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而不爭・於一切見中照見取著 世間之人,日日相見,日日相言。 有人論天下,有人論是非;有人論古今,有人論人我;有人為一言而爭,有人為一見而辯;乃至學道之人,也可能為經義、法門、知見高下而彼此論說。 然而,真正值得深觀的,或許不只是: 誰說得對?誰說得錯? 而是: 世間如此紛繁的議論,究竟從何而生? 當一個人一定要證明「我對、你錯」的時候,這一念之前,心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一、六合之內外・聖人如何面對言說 《莊子・齊物論》有言: [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 所謂「六合」,即東、西、南、北、上、下,總攝天地四方,泛指宇宙天地之間。 短短數語,卻將人面對世界、知識與言說的態度,分出了極深的層次。 六合之外——存而不論。 超出人的經驗與認知範圍,不急著否定,也不急著肯定;知道問題可以存在,卻不憑有限之知,妄立無限之論。 所以曰: 存,而不論。 不是因為沒有智慧而不說,而是知道人的知見有所限度。 有所不知,而能安於不知; 有所不能論,而不強作定論。 這不是閉口不言,而是對言說本身保持分寸。 二、六合之內・論而不議 天地之內,萬事萬物就在眼前。 人可以觀察,可以思考,也可以彼此論說。 所以莊子不是要人什麼都不談,而說: 論而不議。 「論」,可以是對事理的陳述、分析與討論。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當人在論說之中,漸漸把自己的見解抓緊了。 原本只是: 「我如此理解。」 後來成為: 「事情一定如此。」 再往下便可能成為: 「只有我如此才是對的。」 最後: 「你與我不同,所以你錯。」 至此,論已不再只是論。 一個「我」已經站在自己的見解背後。 於是知見不只是知見,而成為: 我的知見。 立場不只是立場,而成為: 我的立場。 道理不只是道理,而成為: 我要守住的道理。 人本來是在談一件事,最後卻變成守護一個「我」。 三、議而不辯・可以辨明,不必爭勝 人活在世間,不可能完全沒有議事。 家庭有所議,僧團有所議,國家有所議,人與人共同生活,也必須商量事情的是非、利害與進退。 所以: 可以議。 然而,議事與爭勝,並不是同一件事情。 可以把事情辨明,卻不一定要把對方打敗; 可以指出錯誤,卻不一定要生起輕慢; 可以堅持應當做的事,卻不一定要把「我」放在其中。 因此「議而不辯」最值得我們觀察的,正是: 我現在是在求明白,還是在求勝負? 如果事情已經明白,心卻仍然不肯停止; 如果道理已經說完,仍然一定要對方承認「你對我錯」; 那麼真正放不下的,恐怕已經不是事情本身。 而是「我」。 四、從莊子的言說,再回到佛法觀心 到這裡,必須分明: 莊子是莊子,佛法是佛法。 兩者思想背景、修行目的與究竟所指,不能混為一談。 然而,若將莊子的「存而不論、論而不議、議而不辯」,作為一面觀照世間言說的鏡子,再回到佛法觀察身心生滅的教法,便可以進一步問: 為什麼人會如此執取自己的見解? 佛法所觀察的,就不只停留在「不要爭辯」。 佛法還要往內照: 這個想爭的心,是怎樣生起的? 五、一句話進入耳中・一個世界便在心中展開 譬如有人對我們說: 「你的看法,我並不認同。」 聲音出現,而後消失。 但是人的心,未必隨著聲音一起寂止。 耳根對聲境,耳識生起;根、境、識和合而有觸。 有觸,而有受。 有受之後,心又取相、作想、分別。 於是可能開始: 「他為什麼這樣說我?」 「他是不是看不起我?」 「他根本沒有了解我的意思。」 「明明是我對。」 「我要讓他知道他錯了。」 外面那一句話,早已過去。 可是心中的言說,才正要開始。 一句聲音,本來只是一個因緣所生、因緣所滅的境界。 然而凡夫於境界之中生受,於受中取相,於所想所見之中生愛憎,進一步執取。 最後變成: 他在反對我。 到了這裡,「事」已經變成「我與你」。 六、世間議論的深處・往往站著一個「我」 因此,世間議論之所以綿延不絕,未必只是因為世間有許多不同意見。 不同,本身不一定造成諍。 兩個人可以有不同見解,而彼此聽聞、彼此思考。 真正容易令諍論燃起的,是: 對自己的見解生起取著。 有所見。 進而執所見。 所見成為「我的見」。 既有「我的見」,便有與我不同的「他的見」。 於是比較生起: 我高、彼低; 我是、彼非; 我知、彼不知; 我正、彼邪。 一旦「我」進入其中,原本只是對事情的討論,就可能逐漸成為對自我的保衛。 所以世間許多議論,表面是在爭一個道理, 深處卻是在守一個: 「我。」 七、佛法所警覺的戲論・未開口以前已經生起 因此佛法所說的戲論,不能只理解為兩個人在外面吵架。 有時候一句話都沒有說,心裡已經論了千百回。 想過去, 想未來, 想別人怎麼看我, 想我當時應該怎樣回答, 想下一次見面一定要如何說, 想著自己的委屈, 想著別人的不是。 身體坐在寂靜之處, 心中卻已聚集千軍萬馬。 境界只有一下, 心卻可以續演無數分別。 因此真正的寂靜,不只是外面沒有人與我爭。 真正值得修習的是: 境界現前之時,我能不能知道受只是受、想只是想、念只是念,而不立刻把它取成「我」與「我的」? 八、修行不是沒有見解・而是不被見解所縛 佛法並不是教人從此不辨善惡。 善與不善,要知。 正與邪,要辨。 應作與不應作,也要明白。 如果把「不爭」理解成什麼都一樣、什麼都不必分辨,那也不是智慧。 真正微細之處在於: 辨法,而不必生我慢。 知是非,而不必增瞋恚。 持正見,而不必把正見變成「我的正見」。 這一點極難。 因為凡夫很容易把: 「此法如此」 悄悄轉成: 「我知道此法如此。」 又從: 「此義應如此理解」 悄悄轉成: 「我的理解才是正確。」 就在這一轉之間, 法還是法, 可是「我」已經進來了。 九、最微細的地方・學佛也可能成為新的所取 世間人可以爭名、爭利、爭財、爭位。 學佛之人若不觀心,也可能換一個地方繼續爭: 爭經義, 爭法門, 爭宗派, 爭修證, 爭誰懂得深, 爭誰說得正確。 甚至嘴裡正在說: 「一切法無我。」 心中卻可能悄悄生起: 「我是那個真正懂得無我的人。」 這是極值得修行人警醒之處。 因為粗重的「我」,容易看見; 披上佛法語言的「我」,反而更難發現。 所以學法愈久,不只是知道的法義應當愈多, 更應當回來照見: 那個想以所知建立自己的心,有沒有愈來愈淡? 若佛法學得愈多,我慢愈盛; 經典讀得愈深,愈不能容人; 道理說得愈好,瞋心愈重—— 便應停下來照見: 我究竟是在學法,還是在用法莊嚴一個「我」? 十、真正的功夫・在「我要證明自己」生起之時照見它 所以修行不必等到爭吵之後才懺悔。 真正用功的地方,可以更早。 當別人的一句話進來, 心中微微不悅之時—— 知道不悅。 想要反駁之時—— 知道想反駁。 覺得「我是對的」之時—— 知道此見正在生起。 想讓對方認輸之時—— 知道勝負心已經現前。 這時不必立刻責備自己,也不必替自己辯護。 只是如實照見: 它因緣而生。 既因緣而生, 便不是常; 不是常, 便不必取為我、我所。 如此,修行便從「外面誰對誰錯」,回到了「內心此法如何生、如何滅」。 十一、從「論而不議」走到「見而不取」 莊子說: 六合之外,存而不論。 知道人的知有所限,不妄立言說。 又說: 六合之內,論而不議。 可以談天地萬物,而不必讓成見把自己困住。 又說: 議而不辯。 世間之事可以商議,卻不必把言語變成爭勝之具。 若再回到佛法修行,還可以繼續往心的深處走: 見,而知見。 受,而知受。 想,而知想。 念,而知念。 論,而知正在論。 乃至取著將生之時, 照見: 取正在生。 這樣,「我一定要贏」的力量便可能慢慢鬆開。 不是因為自己輸了, 而是因為終於看見: 原來連那個一定要贏的「我」,也是因緣和合而生。 十二、言語止處・不是無言,而是無取 因此,真正的「不辯」,並不一定只是嘴巴沉默。 一個人外表不說話,心裡仍可能充滿是非。 真正深的寂靜,是即使有所論、有所議、有所言說, 內心仍能時時回來觀察: 我現在是在明法,還是在立我? 是在利益彼此,還是在求勝? 是在如實觀察,還是在守護自己的見? 如果說完,道理已明,便能放下; 如果對方不同意,也能觀察自己的受與取; 如果發現自己錯了,也能改; 如果知道自己有理,也不因此輕慢他人。 這樣的心,才逐漸有了自由。 《今日修行觀照》 今日若與人意見不同,不必急著要求自己「不能有意見」。 先觀察: 意見生起之後,我有沒有把它變成「我的」? 當別人的話令我不悅時,再觀: 這是聲音。 這是觸。 這是受。 這是想。 這是分別。 這是想反駁的心。 這是想證明自己的心。 一層一層照見。 不要急著把最後那個念頭叫作「我」。 如此便會逐漸明白: 世間的諍論,並非忽然從外面降臨。 它有因, 它有緣, 它有生起, 也就有止息之處。 我們一生聽過多少話,說過多少話,爭過多少是非。 回頭再看,多少當年非爭不可的事情,如今早已如夢。 可是當時那個「我一定要說清楚」的心,卻如此真實。 因此修行人最值得珍惜的,不只是學會更多可以與人論說的道理。 而是在每一次論說之中,慢慢認出: 誰在取? 誰在守? 誰在爭? 又是什麼,讓一個本來只是因緣生滅的見解,變成了「我的見解」? 若能如此觀, 便不是強迫自己閉口, 而是在言語之中學習不取。 不是逃避是非, 而是在是非之中照見我執。 不是從此不論法, 而是願意在論法之時,一次又一次回來檢查自己的心: 此論,是令貪瞋癡漸薄,還是令我執更加堅固? 莊子所言,可以提醒我們: 存而不必盡論,論而不必成議,議而不必至辯。 佛法的修行,則更進一步引導我們回到身心現前之處: 於觸知觸,於受知受,於想知想;於取著生起之際,如實知其生起。 直到有一天, 不是世間再也沒有不同的聲音, 不是所有人都同意我們, 也不是我們終於辯贏了一切人, 而是—— 即使萬聲在耳,萬境現前,萬見紛然,心中也不再急著建立一個必須被保護、必須被證明、必須勝過他人的「我」。 能論,而心不為論所縛。 能見,而心不為見所取。 能言,而不以言立我。 能默,而不以默自高。 於一切不同之中,仍能如實觀照; 於一切言說之中,漸離愛取; 於一切是非之中,不失覺知。 如此,言語仍在人間,而諍心可以漸息;萬法仍然現前,而取著可以漸離。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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