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阿含經》第十四卷(7) 無因而有論・忘失前因不等於沒有因
《長阿含經》第十四卷(7)
無因而有論・忘失前因不等於沒有因
《長阿含經》第十四卷〈梵動經〉繼續開顯六十二見。
前面佛陀已經依次說明常見、半常半無常、有邊無邊,以及種種異問異答。
現在進入「無因而有論」。
這一段非常重要。
因為佛陀不是簡單告訴弟子:
「有人主張一切無因而生,這是錯誤的。」
佛陀反而把一個人為什麼會相信「無因而有」的整個過程說出來。
其中關鍵就在:
他確實有一段自己能夠知道的經驗。
但是,他不知道那段經驗以前還有什麼。
於是把:
「我不知道前因」
誤認成:
「根本沒有前因。」
《有一類眾生,名無想眾生》
佛陀先從一種特殊的生命狀態說起。
經中說到:
「有眾生無想、無知。」
這些眾生處於無想的生命狀態。
經文接著指出一個重要轉折:
當想重新生起時,這類眾生便從那個境界命終。
也就是說:
無想並不是永恆不變。
那個生命狀態仍然有它的生滅。
仍然有它的因緣。
只是處於其中時,沒有一般我們所熟悉的想知活動。
後來,其中有眾生從彼命終,生到其他地方,乃至生於人間。
於是整個「無因而有」的錯誤判斷開始形成。
《他出家修道,得到三昧》
佛陀沒有把這個人描寫成完全沒有修行的人。
相反地,他後來可能:
「出家修道,至心不亂。」
由於精勤修習,心得三昧。
這一點必須注意。
他不是隨便幻想自己的過去。
他確實修定。
也確實能夠依三昧之力觀察自己的生命經驗。
但是問題來了。
他的定力所能憶念的範圍,有一個界限。
他只能憶念到:
自己從「有想知」開始的那一段。
再往前,
他憶念不到。
為什麼?
因為更前面正是無想的生命狀態。
因此,他回顧自己的生命時,看到的彷彿是:
以前什麼都沒有。
忽然之間,
「我」出現了。
於是他開始作出判斷。
《我本來沒有,後來忽然出現》
經文所呈現的關鍵思想,就是:
「我本無有,今忽然有。」
這一句就是無因論形成的核心。
他回憶:
我能記得的最早處,就是這裡。
在這以前,我什麼都不知道。
因此他不是說:
「我不知道以前發生什麼。」
而是進一步判定:
「以前根本沒有我。」
然後又想:
既然以前沒有,
現在卻有,
那麼我的出現就是沒有原因的。
於是建立:
「我及世間無因而有。」
注意這裡心念所跨出去的一大步。
原來只是:
「我記不起來。」
後來變成:
「以前沒有。」
再從:
「以前沒有」
變成:
「所以我是無因出現的。」
六十二見真正值得修行人看的,就在這種地方。
《佛陀知道他沒有看見的那一段》
那位修行者只能看到:
有想知以後。
佛陀卻知道:
在那以前,並不是什麼都沒有。
他曾經處於無想的生命狀態。
也就是說:
他以為生命從某一點突然開始,
只是因為他的認知無法越過那一段無想狀態。
所以:
記憶的起點,
不等於生命因緣的起點。
自己能知道的最早處,
也不等於一切存在真正的最初處。
這正是佛陀把「無因而有論」放進六十二見時,要我們看見的關鍵。
《不知前因,便說沒有前因》
這一句可以直接拿來觀照我們自己:
不知道前因,
不等於沒有前因。
這在修行上非常重要。
有時候一念瞋心突然生起。
我們說: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生氣。」
真的沒有原因嗎?
未必。
可能前面已經累積了很多不滿。
可能過去的習氣一直存在。
可能某一句話觸動了自己的我慢。
可能身體疲累。
可能期待落空。
可能對某個人早已有成見。
只是這些因緣我們當下沒有看見。
所以感覺:
「突然生氣。」
佛法卻教我們不要停在「突然」。
繼續往前看。
這一念依什麼而生?
《佛陀不是只看結果,而是追到因緣》
〈梵動經〉到這裡,一條非常清楚的脈絡已經慢慢顯現。
常見論者看見久遠宿命,便說:
「我及世間是常。」
半常半無常論者看見梵天比自己先存在,便認為:
「彼能造化我等。」
有邊無邊論者依自己的禪定所緣,建立:
世間有邊、無邊。
現在無因論者因為憶念不到更早以前,便說:
「我本無有,今忽然有。」
佛陀每一次都不是只告訴我們:
答案錯了。
而是把「答案怎麼形成」揭露出來。
這就是〈梵動經〉非常有力量的地方。
佛陀一直在追問:
你為什麼會這樣認為?
你看見了什麼?
你沒有看見什麼?
你又如何從有限所見,建立了一個究竟之見?
《還有一種無因論,不依宿命而依推理》
經文又說到另一類沙門、婆羅門。
他並不是由三昧憶念過去而建立無因論。
而是:
「捷疾相智,善能觀察。」
依自己的聰明、思惟、推理與觀察建立理論。
他觀察世界萬物。
看見眾生出生。
看見事情發生。
卻找不到自己認為足以解釋一切的最初原因。
於是依自己的思惟推論:
「我及世間無因而有。」
這與前一種不同。
前一種是:
因為記憶有界限,所以誤認沒有前因。
這一種則是:
因為自己的推理找不到原因,所以判定沒有原因。
但兩者有同一個問題:
把:
「我找不到」
變成:
「所以不存在。」
《佛陀說:盡入此中,不能過也》
佛陀把各種無因而有的主張收攝起來。
無論是依禪定經驗,
依宿命記憶,
或者依思惟推論,
只要建立:
「我及世間無因而有」,
都不能超出佛陀所分析的這些形成方式。
經中在分析諸見時反覆使用一個很有力量的收攝:
「盡入此中,不能過也。」
意思不是佛陀要在思想辯論上戰勝所有人。
真正重要的是:
佛陀已經把這些見形成的範圍、因緣與根源看清楚。
眾生只看自己的「見」。
如來連「見如何生」都知道。
《知道他的見,也知道比他的見更深的地方》
〈梵動經〉前面說:
「更有餘法,甚深微妙,大法光明。」
現在我們開始明白:
什麼叫「甚深」。
一般人爭論:
世界有因?
世界無因?
我從哪裡來?
生命有沒有第一因?
佛陀卻往更深處照:
這個主張本身,
又是依什麼因緣生起的?
因此佛陀不是站在六十二見之中,選一個立場與另外六十一個立場爭論。
如來看見的是:
見本身也是因緣法。
有這樣的禪定,
有這樣的記憶範圍,
有這樣的感受,
有這樣的推論,
有這樣的取著,
所以形成這樣的見。
這才是真正從「見」進入「緣起」。
《見本身也不是無因而生》
這裡有一個很深的反照。
主張「無因而有」的人,以為世界沒有原因。
但是佛陀卻把他的「無因論」本身的原因說出來了。
因為曾生無想處。
因為想知重新生起。
因為後來生於人間。
因為出家修定。
因為宿命記憶只能到達某個範圍。
因為不能憶念更前面的無想狀態。
因為對這個經驗作出錯誤解釋。
所以最後建立:
「無因而有。」
連「無因論」這個見,
本身都是有因緣的。
這正是佛法非常深的地方。
《修行不是停在「不知道為什麼」》
我們每天都有很多看似突然出現的東西。
突然煩惱。
突然不喜歡某個人。
突然很想得到某樣東西。
突然害怕。
突然嫉妒。
突然想發脾氣。
如果沒有觀照,就會說:
「我就是這樣。」
但是佛法不讓我們停在這裡。
佛陀教我們往前追。
有觸。
有受。
有想。
有愛。
有取。
有過去熏習。
有當下境界。
有身體狀態。
有長久累積的習氣。
所以修行不是把自己定型成:
「我就是容易生氣的人。」
而是開始看:
這一次瞋恨是怎麼生起的?
若能看到它如何生,
就開始有機會知道:
如何不讓它繼續增長。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如果煩惱突然生起,可以不要立刻跟著它走。
先問:
這一念之前發生了什麼?
剛才看見什麼?
聽見什麼?
心中期待什麼?
哪個期待沒有得到滿足?
是不是有一個「我應該被尊重」?
是不是有一個「事情一定要照我的意思」?
是不是有一個過去習氣被碰到了?
如此往前觀察。
有時我們會發現:
原本以為毫無原因的煩惱,
其實前面已有很長的一串因緣。
這就是把〈梵動經〉真正拿回自己的心來修。
不要只研究:
古印度誰主張無因論。
而要看:
今天自己的心,有沒有也常常因為「看不見因」,就說「沒有因」。
《慧照心得》
讀這一段,我覺得經文中最值得警醒的地方,就是那個修行人由自己的經驗作出:
「我本無有,今忽然有。」
他不是完全沒有修行。
他甚至有三昧。
也能回憶自己的過去。
但是他的記憶只能到某一個地方。
再前面,看不到了。
如果是我,很可能也會相信自己的經驗:
「我親自看見就是如此。」
可是佛陀看得更深。
你看不見前面,
不代表前面沒有。
你想不起來,
不代表事情沒有發生。
你找不到原因,
不代表事情沒有原因。
這讓我想到自己的修行。
很多時候,我們說: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煩惱。」
其實不是無因。
只是我們的覺察還沒有看到前面。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放不下。」
不是無因。
可能是愛。
可能是取。
可能是我慢。
可能是期待。
可能是恐懼。
可能是過去反覆熏習形成的習氣。
佛法真正給我們力量的地方,就在這裡:
若煩惱真的完全無因而生,
修行便無從下手。
今天滅了,
明天又可以毫無原因地突然生起。
但若它依因緣而生,
我們就可以學著認識因緣。
不再增加某些因,
改變某些緣,
培養戒、定、慧的因緣。
煩惱便有可能逐漸轉變。
所以:
看不到因,
繼續觀。
不知道因,
不要亂猜。
尚未知道,
如實承認尚未知道。
不要因為自己所知有限,
就把有限的邊界當成真理的邊界。
〈梵動經〉一路分析六十二見,佛陀真正要我們學習的,也許正是這種智慧:
不只看「我現在認為什麼」,
還要看:
「我為什麼會這樣認為?」
當我們開始照見見解本身的因緣,
就開始有機會不再被自己的見解牢牢綁住。
學僧 釋慧照 禮敬諸佛 啊彌陀佛 啊彌陀佛 啊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