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喻經》卷三(7)〈妄認五陰為我・因緣無主息諍論〉
《百喻經》卷三(7)〈妄認五陰為我・因緣無主息諍論〉
眾生常因不能看清事實,而把自己的想像當成真相。有人看見穿著羅剎戲服的同伴,誤以為真正的惡鬼出現,於是眾人互相驚嚇、四處奔逃;又有人聽聞舊屋有鬼,便把前來住宿的人認作鬼怪,兩人因此爭執到天明。這些故事不只是說明恐懼與誤解,更藉此指出眾生因無明而在五陰中妄執有我,並於因緣和合的身心與人事中,強生是非、互相諍訟。唯有依正法觀察五陰無我,才能逐漸破除顛倒見解,遠離生死煩惱。
【伎兒著戲羅剎服共相驚怖喻】
昔乾陀衛國有諸伎兒。因時飢儉。逐食他土經婆羅新山。而此山中素饒惡鬼食人羅剎。時諸伎兒會宿山中。山中風寒然火而臥。伎人之中有患寒者。著彼戲本羅剎之服向火而坐。
從前乾陀衛國有一群從事歌舞戲劇表演的伎藝人。當時因為發生饑荒,生活困難,這些伎藝人為了尋找食物與維持生計,便離開原來的地方,前往其他國土。他們途中經過一座名叫婆羅新山的地方。這座山素來傳說有許多惡鬼,其中還有會吃人的羅剎。當時這群伎藝人正好需要在山中過夜,由於山裡風大寒冷,眾人便生起火堆,圍著火休息睡覺。其中有一名伎藝人感到特別寒冷,便穿上原本演戲時使用的羅剎服裝,坐到火堆旁邊取暖。
因時飢儉。逐食他土經婆羅新山。
這群伎藝人因為家鄉發生饑荒,無法順利取得生活所需,才前往其他地方尋找食物。眾人的出行不是為了遊玩,而是受到飢餓與生活困境所迫。途中經過傳說有食人羅剎的山區,也為後來的恐懼埋下因緣。
山中風寒然火而臥。伎人之中有患寒者。著彼戲本羅剎之服向火而坐。
眾人因為天氣寒冷而生火休息,其中一人更加怕冷,便穿上原本用來演戲的羅剎服裝。對這名伎藝人而言,穿上戲服只是為了保暖,並沒有要恐嚇同伴的意思。然而,原本只是戲劇使用的服裝,後來卻成為眾人誤認惡鬼的原因。
時行伴中從睡寤者。卒見火邊有一羅剎。竟不諦觀捨之而走。遂相驚動一切伴侶悉皆逃奔。時彼伴中著羅剎衣者亦復尋逐奔馳絕走。
當時同行的伎藝人之中,有一個人從睡夢中醒來,忽然看見火堆旁邊坐著一個外表像羅剎的身影。這個人沒有仔細觀看,也沒有辨認對方究竟是誰,便以為真正的惡鬼出現,立刻放棄原來休息的地方,轉身逃跑。這個人的驚慌又驚動了其他同伴,使所有人跟著害怕,紛紛奔逃。原本穿著羅剎戲服取暖的伎藝人,看見大家突然逃跑,雖然不知道真正原因,也跟著眾人奔跑逃命。
卒見火邊有一羅剎。竟不諦觀捨之而走。
這個人剛從睡夢中醒來,突然看見火邊有羅剎模樣的身影,便立即認定是惡鬼,沒有仔細觀察對方的真實身分。真正造成恐懼的,不是羅剎已經出現,而是他把戲服的外相誤認為真正的羅剎。
遂相驚動一切伴侶悉皆逃奔。
第一個人因錯誤認識而驚慌逃走,其他同伴受到驚動,也沒有仔細確認事情真相,便一起奔逃。一個人的恐懼因此傳染給眾人,使原本沒有真正羅剎的地方,變成人人驚恐的場面。
時彼伴中著羅剎衣者亦復尋逐奔馳絕走。
穿著羅剎戲服的人,本來就是被同伴誤認的對象,卻不知道大家是在害怕自己。看見其他人奔逃,這名伎藝人也跟著逃跑。由於沒有了解事情的原因,連造成誤認的人,也一起捲入恐懼之中。
諸同行者見其在後謂欲加害。倍增惶怖越度山河投赴溝壑。身體傷破疲極委頓。乃至天明方知非鬼。
其他同行的人在奔逃途中,看見穿著羅剎戲服的同伴跟在後面,便更加確信羅剎正在追趕他們,甚至以為羅剎要傷害自己。眾人的恐懼因此更加強烈,不顧道路危險,拚命翻越山嶺、渡過河流,甚至跌入山溝與坑壑之中。經過這番驚慌逃命,眾人身體多處受傷,疲憊到幾乎沒有力氣。直到天色明亮,大家才終於看清楚,原來追在後面的只是穿著戲服的同伴,根本不是真正的惡鬼。
諸同行者見其在後謂欲加害。倍增惶怖越度山河投赴溝壑。
眾人因為錯認羅剎,已經十分恐懼;又看見穿戲服的人在後方追趕,便進一步認為對方想要傷害自己。恐懼與錯誤想像相互增長,使他們完全失去冷靜,不顧前方道路是否安全,只想盡快逃離。
身體傷破疲極委頓。
眾人為了躲避根本不存在的羅剎,反而在奔跑中受傷,身體疲勞不堪。原本只是看錯一件戲服,最後卻造成真實的痛苦。這說明錯誤見解即使起於虛妄分別,仍然可能引發實際的苦果。
乃至天明方知非鬼。
直到天亮,眾人才看清楚事情真相,明白原本以為的惡鬼,其實只是穿著戲服的同伴。天明以前,大家一直受到錯誤認識支配;天明以後,因為能夠清楚辨認,先前的恐懼便失去依據。
一切凡夫亦復如是。處於煩惱飢儉善法。而欲遠求常樂我淨無上法食。便於五陰之中橫計於我。以我見故流馳生死。煩惱所逐不得自在。
一切尚未破除無明的凡夫,也像這群誤認羅剎的伎藝人一樣。眾生生活在煩惱之中,清淨善法的資糧十分缺乏,如同遭遇饑荒而沒有足夠食物的人。雖然眾生希望得到常、樂、我、淨的究竟解脫利益,尋求無上正法的滋養,卻因為沒有正確認識身心,在色、受、想、行、識五陰之中,錯誤執著有一個真實不變的我。由於生起我見,眾生便隨著貪愛與煩惱在生死中不斷奔走流轉,受到種種煩惱追逐與束縛,無法得到真正自在。
處於煩惱飢儉善法。而欲遠求常樂我淨無上法食。
眾生在煩惱中流轉,清淨善法不足,猶如飢餓的人缺乏食物。雖然希望得到究竟安樂與清淨解脫,卻尚未具備正見與足夠的修行資糧,因此不能只憑願望便離開生死。這裡的常、樂、我、淨,指向究竟解脫的殊勝法義,不可與凡夫執著五陰為常住實我的見解混淆。
便於五陰之中橫計於我。
五陰就是色、受、想、行、識。色陰是物質身體,受陰是苦樂等感受,想陰是辨認與取相,行陰是種種心行造作,識陰是依根境等因緣生起的了別作用。這五陰都依因緣和合,隨因緣變化,並沒有一個恆常不變、能完全自主的實體。然而凡夫不能如實觀察,便在五陰之中妄執有我。
以我見故流馳生死。煩惱所逐不得自在。
眾生因為執著五陰為我,便對身體、感受、思想與各種境界生起貪愛和排斥。為了維護自己所認定的我,不斷追逐喜愛的事物,抗拒不喜歡的境界,因而造作生死業因,長久流轉,不能自在。
墜墮三塗惡趣溝壑。至天明者喻生死夜盡智慧明曉。方知五陰無有真我
眾生因為我見與煩惱造作惡業,便可能隨業力墮入地獄、餓鬼、畜生三種惡道,如同那些誤認羅剎的伎藝人,在慌亂奔逃中跌入山溝與坑洞,承受種種痛苦。故事中直到天亮才知道沒有真正的惡鬼,是譬喻眾生經過修行,生死無明的黑夜逐漸止息,智慧光明生起,才能清楚認識五陰本來沒有真實常住的我。
墜墮三塗惡趣溝壑。
伎藝人因為誤認惡鬼而奔逃,結果跌入山溝、受到傷害。眾生因我見而起煩惱,進而造作不善業,也可能隨著業力墮入三惡道。兩者都指出,錯誤認識會引發後續行為,並帶來相應的苦果。
至天明者喻生死夜盡智慧明曉。方知五陰無有真我
天亮之後,伎藝人才明白先前看到的不是羅剎。修行也是如此,當無明逐漸止息、無我智慧生起時,才能認識五陰只是因緣和合的身心現象,其中沒有一個永遠不變、完全自在的真我。智慧不是另外創造一個真實的我,而是破除原本對五陰的顛倒執著。
【人謂故屋中有惡鬼喻】
昔有故屋人謂此室常有惡鬼。皆悉怖畏不敢寢息。時有一人自謂大膽。而作是言我欲入此室中寄臥一宿即入宿止。
從前有一間年代久遠的舊屋,人們都傳說這間屋子裡經常有惡鬼出沒。因為聽信這種說法,大家都感到恐懼,不敢在屋裡睡覺或休息。當時有一個人,自認膽量很大,認為自己不會害怕惡鬼,便向眾人表示,自己願意進入這間屋子,借住一個晚上。說完以後,這個人便走進舊屋,在裡面住宿休息。
昔有故屋人謂此室常有惡鬼。皆悉怖畏不敢寢息。
人們只是聽說舊屋經常有惡鬼,便因此心生恐懼,不敢進入住宿。傳聞尚未經過查證,卻已經影響眾人的判斷與行動。這說明恐懼有時不是來自眼前真正發生的危險,而是來自對傳聞的執著。
時有一人自謂大膽。而作是言我欲入此室中寄臥一宿即入宿止。
有一個人自認膽量很大,便表示願意進入舊屋住宿。這個人雖然不像其他人那樣害怕傳聞,卻仍然只是自認有膽量,並不代表已經真正看清事情真相。後來發生的事情,也顯示外表勇敢不等於內心具備智慧。
後有一人自謂膽勇勝於前人。復聞傍人言此室中恒有惡鬼。即欲入中排門將前。時先入者謂其是鬼。即復推門遮不聽前。
後來又有一個人,認為自己的膽量比先前進屋的人更大。這個人同樣聽到旁人說,舊屋裡經常有惡鬼,便也想進去住宿,藉此表現自己的勇敢。於是他走到舊屋門前,準備推開房門進入。然而,原本已經住在裡面的人,聽見有人從外面推門,便誤以為惡鬼真的來了。屋內的人立刻從裡面用力推住門,不讓外面的人進入。
後有一人自謂膽勇勝於前人。
第二個人認為自己比第一個人更加勇敢,因此也想進入舊屋。這種想證明自己勝過他人的心,帶有比較與競爭的意味。然而,真正的勇敢並不是一定要勝過別人,而是在面對境界時能保持清楚的認識。
時先入者謂其是鬼。即復推門遮不聽前。
先進入舊屋的人,聽見外面有人推門,便把來者認作惡鬼。由於沒有確認對方的身分,便急著推住門,阻止對方進入。這個人原本自認不怕鬼,真正遇到不明情況時,卻仍然被鬼的想像所支配。
在後來者復謂有鬼。二人鬥諍遂至天明既相睹已方知非鬼。
後來站在門外的人,發現屋內有人用力擋門,不肯讓自己進入,也誤以為屋裡真的有惡鬼。於是屋內的人認為外面的是鬼,屋外的人又認為裡面的是鬼,兩個人互相推門、爭執不休。這場毫無必要的爭鬥,一直持續到天亮。等到天色明亮,兩個人終於看見彼此的真實面貌,才知道對方都只是普通的人,根本不是惡鬼。
在後來者復謂有鬼。
後來的人因為受到屋內阻擋,便立即把對方認作鬼怪。屋內與屋外的人都只憑自己的想像判斷,沒有確認真相,因此互相懷疑,彼此恐懼。兩個人雖然立場相反,卻同樣受到錯誤見解支配。
二人鬥諍遂至天明既相睹已方知非鬼。
兩個人互相爭執,直到天亮才看見彼此,明白原來誰都不是惡鬼。先前的爭鬥完全建立在錯誤認識之上,並沒有真正需要爭執的事情。當真相顯露,原本使雙方互相對立的理由,也隨之消失。
一切世人亦復如是。因緣暫會無有宰主。一一推析誰是我者。然諸眾生橫計是非強生諍訟。如彼二人等無差別
世間一切眾生,也常常像這兩個互相誤認為鬼的人一樣。身心與世間諸法,都是眾多因緣暫時聚合而形成,並沒有一個永恆不變、可以獨立支配一切的主宰。如果將身心各部分一一分析,仔細追問究竟哪一部分是真正不變的我,就會發現不能在這些因緣和合的法中,找到一個獨立常住的自我。然而,眾生因為無明與我執,仍然在各種事情上妄生是非分別,執著自己正確、他人錯誤,甚至強行引起爭論與衝突。這種情形,與舊屋中兩個人互相認錯對方、爭執到天明,並沒有什麼差別。
因緣暫會無有宰主。
身體、感受、想法、意志活動與心識,都是依眾多因緣而暫時和合。這些法隨因緣生起,也隨因緣變化,沒有一個永恆不變、能夠完全支配一切的實體。所謂無有宰主,是說諸法無我,並不是否定世間因果與日常生活中的責任。
一一推析誰是我者。
如果仔細分析身心,觀察色身是否能永遠不變、感受是否能完全自主、想法是否能永遠停留、心識是否始終相同,就會發現這些法都依因緣生滅,不能在其中找到一個常住自在的真我。這種觀察,是佛法破除我見的重要方法。
然諸眾生橫計是非強生諍訟。如彼二人等無差別
眾生因為我執,常把自己的想法當成唯一正確的標準,對不同意見的人生起排斥與敵對。原本可以透過理解與溝通解決的事情,卻因為執著自我而變成爭論。這正像舊屋中的兩個人,都以為對方是鬼,直到天明才發現彼此原本沒有真正的敵對理由。
《今日修行觀照》
生活中遇到不明白的事情,先觀察自己是否已經把猜測當成事實。有人一句話沒有說清楚,我們便以為對方在責怪自己;有人表情嚴肅,我們便認為對方心懷不滿。這些判斷若沒有經過確認,就可能像伎藝人誤認羅剎一樣,使心中生起不必要的恐懼與煩惱。
當別人的言語與自己的想法不同時,更應當留意是否已經生起強烈的我見。若只想證明自己正確,而不願了解對方的意思,就容易像舊屋中的兩個人,彼此推門爭執,卻不知道真正的問題只是互相誤解。
靜坐或日常觀照時,可以從身心變化認識五陰無我。身體有冷熱、疲倦與安適,感受有苦樂,心念有喜怒,想法也隨因緣改變。這些現象雖然真實地被經驗,卻不能因此認為其中有一個永遠不變、完全由自己掌握的實體。
對於已經形成的爭執,也不必只想著如何讓對方認錯。先檢查自己的理解是否完整,再觀察是否有需要承認與改正的地方。依法辨別對錯是必要的,但不必把正確見解變成攻擊他人的理由。
《慧照心得》
伎藝人穿著羅剎戲服,本來只是為了取暖,卻讓整群同伴驚慌逃命,甚至有人因奔跑而受傷。這使我想到,人生許多恐懼並非完全來自外境,而是因為我們沒有看清楚事實,便先被自己的想法所牽引。當一個人開始害怕,周圍的人也可能跟著恐懼,最後讓原本簡單的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佛法教導我們觀察五陰無我,更是要從根本看清這些錯誤分別。眾生在色、受、想、行、識之中執著有我,便希望一切都依照自己的心意。身體稍有不適,便害怕失去健康;聽見不同意見,便急著維護自己;遇到不喜歡的境界,便生起排斥。這些煩惱都值得回到無我正見中重新觀察。
舊屋中的兩個人,更讓我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諍論,往往只差在是否願意看清楚彼此。屋內的人以為屋外有鬼,屋外的人也以為屋內有鬼,雙方一直爭鬥到天明。若能早些確認對方的身分,就不必承受這場無謂的爭執。
修行人也應當如此。當與人意見不同時,不必急著把對方看成敵人,更不能因為自己熟悉某種見解,就認為其他人必然錯誤。應依正法辨明義理,也應保持柔和與謙卑。若能減少一分我慢,便能減少一分爭執;若能增長一分智慧,便能減少一分無明。
兩則譬喻都在天明以後,才使人認識事情真相。這也提醒我,無明若不經過智慧觀照,即使長久用力奔走,也可能只是徒增苦惱。學佛真正應當努力的,不是替自己建立更多堅固的見解,而是透過聞思修行,看清五陰因緣生滅的真相,使心逐漸遠離顛倒。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