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阿含經》第十四卷(5) 半常半無常論・把先來者誤認為永恆的造物主
《長阿含經》第十四卷(5)
半常半無常論・把先來者誤認為永恆的造物主
《長阿含經》第十四卷〈梵動經〉繼續分析六十二見。
前面四種常見,是由禪定憶念久遠過去,或者由思惟推論,而建立:
我與世間常住不變。
現在佛陀進一步指出另一種見:
有些是常,
有些是無常。
這就是「半常半無常論」。
佛陀仍然沒有只說這種見錯了。
而是把它如何形成的因緣,一層一層說出來。
其中第一個因緣尤其重要。
《世界壞時・眾生往生光音天》
經中先從世界成敗說起。
當世界敗壞之時,眾生命終,多往生光音天。
在那裡的眾生以意念為食,自有光明,具有神足,住於虛空,壽命很長。
後來,世界再次形成。
當世界逐漸成立時,出現空梵處。
這時有一位眾生福報壽命已盡,從光音天命終,生到空梵處。
他成為最先來到那裡的眾生。
因為當時只有他一個人,他心中便生起一個念頭:
如果還有其他眾生來到這裡,豈不是很好?
經文描述:
他心中想要有其他眾生來此共住。
就在這之後,又有其他眾生因為各自福報壽命已盡,也從光音天命終,生到梵處。
關鍵就在這裡。
第一位眾生先起了:
「願其他眾生來此。」
後來其他眾生真的出現了。
於是他把:
先起願念,
後有眾生出生,
這兩件事情連在一起。
最後產生一個錯誤判斷。
《我念他來,他真的來了,所以一定是我創造的》
先來的梵天看見其他眾生出現,便想:
這些眾生是我造的。
為什麼?
因為原本只有我。
我心中才想:
「願有餘眾生來。」
結果他們真的來了。
於是他認為:
正因為我起了這個念,所以他們才出生。
後來出生的眾生,也看見:
自己來到這個世界時,他已經在這裡。
於是他們也產生相應的判斷:
他比我們先存在。
我們是後來才出現。
因此:
他一定是創造我們的人。
如此一來,
先來者認為:
「我創造了他們。」
後來者認為:
「他創造了我們。」
雙方的認識彼此吻合。
於是「造物主」的觀念建立起來。
《先存在,不等於創造後來者》
這段經文非常深。
佛陀揭示了一種人類很容易犯的認知錯誤:
把時間上的先後,誤認成創造上的因果。
第一位梵天先到。
其他眾生後到。
這是真的。
第一位梵天曾經希望其他眾生來。
這也是真的。
後來真的有其他眾生出生。
這仍然是真的。
錯誤發生在:
「因為我先希望,所以他們是我創造的。」
佛陀沒有否定前面的經驗。
佛陀指出的是:
對經驗的解釋出了問題。
這與前面常見論的結構非常相似。
看見的事情可能是真的,
但是從所見推出來的究竟結論,不一定是真的。
《為什麼後來的人會相信他是造物主》
後來出生的眾生又有另一個理由。
他們看見:
那位梵天早就在那裡。
自己卻後來才出現。
因此認為:
「彼先有,我後有。」
於是自然推論:
他是常住的。
我們是他所造的。
他不變。
我們會變。
他永恆。
我們無常。
這就是:
半常半無常。
有一個最高的存在是常。
由他所生的眾生是無常。
這個世界觀就此建立。
但佛陀進一步揭示:
那位被認作「常住造物主」的梵天,其實也不是無因出現。
他也是:
從光音天命終,
因自己的福報與業緣,
生到梵處。
所以他不是第一因。
也不是永恆不變的存在。
他只是:
比較早到。
《記憶的差異,又使這個見更加堅固》
接著出現更微細的一層。
後來某位眾生從梵天命終,生到人間。
出家修道。
修習禪定。
由三昧力憶念過去生命。
可是他的宿命記憶只能回憶到:
自己曾經住在梵天。
他記得:
「那位梵天在我到達以前就已存在。」
「我後來才出生到那裡。」
但是他的記憶能力沒有再往前看到:
那位梵天其實也曾從光音天命終而來。
於是他根據自己能回憶的範圍作出判斷:
那位大梵王是常住的。
我們這些由他所造的眾生是無常的。
這個結論對他而言非常有說服力。
因為:
「這是我在禪定中親自看見的。」
然而佛陀看見的是:
他的記憶有邊界。
他看見了自己到達梵天以後的事情,
卻沒有看見那位梵天到達以前的因緣。
於是又一次出現:
把有限所見,當成究竟全部。
《造物主之見的形成不是毫無因緣》
這一段非常值得仔細讀。
佛陀沒有把持這種見的人描寫成愚蠢或故意欺騙。
相反地,佛陀把他的認知形成過程完整揭露。
他確實有禪定。
確實有宿命記憶。
確實看見梵天比自己早存在。
問題只是:
沒有看見更前面的因緣。
所以佛陀真正揭示的是:
一個錯誤見解,也可能建立在部分真實經驗上。
這對佛弟子非常重要。
我們不能因為:
「這是我的親身經驗。」
就立刻認為:
「因此我的解釋一定是究竟真理。」
經驗與解釋,必須分開。
《另一種半常半無常・從身心差異建立常與無常》
〈梵動經〉並沒有只用梵天因緣說明半常半無常。
佛陀接著又指出其他形成方式。
有人觀察身心,認為:
眼、耳、鼻、舌、身等依外境作用的部分會變化、會壞滅,因此是無常。
可是心、意識或某個內在主體似乎持續存在。
於是認為:
有一部分無常,
有一部分常。
表面上,這似乎比「全部永恆」更加細緻。
他承認:
身體會老。
感官會壞。
外境會變。
但仍然在這一切變化背後保留一個:
「真正不變的我。」
這仍然沒有真正離開常見的根。
只是把「常」藏得更深。
《修行最微細的地方,是我們總想留下一個我》
我們很容易接受:
身體不是永恆的。
因為每天照鏡子都能看到變化。
也容易接受:
財產不是永恆的。
人際關係不是永恆的。
環境不是永恆的。
甚至思想也會改變。
可是當所有可以看見的東西都被承認為無常之後,心裡往往還會留下最後一個位置:
「但是一定有一個真正的我是不變的。」
這就是半常半無常很值得修行人觀察的地方。
我們願意讓很多東西無常,
卻不願意讓「我」無常。
於是無常觀一直停留在外面。
真正的佛法觀照則要繼續問:
那個我認為永恆的「我」,
究竟在哪裡?
《因緣不是創造》
梵天因緣還揭示另一個很重要的佛法觀念。
佛法看世界,不需要建立一個第一創造者。
一切依因待緣而起。
那位先到梵天的眾生有他的前因。
後來出生的眾生也有自己的前因。
他們在某個時間點相遇。
先來者起願,
後來者出生,
這些事情彼此接近,
卻不能因此把所有因果都歸給其中一個存在。
佛法所看的不是:
「誰創造了一切?」
而是:
「此依何因、何緣而生?」
這兩種思考方向非常不同。
尋找創造者,是要找到一個最後的主體。
觀察緣起,是看見:
沒有任何一法能脫離因緣而獨立成立。
《今日修行觀照》
我們今天未必會說:
「我是造物主。」
但同樣的錯誤歸因每天都可能發生。
例如:
我剛想到某件事,事情就發生了。
於是認為:
一定是我的念力造成。
我剛祈求,結果事情順利。
於是立刻判定:
一定只有我所認定的那個原因。
或者:
我做了某件善事,第二天得到好消息。
便立刻把兩件事情建立成自己確定的因果關係。
佛法不是否定因果。
恰恰相反,
佛法非常重視因果。
正因為重視因果,所以更不能隨便認定因果。
我們可以知道:
事情如此發生。
但是對於自己尚未真正知道的因緣,不必急著下結論。
這就是一種智慧上的謙卑。
《不要因為不知道前面的因,就創造一個第一因》
梵天故事中最值得觀照的一點是:
後來者不知道梵天從哪裡來。
於是便認為:
他一直都在。
這也是我們認識世界時很容易出現的問題。
不知道某件事之前還有什麼,
便以為那裡就是開始。
不知道某個念頭的前因,
便認為:
「我就是突然這樣想。」
不知道某個煩惱如何累積,
便說:
「我天生就是這樣。」
可是修行愈深入,就愈會發現:
念頭有前因。
習氣有前因。
瞋恨有前因。
貪欲有前因。
我們今天的一個反應,可能已經由很長時間的熏習累積而成。
看不到前因,
不等於沒有前因。
《慧照心得》
讀〈梵動經〉梵天這一段,我感受到佛陀真正要破除的,不只是一種古印度的宇宙觀。
佛陀是在教我們:
不要因為只看見因緣的一部分,就急著宣布自己已經知道全部。
第一位梵天確實先到。
他確實曾希望其他眾生到來。
其他眾生也確實後來出生。
但:
先發生,不等於就是全部的原因。
後來的眾生也確實在禪定中回憶起梵天。
但是:
記不起更前面的事情,不等於更前面的事情不存在。
這對修行人是一個很深的警惕。
有境界,不急著解釋。
有感應,不急著建立理論。
有禪定,不急著認為已知究竟。
看見因果的一部分,更不要急著說:
「一定就是這個原因。」
佛陀所顯示的智慧,是繼續往因緣深處看。
看見:
這一法也有所從來。
那一法也依緣而生。
一層一層觀察下去,就不必在其中硬建立一個永恆不變、無因自有的主體。
同樣地,
我們觀自己的身心也應如此。
身體變化,
感受變化,
思想變化,
認識變化。
不要在這些變化背後,又偷偷保存一個:
「真正永遠不變的我。」
常與無常,
若仍然圍繞著一個「我」去建立,
仍然可能成為見取。
所以這一篇給我的修行提醒是:
不知道的地方,
承認不知道。
看見一部分,
知道只是一部分。
因緣未盡,
不急著下究竟判斷。
如此,
智慧才有繼續深入的空間。
學僧 釋慧照 禮敬諸佛 啊彌陀佛 啊彌陀佛 啊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