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阿含經》第十四卷(4) 常見論・看見久遠過去仍可能執著一個常我
《長阿含經》第十四卷(4)
常見論・看見久遠過去仍可能執著一個常我
《長阿含經》第十四卷〈梵動經〉從「甚深微妙,大法光明」開始,正式進入六十二見。
佛陀首先處理的,是「本劫本見」中的常見論。
所謂常見,就是認為:
我與世間是常住的。
雖然生命表面上有生死變化,但在這些變化背後,仍然存在一個恆常不變的「我」或恆常的世界。
然而〈梵動經〉真正值得注意的,不只是佛陀列出「常見」這個名稱。
佛陀更進一步追查:
人為什麼會生起這種見?
《第一種常見・由憶念久遠宿命而起》
經中首先說,有沙門、婆羅門:
「以三昧力,能憶二十成劫敗劫。」
由於禪定的力量,他能回憶非常久遠的過去。
他看見:
自己曾經生在某處。
有某種姓名。
有某種種族。
有某種飲食。
有某種苦樂。
壽命多長。
從那裡死亡,又出生到另一處。
又從另一處死亡,再出生到此處。
這不是一般人的想像。
在他的經驗裡,他確實看見了非常漫長的生命流轉。
問題出現在下一步。
因為他所能憶念的時間非常久遠,於是作出一個究竟判斷:
「我及世間是常。」
也就是認為:
我與這個世界是恆常存在的。
為什麼?
因為在他能看見的漫長時間裡,一直都看見生命與世界存在。
於是便把:
「我所能看見的範圍內一直如此」
推論成:
「究竟真相永遠如此。」
這就是第一個值得我們觀察的地方。
不是他的禪定一定虛假。
也不是他的宿命經驗一定不存在。
問題是:
有限所見,被解釋成無限真理。
《第二種常見・看得更遠,執著也可能更深》
佛陀接著又說:
有人由三昧力,可以憶念更久遠的成劫敗劫。
他所能回憶的生命歷程,比前一種人更加廣大。
他也看見:
我曾經在那裡出生。
有如此姓名。
如此飲食。
如此苦樂。
如此壽命。
從彼處死,生於彼處;
從彼處死,又來生此處。
因為他所見的時間更加久遠,更容易產生一種確信:
我親自看過這麼長的時間,難道還會錯嗎?
於是同樣建立:
「我及世間是常。」
這就揭示一個非常重要的修行問題:
經驗愈深,不代表一定愈沒有執取。
有時候正好相反。
因為經驗非常強烈,所以:
「我親自看見。」
就容易變成:
「我的解釋一定正確。」
這兩句話其實不是同一件事。
《第三種常見・即使所見極其久遠,仍有界限》
佛陀繼續把範圍推得更遠。
又有沙門、婆羅門,以三昧力憶念更加久遠的成劫敗劫。
所見已遠遠超過一般人的生命經驗。
但是他仍然作出同樣的結論:
「我及世間是常。」
為什麼?
因為無論回憶多遠,都看見生命相續、世界存在。
於是認為:
既然過去一直如此,必然永遠如此。
可是佛陀看見的不是只有這一段。
如來知道這些見如何生起,也知道形成這個見的經驗本身仍然有它的範圍。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
「你看得夠不夠遠?」
而是:
「你是否把所見範圍,誤認為究竟全部?」
看一百年,是有限。
看一千年,仍然有限。
即使看見極其久遠的劫數,如果仍然從有限的觀察推出一個永恆不變的實體,問題仍然存在。
《第四種常見・不依宿命,而依推理建立》
〈梵動經〉接著又提出另一種情況。
並不是每一個常見論者都有宿命的禪定經驗。
還有人依自己的思惟、推理、觀察與分別,建立常見。
他可能想:
身體雖然變化,
但是一定有一個真正的「我」不變。
生命雖然死亡,
但是背後一定有一個永恆主體。
世界雖然有種種現象變化,
但是世界本身必然永遠存在。
這種人不是因為看見久遠宿命,而是由思惟推論建立自己的宇宙觀。
最後同樣落在:
我與世間常住不變。
所以四種常見雖然形成方式不同,最後都有一個共同點:
把某種經驗或推論固定下來,
然後認為:
「這就是究竟。」
《佛陀知道他們為什麼這樣想》
這裡就是〈梵動經〉與一般思想辯論很不一樣的地方。
佛陀並沒有只是說:
「你錯了。」
佛陀把一個人的見解追溯到它形成的因緣。
有人因為禪定。
有人因為宿命憶念。
有人因為所憶劫數不同。
有人因為推理分別。
最後都可能建立:
「我及世間常存。」
也就是說:
佛陀不只知道「見的內容」。
還知道:
「見從哪裡來。」
這才是修行真正可以用得上的地方。
因為如果只知道:
「常見不對。」
我們可能只是多記住一個佛學答案。
可是如果開始觀察:
「我的見是怎麼形成的?」
修行才真正回到自己的心。
《最危險的不是不知道,而是把部分所知當成全部》
一個完全沒有經驗的人說:
「我不知道。」
反而還有學習的空間。
真正難處理的是:
看見了一部分之後,便認為自己已經知道全部。
修行也是如此。
有一點禪定:
「我知道禪定就是這樣。」
有一次特殊感應:
「我知道法界就是這樣。」
讀過幾部經:
「佛法就是這樣。」
修某一個法門得到利益:
「只有這個法門才是真正的佛法。」
這些都值得警覺。
因為問題不一定出在最初的經驗。
問題可能出在:
心開始抓住經驗,建立一個「我知道」。
然後再用這個「我知道」,衡量所有自己還不知道的事情。
這就非常接近〈梵動經〉所揭示的「見取」。
《有相續,不等於有一個不變的我》
常見之所以容易成立,是因為我們確實感受到生命具有連續性。
昨天的我與今天的我,好像是同一個人。
童年的我與現在的我,也好像有某種相續。
於是很自然地認為:
在這一切變化背後,一定存在一個固定不變的「我」。
但是佛法要我們觀察得更細。
身體一直變化。
感受一直變化。
思想一直變化。
意志造作一直變化。
識別也一直依因緣變化。
有因果相續,
並不等於其中必須有一個永恆不變的實體。
就像一盞燈點燃另一盞燈。
有前後因緣。
有相續。
卻不能因此說:
前一個火焰原封不動跑進了後一個火焰。
所以佛法不是否定因果相續。
而是不在因果相續之中,再建立一個永恆不變的我。
《不要從無常之中偷偷保存一個常我》
這對修行人非常微細。
我們嘴上可能都知道:
「諸行無常。」
但是心裡仍然藏著:
有一個「我」在經歷無常。
身體無常,
可是「我」不變。
情緒無常,
可是「我」不變。
思想無常,
可是背後一定有一個真正的我。
如此一來,無常只是變成一個佛學名詞。
「我」仍然被完整保存。
所以真正觀無常,不只是觀察:
東西會壞。
人會老。
生命會死。
還要進一步觀察:
我現在認定的這個「我」,究竟在哪裡?
身是我嗎?
感受是我嗎?
想法是我嗎?
每一樣都在變化。
那麼我們所執著的那個固定不變的「我」,究竟建立在哪裡?
這才開始碰到常見真正的根。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觀察自己一句很常出現的話:
「我就是這樣的人。」
當這句話出現時,停一下。
我真的永遠如此嗎?
還是因為過去反覆如此,所以現在把它認定成一個固定的我?
例如:
「我脾氣就是不好。」
「我就是不會修行。」
「我天生就是容易煩惱。」
「我這個人永遠改不了。」
這些話看似只是生活中的自我描述,其實都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把流動的因緣固定成一個「我」。
佛法看見的是:
習氣有因緣。
煩惱有因緣。
性格的形成也有因緣。
既然依因緣形成,就可以透過新的因緣慢慢改變。
因此觀無常,不是悲觀。
恰恰因為無常,所以才有修行的可能。
若一切真的永恆固定:
凡夫永遠只能是凡夫。
瞋恨永遠不能改變。
貪欲永遠不能減少。
修行也就失去意義。
正因為因緣可以轉變,
我們才可以修戒、修定、修慧。
《慧照心得》
讀〈梵動經〉四種常見,我感受到佛陀真正提醒修行人的,不只是:
「不要相信世界永恆。」
更深的是:
不要把自己所看見的一部分,當成全部。
這對修行人尤其重要。
因為有修行之後,我們可能真的會有一些以前沒有的經驗。
心比較靜。
覺察比較清楚。
甚至出現某些特殊境界。
這時最需要小心的,不一定是境界本身。
而是境界之後那一句:
「我懂了。」
如果「我懂了」進一步變成:
「一定就是這樣。」
再變成:
「與我不同的都錯。」
那麼原本可以幫助我們修行的經驗,反而可能成為新的執取。
佛陀知道常見論者的經驗。
也知道他們為什麼作出這樣的判斷。
但是如來不被那些經驗所限制。
這讓我明白:
智慧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智慧也不是有了經驗就趕快建立答案。
而是如實知道:
這是我現在所見。
這是我現在所知。
這是依這些因緣生起的理解。
不要急著在它上面建立一個永恆不變的「我」。
也不要急著建立一個永恆不變的「世界」。
因緣正在流轉。
身心正在變化。
念念生滅。
若能在這一切變化中,少抓住一個「一定如此」,
就少了一分見取。
少一分見取,
心便多一分出離的可能。
學僧 釋慧照 禮敬諸佛 啊彌陀佛 啊彌陀佛 啊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