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阿含經》第十四卷(6) 有邊無邊與異問異答・所見不同不等於究竟不同
《長阿含經》第十四卷(6)
有邊無邊與異問異答・所見不同不等於究竟不同
《長阿含經》第十四卷〈梵動經〉繼續分析六十二見。
前面佛陀已經說明:
有人由憶念久遠宿命而建立常見;
有人因世界成敗、梵天先後出生與宿命記憶的限制,而建立半常半無常之見。
接下來,佛陀進一步處理另一類問題:
這個世間究竟有沒有邊際?
有人說:
有邊。
有人說:
無邊。
有人說:
亦有邊亦無邊。
又有人說:
非有邊非無邊。
表面上看,這只是四種不同的宇宙論。
但是佛陀真正要我們看到的,仍然不是只記住四個答案。
而是:
眾生為什麼會作出這些答案?
《第一種・世間有邊》
有沙門、婆羅門修習禪定。
由於三昧的力量,他在定中觀察世間。
依自己所緣、所見的範圍,感受到世界具有一定的界限。
於是作出判斷:
世間有邊。
在他的修行經驗裡,這個結論並不是毫無根據。
他確實有所見。
確實有所緣。
問題仍然出現在:
把自己禪定所能到達的境界範圍,當成世界本身最後的邊界。
也就是:
「我的心只能緣到這裡。」
逐漸變成:
「世界只到這裡。」
這兩件事情看起來很接近,其實完全不同。
《第二種・世間無邊》
另外又有沙門、婆羅門修習禪定。
他的定境不同。
心所緣的範圍廣大無邊。
無論向哪一方觀察,都感受不到最後的界限。
因此他作出另一個結論:
世間無邊。
他會認為:
既然我在三昧中觀察不到世界的邊際,所以世界一定沒有邊際。
這仍然是一個從經驗走向究竟判斷的過程。
前一個人因為「有所見的界限」,認為世界有邊。
這一個人因為「沒有見到界限」,認為世界無邊。
兩個人的定境不同。
所緣不同。
最後建立的世界觀也不同。
這正再次呼應〈梵動經〉開頭所說:
「異習、異見、異親近。」
所依不同,
所見便不同。
但所見不同,不代表其中任何一個有限經驗本身就是究竟全部。
《沒有看見邊際,不等於證明沒有邊際》
這一點在今日也非常重要。
「我沒有看見」,
只能直接證明:
我目前沒有看見。
不能立即變成:
「所以它一定不存在。」
反過來也是如此。
「我看見某種現象」,
只能先確認:
我有這個經驗。
還不能立即變成:
「因此整個宇宙的究竟真相就是如此。」
佛陀在〈梵動經〉反覆讓我們看到這種差別。
經驗是一層。
對經驗的解釋又是一層。
由解釋建立究竟見,更是另一層。
若沒有把這幾層分清楚,修行經驗愈深,有時反而可能形成更堅固的執取。
《第三種・亦有邊亦無邊》
接著又有人認為:
世間亦有邊,亦無邊。
為什麼會產生這種見?
因為他的觀察方式不同。
可能在某一方面感受到界限,
而在另一個方向或層面,又感受到無限延伸。
於是他試圖把兩種經驗結合起來:
世間在某一方面有邊,
另一方面則無邊。
因此:
亦有邊,
亦無邊。
從表面看,這似乎比前面兩種說法更加圓融。
因為它同時保留兩邊。
但是佛陀仍然把它列入見中。
原因就在於:
只要仍然依有限的經驗建立一個固定的究竟結論,執取仍然存在。
不是答案愈複雜,就一定愈接近解脫。
《第四種・非有邊非無邊》
又有人不接受前三種答案。
他認為:
不能說有邊。
也不能說無邊。
不能說亦有邊亦無邊。
於是建立:
非有邊非無邊。
看起來,這似乎已經超越兩邊。
但佛陀仍然把它放在諸見之中。
這給修行人一個非常重要的提醒:
語言上說「我不執兩邊」,
不代表心中真的沒有執著。
有時候我們只是把執著變得更加精細。
原來執著:
「有。」
後來學了佛法,知道不能執有,便改成:
「非有。」
又知道不能執空,就說:
「非有非無。」
如果心仍然抓住這個答案說:
「只有我的理解才是究竟。」
那麼名相雖然變了,
取著並沒有消失。
《四種答案,仍然圍繞同一個問題》
有邊。
無邊。
亦有邊亦無邊。
非有邊非無邊。
看起來四個答案互相矛盾。
可是從佛法修行來看,它們有一個共同點:
都在試圖用自己的所見與分別,固定世界究竟「是什麼」。
佛陀真正關心的,不只是宇宙到底有沒有物理邊界。
更重要的是:
你為什麼如此執著這個答案?
這個答案如何形成?
你的心又如何抓住它?
如果答案沒有使貪瞋癡止息,
反而使自己產生:
「我知道,你不知道。」
「我的見最高。」
「不同意我的都是錯的。」
那麼即使談的是最高深的宇宙問題,仍然可能只是另一種我執的延伸。
《異問異答・另一種落入見的方法》
接下來,〈梵動經〉進入另一種很特別的情況。
前面的人是:
非常確定自己的答案。
現在有些沙門、婆羅門卻走向另一個方向。
當別人問他:
世間是常嗎?
他不直接回答。
世間是無常嗎?
也不決定。
世間有邊嗎?
不決定。
世間無邊嗎?
仍不決定。
命與身是一嗎?
命與身是異嗎?
如來死後存在嗎?
不存在嗎?
亦存在亦不存在嗎?
非存在非不存在嗎?
面對這些問題,他總是轉換回答,不願作出明確決定。
這就是經中所分析的「異問異答」。
《為什麼不肯回答》
佛陀並沒有把所有沉默都當成智慧。
這一點非常重要。
有些人不回答,是因為真正知道:
這個問題本身的前提有問題。
但是另一些人不回答,卻是因為:
害怕說錯。
害怕被追問。
害怕自己的主張被駁倒。
或者對善惡、是非、真實與虛妄並沒有清楚認識。
所以當別人問:
「這是善嗎?」
他擔心如果回答「是」,可能錯。
回答「不是」,也可能錯。
於是乾脆說:
我不說是。
我也不說不是。
我不說亦是亦不是。
我也不說非是非不是。
表面上好像非常深奧。
其實有時只是:
不知道。
或者不敢承認不知道。
《不知道,直接說不知道》
這對今天的修行非常實際。
我們很容易認為:
修行人什麼都應該懂。
別人問佛法問題時,如果回答:
「這一點我不知道。」
好像很沒有面子。
於是便開始繞。
用很多名相。
講很多模糊的話。
最後讓別人以為自己懂了,實際上自己也不確定。
〈梵動經〉提醒我們:
不知道本身不是最大的問題。
不知道,卻不願承認不知道,才容易產生更多顛倒。
所以修行中很重要的一句話是:
「這一點,我現在不知道。」
知道就是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這比用佛學名相掩飾自己的不知,更接近真實。
《不回答,不一定等於離戲論》
這裡還必須分清楚一件事。
佛陀在其他經典中,對某些問題確實會默然、不作回答。
但是不能因此把所有「不回答」都視為佛陀式的離戲論。
關鍵在於:
為什麼不回答?
佛陀不隨某些問題轉,是因為如實知道問題的執取結構,也知道它與解脫是否相應。
而〈梵動經〉這裡所指出的某些異問異答者,則是因為迷惑、恐懼、不能決定,或者害怕錯誤。
外表同樣是:
「沒有回答。」
內在智慧卻完全不同。
因此佛法不能只模仿外在形式。
佛不說,
我也不說,
不代表我的沉默就是佛的智慧。
還要看:
心中究竟是明白,
還是迷惑?
是無所取著,
還是不敢面對?
《從固執答案到逃避答案,兩邊都要觀察》
前面的有邊無邊論,容易落入:
「我的答案一定正確。」
現在的異問異答,又可能落入:
「我什麼答案都不承擔。」
這是兩個極端。
一個是過度確定。
一個是逃避判斷。
佛法的智慧不是:
凡事都要有答案。
也不是:
凡事都不能有答案。
而是如實知道。
知道的,如實知道。
不知道的,如實知道自己不知道。
可以判斷的,依正法判斷。
問題本身建立在錯誤前提上的,不必被問題拖著走。
這需要的不是話術,
而是智慧。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觀察自己兩種習慣。
第一種:
「我一定是對的。」
當自己很確定時,問問自己:
我的依據是什麼?
是經典明說?
是親身經驗?
還是自己的推論?
即使是親身經驗,我看見的是全部嗎?
第二種:
「我不想回答。」
這時也觀察:
是真的知道這個問題不應如此回答?
還是其實不知道,卻害怕承認?
如果不知道,
就安穩地說:
不知道。
這也是修行。
因為承認不知道,就是不讓「我必須比別人懂」的我慢控制自己。
《慧照心得》
讀〈梵動經〉有邊、無邊與異問異答這一段,我感受到佛陀一直在把我們從「答案」帶回「生起答案的心」。
有人看見界限,
便說世界有邊。
有人看不到界限,
便說世界無邊。
有人把兩者合起來。
有人再否定兩者。
表面上四個人談的是宇宙。
但佛陀所照見的,是他們的心如何依所見建立見取。
這也提醒我:
學佛愈久,不能只是累積更多「正確答案」。
真正重要的是:
我的心是不是愈來愈不被自己的答案綁住?
若懂很多佛法,
卻只要別人不同意,就生瞋心;
若讀很多經典,
卻只想證明自己的理解最高;
那麼知識增加了,
見取可能也一起增加。
另一邊也要警惕。
不要把:
「佛法不可執著。」
變成:
「所以什麼都不用分辨。」
善惡仍要知道。
正邪仍要辨明。
經典說什麼,不能任意混淆。
不知道,也不要裝作高深。
真正可貴的,是:
知道而不慢,
不知而不飾。
有所見,不急著執為全部;
有所答,不把答案變成一個我;
無法回答,也不以玄妙言語掩飾無知。
如此修行,
我們才不是從一個見逃到另一個見,
而是在每一個見生起時,
開始看見:
它依何因緣而來?
我的心又為什麼想抓住它?
能在這裡照見,
就是鬆開見取的開始。
學僧 釋慧照 禮敬諸佛 啊彌陀佛 啊彌陀佛 啊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