現:
[我此終後,非有邊非無邊有想。]
四種答案再次形成:
有邊。
無邊。
亦有邊亦無邊。
非有邊非無邊。
然而不論答案如何變化,都還是在回答:
「死後的我究竟是什麼?」
因此真正需要觀察的,不只是「邊」與「無邊」。
而是那個一直被默認存在的:
[我此終後]。
《一想・若干想》
接下來,經文繼續從「想」本身分類。
有人主張:
[我此終後,一想。]
又有人主張:
[我此終後,若干想。]
也就是對死後之我的心識狀態,再作分別。
究竟只有一種想?
還是具有多種想?
佛陀把這些可能的安立一一列出。
不是因為佛陀鼓勵弟子去建立更精細的死後理論。
恰恰相反。
佛陀是在把眾生所有可能抓取的地方,一一顯露出來。
《少想・無量想》
經文又進一步列:
[我此終後,少想。]
又說:
[我此終後,無量想。]
從一想、若干想,
又進一步分成少想、無量想。
心開始測量死後意識的範圍。
少?
多?
一?
無量?
但是佛陀真正照見的是:
不論把「想」描述得多麼精細,若仍然在其中安立一個實有的我,仍然沒有離開見取。
《純樂有想》
接著,經文把死後的感受也納入分別。
有人主張:
[我此終後,純樂有想。]
也就是認為:
死後的我仍然有想,而且處於純粹的快樂。
這是一種非常容易理解的生命期待。
眾生怕苦。
希望死後還存在。
更希望:
存在,而且只有快樂。
因此「死後純樂」很容易成為心所喜愛的答案。
但佛法修行不能因為一個答案令人安心,就把它當成真實。
喜歡某個答案,
與那個答案是否如實,
是兩件不同的事。
《純苦有想》
另一種則說:
[我此終後,純苦有想。]
與前面完全相反。
死後仍然存在,
仍然有想,
但只有苦。
這是一種悲觀的死後見。
可是從佛陀的分析來看:
樂的答案是一見,
苦的答案也是一見。
問題不只是:
答案樂觀還是悲觀。
真正要觀察的是:
這個答案依什麼建立?
又是否在其中執取一個實有的我?
《有苦有樂有想》
經文再說:
[我此終後,有苦有樂有想。]
有人認為死後不是純樂,也不是純苦。
而是:
有苦,
也有樂,
同時仍然有想。
這看起來似乎更符合一般眾生所熟悉的生命經驗。
但是:
「比較符合我的經驗」
仍然不能直接等於:
「就是究竟真實。」
佛陀沒有讓弟子停留在選擇:
純樂?
純苦?
苦樂都有?
而是繼續把最後一種也列出。
《不苦不樂有想》
經文說:
[我此終後,不苦不樂有想。]
於是關於死後感受,又形成四種:
純樂。
純苦。
有苦有樂。
不苦不樂。
再與前面的:
有色、無色;
有邊、無邊;
一想、若干想;
少想、無量想,
交錯組合。
眾生對死後生命的推論,因此形成大量不同見解。
佛陀把它們一一攝入「有想論」中。
《答案很多,抓住的其實是同一個我》
如果只讀名相,這一段會顯得非常繁複。
有色。
無色。
有邊。
無邊。
一想。
若干想。
少想。
無量想。
純樂。
純苦。
苦樂。
不苦不樂。
可是把經文反覆出現的句子放在一起,就會看得很清楚:
[我此終後,有色有想。]
[我此終後,無色有想。]
[我此終後,有邊有想。]
[我此終後,無邊有想。]
[我此終後,一想。]
[我此終後,若干想。]
[我此終後,純樂有想。]
[我此終後,純苦有想。]
真正沒有改變的,是:
[我此終後。]
所以眾生看似在討論死後世界,
其實一直在問:
「我死後怎麼樣?」
這個「我」從一開始就沒有被檢查。
只是一直替它安排不同的去處、形態、範圍與感受。
《佛陀知道這些見,也知道見如何生起》
〈梵動經〉最重要的地方,仍然要回到佛陀前面所說:
[更有餘法,甚深微妙,大法光明,唯有賢聖弟子能以此言讚歎如來。]
如來之所以超越這些見,不是因為佛陀另外選了一個自己最喜歡的死後答案。
而是佛陀對這些見:
知道它們如何成立,
知道它們依什麼而生,
也知道眾生如何因取著而被自己的見所繫縛。
所以六十二見不是一張「錯誤答案表」。
它是一面鏡子。
照出:
眾生如何抓住「我」,
再圍繞這個「我」建立整個世界。
《今日修行觀照》
我們未必每天都在思考:
死後有色還是無色。
但是那個:
[我此終後]
其實每天都在心中活動。
「我以後會怎樣?」
「別人以後怎麼看我?」
「我的地位會不會消失?」
「我所擁有的能不能一直保持?」
「如果沒有這些,我還剩下什麼?」
我們一直替「我」安排未來。
甚至修行也可能如此:
「我將來會證到什麼?」
「我將來會有什麼境界?」
「我將來會不會比現在更有智慧?」
如果所有修行仍然只是圍繞:
「我將來要變成什麼」,
那麼即使談的是佛法,
也應當回頭觀察:
是不是另一種更加微細的我取?
《慧照心得》
讀這一大段,我最有感觸的,不是三十二種答案究竟如何排列。
而是經文一次又一次出現:
[我此終後。]
這四個字把整個問題照得很清楚。
有色也好。
無色也好。
有邊也好。
無邊也好。
一想也好。
無量想也好。
樂也好。
苦也好。
我們一直忙著替死後的「我」尋找答案。
卻很少回頭問:
現在我所抓住的這個「我」,究竟是什麼?
身體是我嗎?
身體日日變化。
感受是我嗎?
感受隨境界變化。
想是我嗎?
念頭一念接一念生滅。
今天認定的事情,明天可能完全不同。
如果身、受、想、行、識都依因緣生滅,
那麼我們究竟在哪裡找到一個固定不變、可以一直抓住的「我」?
所以〈梵動經〉不是要我們再選一個比較高明的死後理論。
佛陀是在一步一步逼近取著的根。
我們以為自己在問:
死後有沒有想?
佛陀讓我們看到:
是誰在執著「我的死後」?
我們以為自己在研究:
死後有色還是無色?
佛陀讓我們回頭:
現在這一念「我」是如何被建立起來的?
若不照見這裡,
答案再多,
仍然只是在「我」的周圍繞行。
所以修行真正要下手的,不必等到臨命終時。
就在今天。
當一念:
「我一定要……」
「我不能失去……」
「我以後一定要成為……」
生起時,
看見它。
看見「我」正在抓取。
看見心正在替這個「我」建立未來。
不必急著壓掉它。
先如實知道它如何生起。
知道而不立即隨它轉。
這就是從六十二見回到自己身心的修行。
佛陀說:
[更有餘法,甚深微妙,大法光明。]
真正的甚深,不只是知道死後世界有多少種可能。
而是能在每一個「我見」生起時,
照見它,
知道它,
不再被它牽著走。
學僧 釋慧照 禮敬諸佛 啊彌陀佛 啊彌陀佛 啊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