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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0001・長阿含經

《長阿含經》第十四卷(5) 半常半無常論・把先來者誤認為永恆的造物主

學僧 釋慧照

《長阿含經》第十四卷(5)

半常半無常論・把先來者誤認為永恆的造物主

《長阿含經》第十四卷〈梵動經〉繼續分析六十二見。

前面四種常見,是由禪定憶念久遠過去,或者由思惟推論,而建立:

我與世間常住不變。

現在佛陀進一步指出另一種見:

有些是常,

有些是無常。

這就是「半常半無常論」。

佛陀仍然沒有只說這種見錯了。

而是把它如何形成的因緣,一層一層說出來。

其中第一個因緣尤其重要。

《世界壞時・眾生往生光音天》

經中先從世界成敗說起。

當世界敗壞之時,眾生命終,多往生光音天。

在那裡的眾生以意念為食,自有光明,具有神足,住於虛空,壽命很長。

後來,世界再次形成。

當世界逐漸成立時,出現空梵處。

這時有一位眾生福報壽命已盡,從光音天命終,生到空梵處。

他成為最先來到那裡的眾生。

因為當時只有他一個人,他心中便生起一個念頭:

如果還有其他眾生來到這裡,豈不是很好?

經文描述:

他心中想要有其他眾生來此共住。

就在這之後,又有其他眾生因為各自福報壽命已盡,也從光音天命終,生到梵處。

關鍵就在這裡。

第一位眾生先起了:

「願其他眾生來此。」

後來其他眾生真的出現了。

於是他把:

先起願念,

後有眾生出生,

這兩件事情連在一起。

最後產生一個錯誤判斷。

《我念他來,他真的來了,所以一定是我創造的》

先來的梵天看見其他眾生出現,便想:

這些眾生是我造的。

為什麼?

因為原本只有我。

我心中才想:

「願有餘眾生來。」

結果他們真的來了。

於是他認為:

正因為我起了這個念,所以他們才出生。

後來出生的眾生,也看見:

自己來到這個世界時,他已經在這裡。

於是他們也產生相應的判斷:

他比我們先存在。

我們是後來才出現。

因此:

他一定是創造我們的人。

如此一來,

先來者認為:

「我創造了他們。」

後來者認為:

「他創造了我們。」

雙方的認識彼此吻合。

於是「造物主」的觀念建立起來。

《先存在,不等於創造後來者》

這段經文非常深。

佛陀揭示了一種人類很容易犯的認知錯誤:

把時間上的先後,誤認成創造上的因果。

第一位梵天先到。

其他眾生後到。

這是真的。

第一位梵天曾經希望其他眾生來。

這也是真的。

後來真的有其他眾生出生。

這仍然是真的。

錯誤發生在:

「因為我先希望,所以他們是我創造的。」

佛陀沒有否定前面的經驗。

佛陀指出的是:

對經驗的解釋出了問題。

這與前面常見論的結構非常相似。

看見的事情可能是真的,

但是從所見推出來的究竟結論,不一定是真的。

《為什麼後來的人會相信他是造物主》

後來出生的眾生又有另一個理由。

他們看見:

那位梵天早就在那裡。

自己卻後來才出現。

因此認為:

「彼先有,我後有。」

於是自然推論:

他是常住的。

我們是他所造的。

他不變。

我們會變。

他永恆。

我們無常。

這就是:

半常半無常。

有一個最高的存在是常。

由他所生的眾生是無常。

這個世界觀就此建立。

但佛陀進一步揭示:

那位被認作「常住造物主」的梵天,其實也不是無因出現。

他也是:

從光音天命終,

因自己的福報與業緣,

生到梵處。

所以他不是第一因。

也不是永恆不變的存在。

他只是:

比較早到。

《記憶的差異,又使這個見更加堅固》

接著出現更微細的一層。

後來某位眾生從梵天命終,生到人間。

出家修道。

修習禪定。

由三昧力憶念過去生命。

可是他的宿命記憶只能回憶到:

自己曾經住在梵天。

他記得:

「那位梵天在我到達以前就已存在。」

「我後來才出生到那裡。」

但是他的記憶能力沒有再往前看到:

那位梵天其實也曾從光音天命終而來。

於是他根據自己能回憶的範圍作出判斷:

那位大梵王是常住的。

我們這些由他所造的眾生是無常的。

這個結論對他而言非常有說服力。

因為:

「這是我在禪定中親自看見的。」

然而佛陀看見的是:

他的記憶有邊界。

他看見了自己到達梵天以後的事情,

卻沒有看見那位梵天到達以前的因緣。

於是又一次出現:

把有限所見,當成究竟全部。

《造物主之見的形成不是毫無因緣》

這一段非常值得仔細讀。

佛陀沒有把持這種見的人描寫成愚蠢或故意欺騙。

相反地,佛陀把他的認知形成過程完整揭露。

他確實有禪定。

確實有宿命記憶。

確實看見梵天比自己早存在。

問題只是:

沒有看見更前面的因緣。

所以佛陀真正揭示的是:

一個錯誤見解,也可能建立在部分真實經驗上。

這對佛弟子非常重要。

我們不能因為:

「這是我的親身經驗。」

就立刻認為:

「因此我的解釋一定是究竟真理。」

經驗與解釋,必須分開。

《另一種半常半無常・從身心差異建立常與無常》

〈梵動經〉並沒有只用梵天因緣說明半常半無常。

佛陀接著又指出其他形成方式。

有人觀察身心,認為:

眼、耳、鼻、舌、身等依外境作用的部分會變化、會壞滅,因此是無常。

可是心、意識或某個內在主體似乎持續存在。

於是認為:

有一部分無常,

有一部分常。

表面上,這似乎比「全部永恆」更加細緻。

他承認:

身體會老。

感官會壞。

外境會變。

但仍然在這一切變化背後保留一個:

「真正不變的我。」

這仍然沒有真正離開常見的根。

只是把「常」藏得更深。

《修行最微細的地方,是我們總想留下一個我》

我們很容易接受:

身體不是永恆的。

因為每天照鏡子都能看到變化。

也容易接受:

財產不是永恆的。

人際關係不是永恆的。

環境不是永恆的。

甚至思想也會改變。

可是當所有可以看見的東西都被承認為無常之後,心裡往往還會留下最後一個位置:

「但是一定有一個真正的我是不變的。」

這就是半常半無常很值得修行人觀察的地方。

我們願意讓很多東西無常,

卻不願意讓「我」無常。

於是無常觀一直停留在外面。

真正的佛法觀照則要繼續問:

那個我認為永恆的「我」,

究竟在哪裡?

《因緣不是創造》

梵天因緣還揭示另一個很重要的佛法觀念。

佛法看世界,不需要建立一個第一創造者。

一切依因待緣而起。

那位先到梵天的眾生有他的前因。

後來出生的眾生也有自己的前因。

他們在某個時間點相遇。

先來者起願,

後來者出生,

這些事情彼此接近,

卻不能因此把所有因果都歸給其中一個存在。

佛法所看的不是:

「誰創造了一切?」

而是:

「此依何因、何緣而生?」

這兩種思考方向非常不同。

尋找創造者,是要找到一個最後的主體。

觀察緣起,是看見:

沒有任何一法能脫離因緣而獨立成立。

《今日修行觀照》

我們今天未必會說:

「我是造物主。」

但同樣的錯誤歸因每天都可能發生。

例如:

我剛想到某件事,事情就發生了。

於是認為:

一定是我的念力造成。

我剛祈求,結果事情順利。

於是立刻判定:

一定只有我所認定的那個原因。

或者:

我做了某件善事,第二天得到好消息。

便立刻把兩件事情建立成自己確定的因果關係。

佛法不是否定因果。

恰恰相反,

佛法非常重視因果。

正因為重視因果,所以更不能隨便認定因果。

我們可以知道:

事情如此發生。

但是對於自己尚未真正知道的因緣,不必急著下結論。

這就是一種智慧上的謙卑。

《不要因為不知道前面的因,就創造一個第一因》

梵天故事中最值得觀照的一點是:

後來者不知道梵天從哪裡來。

於是便認為:

他一直都在。

這也是我們認識世界時很容易出現的問題。

不知道某件事之前還有什麼,

便以為那裡就是開始。

不知道某個念頭的前因,

便認為:

「我就是突然這樣想。」

不知道某個煩惱如何累積,

便說:

「我天生就是這樣。」

可是修行愈深入,就愈會發現:

念頭有前因。

習氣有前因。

瞋恨有前因。

貪欲有前因。

我們今天的一個反應,可能已經由很長時間的熏習累積而成。

看不到前因,

不等於沒有前因。

《慧照心得》

讀〈梵動經〉梵天這一段,我感受到佛陀真正要破除的,不只是一種古印度的宇宙觀。

佛陀是在教我們:

不要因為只看見因緣的一部分,就急著宣布自己已經知道全部。

第一位梵天確實先到。

他確實曾希望其他眾生到來。

其他眾生也確實後來出生。

但:

先發生,不等於就是全部的原因。

後來的眾生也確實在禪定中回憶起梵天。

但是:

記不起更前面的事情,不等於更前面的事情不存在。

這對修行人是一個很深的警惕。

有境界,不急著解釋。

有感應,不急著建立理論。

有禪定,不急著認為已知究竟。

看見因果的一部分,更不要急著說:

「一定就是這個原因。」

佛陀所顯示的智慧,是繼續往因緣深處看。

看見:

這一法也有所從來。

那一法也依緣而生。

一層一層觀察下去,就不必在其中硬建立一個永恆不變、無因自有的主體。

同樣地,

我們觀自己的身心也應如此。

身體變化,

感受變化,

思想變化,

認識變化。

不要在這些變化背後,又偷偷保存一個:

「真正永遠不變的我。」

常與無常,

若仍然圍繞著一個「我」去建立,

仍然可能成為見取。

所以這一篇給我的修行提醒是:

不知道的地方,

承認不知道。

看見一部分,

知道只是一部分。

因緣未盡,

不急著下究竟判斷。

如此,

智慧才有繼續深入的空間。

學僧 釋慧照 禮敬諸佛 啊彌陀佛 啊彌陀佛 啊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